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打光不修图，82岁的摄影大师，拍出自然诗意的空间秩序之美
外滩君约 8 分钟不预设，不打扰
我坐上最后一个座位
等着空间自己开口
摄影大师康迪达·赫弗今年82岁了。她的精力依然旺盛，身体却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允许她“说走就走”满世界跑。
“很抱歉，这次因为一些临时的健康原因，我没法亲自来到上海。”不久前，她的大型个展《康迪达·赫弗：集会排演》在上海Fotografiska亮相，她托工作伙伴带来一封亲笔信，表达了自己的歉意。
康迪达·赫弗1944年出生，是全球当代摄影界无可争议的开创性人物。作为杜塞尔多夫学派的代表人物，康迪达·赫弗以拍摄“建筑肖像”闻名世界长达半个多世纪。
她的作品被各地著名博物馆收藏，包括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巴黎蓬皮杜艺术中心和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等，被视为当代空间摄影的典范。
◇ 里约热内卢国家图书馆
©康迪达·赫弗，2005
◇ 德累斯顿森珀歌剧院
©康迪达·赫弗，2023
赫弗镜头中的“明星”无数——从卢浮宫、乌菲兹到都柏林圣三一学院图书馆、德累斯顿森珀歌剧院，既有古典建筑瑰宝，也有墨西哥巴斯孔塞洛斯图书馆这样的先锋当代建筑。
赫弗的摄影足迹遍布意大利、法国、葡萄牙、墨西哥、俄罗斯和英国，也多次来到中国。“我很高兴你们来了。我对上海和上海人有许多美好的回忆。请把我的图像看作一份感谢的表示。”在这次外滩君的独家专访中，赫弗这样说道。
◇ 都柏林圣三一学院图书馆
©康迪达·赫弗，2004
◇ 墨西哥巴斯孔塞洛斯图书馆
©康迪达·赫弗，2015
和我们认知中的“建筑摄影师”不同，赫弗拍摄的，是那些在人群退场后才显露“性格”的公共空间内部。
她的摄影过程极致还原建筑本真，全程只靠自然光和建筑自身灯光完成创作，不补光，不修图。让建筑的结构与肌理，通过镜头转化为观者的情绪。这些特质，在当下这个AI数字时代显得尤为珍贵。
◇ 保罗圣芳济圣殿
©康迪达·赫弗，2009
赫弗将她的空间摄影作品称为“空间肖像”——无人，却处处留有人类活动的痕迹。对称画面中所传达的无声震撼，以及背后关于“人与空间的关系”的思考，引起无数观众共鸣。
在她看来，空间在人来之前就已经写好了行为的剧本；而她的镜头，像房间里最后一个安静的座位，不打扰任何人，只等空间自己开口。
从进入到等待
她为空间拍肖像
◇ 佛罗伦萨马鲁切利图书馆
©康迪达·赫弗，2008
原本喧闹的公共场馆忽然安静下来，空间的纵深与氛围感充分显现，观者仿佛被瞬间吸入画面内——这是站在康迪达·赫弗作品前最直观的感受。
赫弗的画面极具辨识度，这是一种开创性的风格，当人声鼎沸时，图书馆、歌剧院、古典宫殿原本强烈的建筑魅力和视觉张力被忽视，她还原的还有这些空间中满载积淀的人文历史。
康迪达·赫弗现在处于退休状态，住在科隆一栋小楼里，窗外风景非常漂亮，有开阔的草坪，成片的树林间，步道延伸至湖边。
她的创作欲仍不时跑进脑海中，有时会拿着小巧的数码相机，随手记录一些身边的事物。她如今主要的工作是整理手头大量的作品和档案，有时则会一整天坐在沙发里，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相较于以前拍大型建筑，我现在的兴趣在一些小的对象上，拍它们不需要那么多组织工作，比如成排的树木——它们和歌剧院其实很像，在规律中又有如此多的变化。”
康迪达·赫弗最早引起世人注意，并非因为拍建筑。1970年代，赫弗花了好几年时间拍摄在德国生活的土耳其移民家庭，那是一个劳工招募计划已运行近二十年的西德，土耳其人是最大的移民群体，也是最不被接纳的群体。
赫弗的镜头接近他们，记录他们如何在异乡组织生活，这样的创作持续了七年，《德国的土耳其人》系列作品在1979年宣告结束。
在哈佛艺术博物馆的对谈中，赫弗将完结的原因归为内疚，一方面是觉得，自己利用了这些移民对自己的信任和喜爱，另一方面则出于对侵入他人真实生活的不适。
1976年，赫弗进入贝恩德·贝歇和希拉·贝歇夫妇的摄影班，与安德烈亚斯·古尔斯基、托马斯·鲁夫、托马斯·施特鲁特一起，成为杜塞尔多夫摄影学派最具辨识度的一代。
赫弗开始寻找另一种拍摄方式，从“进入”变成“等待”。1979年前后，她将镜头转向公共建筑的内部，包括图书馆、剧院、博物馆、档案馆、银行、学校和政府行政大楼。
◇ 柏林新博物馆 ©康迪达·赫弗，2009
◇ 埃因霍温凡艾伯当代美术馆
©康迪达·赫弗，2004
人离开了，空间留下来，这些空间成为了她的拍摄对象——她反复强调，并不认为自己拍的是“建筑”。
“建筑摄影强调的是对专业而言至关重要的元素。比如，一栋建筑中某些结构问题是如何被解决的。对我来说，这是一次开放的相遇，没有预设的焦点——我等待着，等着空间主动告诉我些什么。”
从拍人，到拍空间——这个转变常被描述为从纪实摄影转向建筑摄影，但赫弗本人拒绝这个归类。她将这些作品称为“空间的肖像”。
学会保持距离
在中国的唯一例外
康迪达·赫弗选择空间的标准并不复杂，也非常明确。“无论是剧院、图书馆，还是银行、行政建筑、学校，我的条件始终是：它必须是公共空间，或者至少是半公共空间。这样的空间有一种它们想要表达的意涵。”
在无数次走入陌生空间的时刻中，是什么让她决定是否要架起相机？她的回答近乎直觉：“是那种被吸引的感觉。”
“就像你遇到一个美丽的人，或者一个很有挑战性的人，或一个很有趣的人……你的直觉告诉你，想对ta了解更多。”
在这次上海展出的28件作品中，唯一一件拍摄于中国的作品是《篱苑书屋》（2014）。这件作品之所以值得注意，不仅因为它是中国的，更因为它清晰地展示了赫弗选择空间的标准。
赫弗第一次知道篱苑书屋，是在一本建筑期刊上。那是十多年前，她正要来北京参加一场展览活动，偶然看到一篇文章提到这座图书馆。
◇ 篱苑书屋 ©康迪达·赫弗，2014
“这座建筑看起来非常特别。我就想在北京之行中，顺便去看看。当时并不一定要拍它。”
这和她在世界其他地方的工作方式一致：先被某个空间吸引，然后决定是否值得架起相机。“当我到那里时，我被它的理念、它与自然的亲近，以及那种谦逊与优雅之间的平衡所吸引。”
◇ 篱苑书屋 ©康迪达·赫弗，2014
篱苑书屋由建筑师李晓东设计，位于北京怀柔交界河村，建筑外墙用当地村民收集的柴火棍包裹，内部是阅读空间，光线透过柴禾缝隙进入室内。它的设计理念强调建筑与自然的融合，以及为乡村提供一个阅读与沉思的场所。
这恰好是她一贯关注的东西——她拍图书馆，与藏书无关，而是因为图书馆作为一个空间，组织了人与知识之间的关系；她拍剧院，是因为剧院作为一个空间，规定了观看的行为。
◇ 莱比锡国家图书馆
©康迪达·赫弗，1997
赫弗多次来过中国，在上海和北京都办过个人展览。此前还有媒体报道称，她早在1980年代便来拍摄过故宫和国内其他博物馆建筑。在这次和外滩君的对话中，她否认了这样的传言。
“我没有在故宫拍过，但我在其他地方拍过，像一个游客那样。我并不打算把这类照片纳入我的作品体系。我觉得那会成了——用今天的话说——文化挪用，仅仅因为异域情调就去拍，而不理解那种文化。”
作为一个长期拍摄西方古典公共建筑的摄影师，赫弗强调，自己会对中国的古典建筑保持适当的距离。
“出于尊重，我对寺庙和古典中国建筑会保持距离。我的目光更多集中在街景、不起眼的小房子上，但我把这类图像更多看作个人日记。我还需要做更多研究。”
最后一个座位
不打扰的观看
◇ 塞利维亚西印度群岛档案馆
©康迪达·赫弗，2010
有一次，两位女性观众站在赫弗的一张作品前，其中一个说：“你看到了吗？我们每天上班都经过这个地方。看到这张照片，我都没认出来……”
赫弗很喜欢这个瞬间，也把它当作一个开放式问题留给了上海观众：“我们会在多大程度上，把我们从‘特殊’场合或‘特殊’对象中获得的观看方式，转移到日常生活中？”
本次展览的策展人沈宸在构思“集会排演”时，抓住的也正是这种被空间悄然规定的日常经验。“有些空间让我们慢下来。有些空间让我们安静。还有些空间邀请我们坐下来，待一会儿。”
在他看来，赫弗镜头下的剧院座席、图书馆书架和博物馆展柜，在人群到来之前就已经开始“行动”——座席规定观看的方向，分类系统编排知识的顺序，展柜拉开人与历史的距离。
◇ 里斯本玛丽亚二世国家剧院
©康迪达·赫弗，2005
◇ 巴黎拉内拉格剧院
©康迪达·赫弗，2007
在这些仿佛要将观众吸入的空间照片面前，我们不必把这些景象简单理解为建筑形式，而是去注意空间所包含的知识，以及传统文化和社会如何借由这些空间维系日常生活。
当外滩君试图让赫弗挑选一件本次展览中最值得一书的作品时，她表示，并不愿意让任何一件作品被单独拎出来讲。
“坦白说，我不太赞成‘重点突出’我的任何一个孩子。我更喜欢让图像以一种缓慢、连续的流动呈现。”
◇ 瑞士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
©康迪达·赫弗，2005
◇ 根特当代艺术博物馆
©康迪达·赫弗，1995
对这些以往被无数人解读、称赞的作品，赫弗表现得很坦诚，直言并无意通过作品向观众传递什么，或启发什么思考——完全由观看者决定。
“如果我邀请了一种缓慢的凝视，为观看打开了时间，提供了一次个人相遇的机会——一次可能揭示使用痕迹、历史层次，或者有时是滑稽元素的相遇——那我就很高兴了。”
在她看来，这些建筑在被拍摄的瞬间，确实是“空”的，是没有被人所激活的。这是一种好奇心，归根到底是因为她不想打扰别人，不想打扰他们正在做的事。正如生涯早期，从土耳其邻居们的生活中退场一样，她选择在人群退场之后进入这些建筑，独自工作，不干预场景，不打光，不安排任何东西，让空间自己开口说话。
器材也是为这种工作方式服务的。从早期用来拍人的135相机，到后来拍空间的哈苏6x6中画幅，最近的那些大尺幅作品，则主要使用阿尔帕相机，搭配罗敦司得镜头和不同版本的飞思数码后背。现在她最常用的还有一台更轻巧的索尼数码相机，用于更小、更自发的拍摄。
她对技术本身没有特别的兴趣：“我喜欢在有新东西时试一试，看看我能怎么用它。当它对我管用时，我就留在‘新’上；如果不管用，就继续用‘旧’的，有时两者并行。”
2024年凯绥·珂勒惠支奖的评委会成员卡琳·桑德曾这样评价她：“赫弗赋予了我们周围的公共和半公共空间一种重要的、近乎精神性的特质，而这种特质又因人物在画面中的缺席而得到了强化。”
这种克制与赫弗本人的性格有关。“我是一个害羞而安静的人。这一点没有改变。也许，确实，这体现在我的图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