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娃高贷”的中产家庭，旅游开始“消费降级”
静思约 7 分钟*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最近，我和老公订好机票，打算带着两个孩子飞去奥兰多，那座城市冬季气温宜人，很适合消磨掉漫长的假期。在挑选航班时，我特意选了最早的一班，6点出发，原因无他，图个便宜。虽然在寒冬时节披星戴月赶飞机对孩子来说有点“不近人情”，但和其他航班相比，这趟行程来回能省下一半的费用。在裁员降薪潮下，集两娃、高房贷和全职主妇于一身的我家，消费降级成了主旋律，首先是节省，其次都是其次。
订好机票，我开始提前规划全家的行李。出去玩五天，两个大人、一个7岁的孩子、一个不足2岁的幼儿，轻装上阵不现实。衣服、零食、药品、途中打发时间的玩具和书籍，一样都不能少……脑中还在查漏补缺，我突然被老公叫停。
他仔细看了看，原来订的这趟航班是廉价航空。有多“廉价”呢? 没有餐点只发一瓶水、在飞行途中搞促销相较于它已经是奢侈了，这趟航班只允许每位乘客随身携带一个包登机，超过规定的尺寸每个包要另交70美金（约500元）的费用。我又算了算包的尺寸，也就是一个iPad的大小，够装女儿几片尿布。如果全部托运，肯定会超重，那将又是一笔不菲的费用。
《装腔启示录》剧照
我和老公为了这趟旅行已经攒了大半年的钱，整个三季我俩没添过新衣服、 护肤品牌自动“降级”成亲民品牌、咖啡再也不买外面的而是纯手作、全家减少了外食的频率、即使外食也尽量选择打包……经过一系列折腾，我们省下了18%的小费。360度全方位省钱后，挤出来的银子还是不能换一趟稍许称心的旅游。
非带孩子去旅行不可吗？倒也不是。但现在零下十几度，城里很多娱乐项目在假期也关闭了，娃放了寒假，一家人很难在家相安无事，一只大眼瞪小眼，“遛娃”成了我们四个人的愿望。
《小满生活》剧照
当“消费降级”这四个字压在头上时，衣食住行处处都被掣肘。在“行”这件事上，最明显的改变就是旅行的频率减少了、距离变近了。虽然我也没有多热爱旅游，但日复一日，家门口的风景都被看得卷了边、泛了黄，哪有远方的未知有趣。消费降级后，旅行不图“旅”，能就近换个坐标走两步就行。
今年有一次我们本打算去周边的一个城市逛逛，开车2小时就能到，最多外宿一天就回，可谓经济实惠。我正准备报名，忽然发现我住的城市就有免费的City Tour项目，志愿者会带着报名的人打卡本市的地标、讲解这座城市的历史，我果断放弃了周边游，改为全家原地City walk，我还给自己宽心：做人要脚踏实地，咱们先把家门口的风景看透，再去欣赏外面的世界。
钱是真的没花，但带着7岁的儿子和一岁半的女儿当了半天“街溜子”，我的阳寿打了九折。我和老公要一边盯着老大，提醒他过马路时不要奔跑要看交通灯、在进入建筑物里参观时对他三令五申不要大喊大叫、看到地标建筑时严厉喝止他不能像猴子见到树一样往上爬、以及用刀人的眼神劝退他第N次打断志愿者的讲解；同时，还要顾着对这趟行程毫无兴趣的老二，陪她在草坪来来回回追鸽子、制止她把蒲公英放进嘴里、把她从图书馆书架上抽出来扔在地上的书一本本放回去、以及陪她来来回回爬了几十遍楼梯玩……
《三十而已》剧照
很不幸，老二目前处于分离焦虑期，必须由我贴身陪同才不会当街撒泼打滚。于是，半天Citywalk下来，我对这座城市的历史还是不熟，但对图书馆门口有多少层台阶了然于心。当天晚上，我的全身就像被拧过一遍，错位的疼痛遍布周身；可算一算放弃周边游省下来的钱，又觉得疼痛的老腰可以支棱起来了。消费降级后的旅行，非必要不异地，如果在异地玩，衣食住行也会秉持一切从简原则。
后来，我发现在寒冬里钱是真难赚、中产“返贫”在所难免，自己卷生卷死到手的几两碎银子，能维持日子正常运转已然不易，至此我才真正领悟了本山大叔的智慧，比“人死了、钱没花完”更痛苦的事是“人活着呢，钱没了”。所以，现在我家的旅行主打一个“极省主义”。
网红店、高级餐厅就免了，向当地人打听一下哪里有好吃不贵的小店，用五分之一的价钱也能吃得尽兴，反正酒肉穿肠过，最后的归宿都是马桶；星级酒店也戒了吧，下午两点才能入住、早上11点就得退房，付24小时的费用，满打满算也只能住21小时，实在不划算。民宿才是更实惠的选择，只需星级酒店1/3的价钱，就能占有三室一厅整套房，还能和房东商量提前入住。虽然离开之前要花点时间打扫一下，但我们中年人缺钱，不缺力。
以前带孩子出去逛美术馆、博物馆，最后都会去礼品店让他挑个礼物留作纪念。礼品店的东西大家都懂，义乌小商城的做工、精品百货店的价格——还不打折。但每次都抱着 “来都来了、得留个念想”的想法，总会被宰一刀。
去年，带儿子去一个颇有名气的军事博物馆玩，他在礼品店看上了一套军舰，我看了一下价格是全家四口半周的伙食费。我一咬牙、一闭眼，把他拽出了礼品店，开始在网上搜起了仿真版。还真被我找到了，价钱只要正版的1/6。儿子在家也玩得津津有味。
《加油！妈妈》剧照
阿兰.德波顿在《旅行的艺术》一书中提到，旅行的一大意义就是获得“凝固的时间点”，具体来说就是当“我们在与美邂逅的那一刻，会有一种强烈的冲动，就是一种握住它不放的渴望：将它占为己有，并使它成为自己生命中举足轻重的一部分。我们有一种迫切地表达的欲望：‘我曾在这里，我看见了它，它对我很重要。’”我相信这也是很多人迈出步伐、踏上行程的原因。
不过对消费降级的中年爹妈来说，旅途中是否获得“凝固的时间点”早已不重要，我们在乎的是如何在预算压缩的现实下，带孩子来一场经济实惠的旅行。至于旅行中我们自己的需求，更是靠后站。
想当年，我和老公还在过二人世界时，我们旅行中的一个环节就是要去当地的地标建筑登高看夜景。虽然多出一笔开销，但当星空和月色悬于顶上，整座城市和它的光影都被你尽收眼底时，依偎在一起的温暖，会让你觉得旅途中平添了一抹浪漫。
《故乡，别来无恙》剧照
现在，星空、月色和夜景都是身外之物。有一次，我们外出办事需要在当地住一晚，不到八点孩子睡着了，老公说宾馆大厅有一家酒吧，要不要去吧台坐坐喝一杯？我说，喝酒就免了，酒钱还不如花在按摩上来得实惠。看了一眼按摩的费用，30分钟的服务费再加上18%的小费，一家人整周的口粮没了。算了，咱俩相互搓搓澡、捶捶背也挺好。
最近，我老公研究起了露营。我对露营的了解少得可怜，但扫过一些文章，提到一次精致的露营花费不菲。帐篷、天幕、餐桌、椅子、瓦斯炉、餐具、手拉车、储藏箱等装备零零总总算下来随便就四位数了；如果再搞个房车、算上营地费，总价都可以去东南亚玩一圈了。我实在无法把露营和省钱联系到一起。但他经过全面调研、向业内人士多方打听后向我宣布：露营是性价比最高的旅行。
《故乡，别来无恙》剧照
200美元，四口人、玩三天、外宿两晚，再加上骑行、徒步、玩水、摸鱼、挖沙子、数星星、烤棉花糖吃这些免费项目，这个价钱确实让我心动。把孩子交给大自然、还爹妈一个户外清静，比这性价比高的旅行确实罕见了。
理论层面上，他说服了，但我总觉得哪里存有隐患。比如，我劳损多年的老腰是否与睡袋八字合拍？预算是打下来了，但有没有可能动手的项目更多反而更费妈？去露营的我，真的能获得快乐吗？
一场舒适度并不高、甚至有点抠抠索索的消费降级型旅行，意义何在？但可能于我而言，它是对自己举步维艰的中年生活的一种证明：在被工作、生活、育儿和生计束缚的当下，我们仍有愿意和爱的人一起创建美好回忆的憧憬，仍有从繁琐、疲惫日常中望向远方的向往，感受生命的渴望。而且消费降级后的旅行也印证了，中年人也许赚钱能力不行，但在省钱这件事上，我们总有无限潜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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