用砖头写诗,在废墟里造梦,刘家琨的30年都在这里
建筑设计不只是我在现实生活中
谋求功名利禄的工具,
和文学爱好一样,它也是我漫游精神高峰和心灵深处的导游。
33年前,文艺青年刘家琨来了一趟上海。
他来看大学同窗汤桦的建筑展。站在上海美术馆的展厅里,凝视着眼前一组纯白的建筑模型时,胸中某种沉睡已久的热情,突然被触动了。
作为一名建筑学院毕业生,当时37岁的刘家琨混迹在成都的文艺圈,已经发表了几篇小说,甚至一度打算成为作家。
这次上海之行,成为他人生的转折点。好朋友何多苓后来调侃,刘家琨“一夜之间成为建筑人”。
◇ 刘家琨。摄影:雷文晴骜。 © 家琨建筑
2025年,刘家琨获得建筑界最高荣誉普利兹克建筑奖。他站在颁奖台上说:“建筑学需要在日新月异中守护原始的感悟力。”
今年11月13日,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PSA)迎来刘家琨的全球首个大型个展《明月构想》,展览与他30年前的小说同名。
从成都的文艺青年出发,刘家琨的建筑从土地里生长出来,没有明显的风格,却让世界重新看见中国建筑另一种朴拙的智慧,以及与土地之间更深厚的连接。
◇ “刘家琨:明月构想”展览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6年。
展览开幕当天,作家余华、艺术家何多苓、周春芽、诗人翟永明等悉数来到现场。不同领域的创作者齐聚一堂,让这场展览多了几分老友跨界相聚的交融,而不只是建筑学术的严肃探讨。
刘家琨本人也一如既往地鲜活。在亲自导览的过程中,他指着两幅油画作品,浓墨重彩地介绍起来,称这是自己此生“经济效益最好”的一个下午。
◇ 开展当天,现场十分热闹。
◇ 何多苓与周春芽为刘家琨绘制的肖像
原来,刘家琨曾被何多苓和周春芽拉去做模特。那天特别冷,他几次提出要离开,两位艺术家却说:“还要再坐一个小时,画好了就都送给你好了。”于是,这两幅名家油画如今都归刘家琨所有。
低调、务实,带着冷幽默。在展览期间的论坛上,刘家琨谈起自己从文艺青年走向建筑实践的经历,也分享了对建筑专业、公共性与创作方法的理解。
上海的一场展览
改变了人生轨迹
刘家琨并不是很早就决定要成为建筑师。
他大学读的是建筑,毕业后分配到成都建筑设计院,算是有了一份职业,但当时并没有把全部事业心放在建筑上,心里还有许多其他想法。
他喜欢文学,也一直写作,身边有许多画家、诗人和作家朋友。大家平时交往,谈的主要是文学和艺术。朋友们知道他有一份与建筑有关的工作,却不太清楚建筑师究竟是做什么的。
在刘家琨看来,那些朋友中有些已经是成熟的艺术家和作家;对于一个二三十岁的年轻建筑师而言,自己还远远谈不上成熟。既然写作方面仍有一些可能性,他也未必非要沿着建筑这条路走下去。
◇ 刘家琨参与设计的成都玉林路小酒馆,以橱窗里倒挂的桌椅作为最醒目的标志。
不过,建筑专业的训练一直留在他身上。
他在论坛上用骑自行车作比喻:“即使十年、二十年不骑,重新跨上去,歪歪扭扭还是能够骑起来。”建筑训练也是如此,即使没有持续从事建筑工作,受过的训练也不会消失,并且已经改变了一个人的思维方式。
真正让他对建筑产生兴趣的,是1993年在上海看的一场建筑展。那是汤桦的建筑展,刘家琨原本只是作为朋友去旁听,对展览并没有特别期待,却被其中的模型和图纸深深触动。
◇ 刘家琨与友人
看完展览后,他和朋友坐火车去南京。火车上,他突然意识到,两个房子无论挨得很近,还是相隔很远,彼此之间都可能形成对峙或呼应的关系。
这种感受让他一下子着迷,开始沉入物体与物体、材料与材料之间的关系。建筑从一份谋生的职业,变成了可以独立表达的媒介。
何多苓后来开玩笑说,那天下午刘家琨就成了建筑人,因为他聊天的内容和状态都不一样了。
◇ 何多苓工作室
如今回头看,这一转变并非凭空发生。此前的文学写作、艺术交往,以及对周遭事物的持续观察,都在潜移默化中塑造着刘家琨,只是当时的他尚未察觉。
房子倒塌,
建筑师也感到愧疚
2008年汶川地震,是刘家琨建筑生涯中一个重要的转折。他曾前往北川地震现场,站在废墟中的一张照片被许多人记住。
那些倒塌的房子并非出自他的设计,他也清楚自己没有直接责任。但作为建筑师,他仍然感到愧疚:“地震就是地和房子出了事儿,然后把房子震塌了,把人伤着了。我仿佛觉得我做错了什么,因为自己是个建筑师。”
◇ 刘家琨在地震现场,图片来自家琨建筑
在名为“集体与个人”的单元中,再生砖与胡慧姗纪念馆被放在一起展出。刘家琨说,这两件作品都是自己主动想做的事情。
建筑师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接受委托:业主提出要求,设计师按照项目条件完成设计。而再生砖与胡慧姗纪念馆不同,它们来自刘家琨自己的主动意愿。
再生砖取材于汶川地震后的建筑废墟。团队将破碎的建筑残骸加工成骨料,加入麦秸等材料,经过压制重新制成砖块,让原本被视为废弃物的材料重新进入建筑使用。
◇ 再生砖
胡慧姗纪念馆则指向具体的生命。胡慧姗是汶川地震中遇难的一名女孩,刘家琨为她设计了一座小型纪念馆。建筑体量很小,外观接近救灾帐篷,内部使用了她生前喜欢的粉红色。
他希望这座建筑保持简单、安静的状态,面对的不是抽象的灾难,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生命。
两件作品并置,恰好对应集体与个人。前者关注灾后重建中的集体经验,后者则关注具体的生命。
◇ 上图为胡慧姗纪念馆模型,下图为通过猫眼看到的模拟馆内场景。
此后的建筑实践中,刘家琨逐渐将自己的思考延伸至更大尺度的公共空间,成都西村大院便是其中一件具有代表性的作品。
西村大院周围有大量住宅,场地条件和建筑限高都受到限制。若按照常规思路,设计可能会尽量紧凑地布置建筑,把功能全部容纳进去。刘家琨却希望把更多空间留给人。
◇ 西村大院模型
因此建筑沿场地边缘布置,采取四面围合的方式,在中间留出一个很大的公共空间。这里可以跑步、休闲、展览、聚会,人们能够按照自己的需要使用它。
在刘家琨看来,公共建筑不应预先规定所有事情。如果设计师把每个空间的用途安排得过于明确,使用者就只能按照设计师的想法生活。但真实生活会不断变化,也会出现许多意想不到的活动。
低技策略,
其实就是将错就错
刘家琨曾用一句话概括自己的建筑观:“建筑学就是‘操作物质’,直到把物质操作得沁出精神。”
建筑师每天面对的都是具体问题:土地、材料、结构、施工、成本,以及各种各样的限制。设计要做的,是在这些条件中找到可能性,让最后的建筑超出原本的物质状态,获得精神上的意义。
◇ 四川美术学院雕塑系教学楼由刘家琨主持设计,以向外悬挑的上层体量拓展狭小场地,并通过凹入的四、五层为下方教室引入自然天光。
他过去将自己的低技策略概括为“没钱,没技术,又想保持良好的品质”。
鹿野苑石刻艺术博物馆便是一个例子。项目位于成都平原上游的一片林地,周围有竹林。刘家琨不希望建筑像一个突兀闯入的物体,而希望它与自然环境发生关系。
于是,他把周围的竹林看作绿色的大厅,把林间空地看作明亮的大厅,建筑本身则由几个小体量组成,穿插在这些空间之间。
最初,团队希望使用清水混凝土,但当地施工队没有相关经验。后来他们调整工艺,以砖墙作为内模,再结合木模板浇筑混凝土。外部保留混凝土的整体效果,内部砖墙也满足了实际需要。
◇ 鹿野苑石刻艺术博物馆
外界经常把刘家琨的建筑概括为“低技”,甚至将其视为一种可以直接模仿的风格,但他在论坛中再次澄清,“低技”既不是风格,也不是固定的技术手法,而是一种策略。
他还引用普利兹克奖评审团对这一问题的解释:“既不是‘低技’,也不是‘高技’,而是适当技术。”
◇ 四川美术学院虎溪校区设计系
在乡村做建筑时,面对的可能是当地农民施工队,大家掌握的技术有限,施工费用也有限;但如果使用者有精神追求,建筑师仍然希望把房子做好。
所谓“低技”,更像是一种“将错就错”的能力:有什么资源、有什么条件,就利用现有条件去做。它考验的不是如何迁就限制,而是如何在有限的条件下,依然做出好的设计。
先“傻学傻做”
时间会给出答案
做建筑师,很重要的一点是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
建筑不是一个人关起门来完成的艺术创作,设计师需要与业主、施工队和规划部门沟通,每一方考虑的问题都不一样。业主有经济上的考虑,管理部门要遵守相应规章制度,施工队则需要知道具体如何施工。
因此,不能拿同一套语言和所有人交流。建筑师可能喜欢谈风景、空间体验和文化意象,但首先要考虑,对方是否能够理解自己在说什么。
◇ 由家琨建筑设计的大运河杭钢公园,以锈红色混凝土廊、塔、阁、桥等新建构筑物串联工业遗存,让新旧建筑形成对话。
建筑与其他艺术还有一个重要区别:它必须具备功能。一幅画可以没有使用价值,但建筑必须有人使用,否则就不会有人出钱建造。刘家琨认为,建筑师应该从功能出发,向更深的层面探索。
他以孟加拉国国民议会大厦为例。路易斯·康设计的建筑坐落在大片水面之间,像一座浮在水中的岛屿。
孟加拉本身是洪泛平原,洪水泛滥时,许多土地会被淹没,只有高出水面的地方能够保留下来。在这样的环境里,建筑、土地与洪水形成了特殊关系。
◇ 孟加拉国国民议会大厦 / 路易斯·康 ©维基共享资源
悉尼歌剧院也是如此。它之所以能够成为当地人和外来游客都容易认同的建筑,是因为在人们意识里形成了直接的形象——一片白色的帆影,漂浮在海面之上。
在刘家琨看来,建筑师需要关注人与建筑之间更深层的联系。这种联系可能来自一个地方的自然环境,也可能来自人们长期生活形成的经验。建筑只有与这些真实的生活经验发生联系,才有可能真正进入人们的记忆。
◇左图为滇池观鸟台模型,是刘家琨位于云南昆明滇池东岸捞渔河湿地的生态建筑实践。
◇右图为竹塔模型,竹塔是由刘家琨及其团队设计的一座可燃烧临时建筑装置,位于广西桂林阳朔糖舍江畔。
论坛现场,有年轻建筑学生向他提出困惑:看过许多优秀建筑,回到自己的设计中却感到无力,不知道如何把所见转化为自己的能力。
刘家琨的回答很直接:“不要想那么多。”
他认为不管学什么,首先都要“傻学、傻做”。就像当年学画画,最初的阶段就是不断画素描、不断练习,不必过早考虑成功、风格或者未来。
“你现在的基础可能还没有到能够考虑这些问题的程度,那就先往前走,拼命地学。到了一个阶段,如果你还有热爱,那么支撑你的东西,其实已经在你的内部生长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