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C-cup

影视分析|只有我得不到的水,让我止渴

我对水仙怀有好感,
但我的爱属于另一种花,
我叫不出它的名字。
干渴,
但只有我得不到的水,
让我止渴。
——阿多尼斯《短章集锦》
想起这首诗是看完电影《萨特本》。
主角奥利弗是牛津学子,勤奋、刻苦、一个寒假读完50本书,或许他应该非常符合世人对顶级学府学子的想象,然而牛津同样也是一个名利场,奥利弗备受瞩目,因为他是一个土得掉渣、穷的要命、性魅力为零的书呆子,那些瞩目都挟着嘲笑。
菲利克斯的万众瞩目则毫无悬念,他出身贵族,俊美迷人,而且看起来善良单纯,他注意到奥利弗在牛津这个势利社交场中的尴尬,主动带他进入自己的社交圈,在他没钱付账单时体面地帮助他,还为了抚慰他的丧父之痛,请他去自己家的庄园萨特本度假。
即便抛开他俊美的外表,每个观众也会爱上菲利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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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奥利弗拎着黑色帆布箱站在庄园前,管家冷淡而不失礼貌的说他来得太早时,我忍不住同情奥利弗,而当迷人的菲利克斯带着他穿过厅堂,随意介绍着家中的陈设,这是亨利七世的,那是奶奶传下来的,壁上价值不菲的名画,他丝毫不以为傲,反而抱歉这些东西多么老旧无聊,我已经开始感觉残忍,奥利弗一定也被这种奢华狠狠冲击了,书上看到和亲自走进书中,永远是不一样的。
谁不想成为菲利克斯,谁不想成为这个上帝的宠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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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整个故事就说得通了。奥利弗爱上菲利克斯,他说谎编造了自己的凄惨,让菲利克斯成为自己的拯救者,从而踏入他的圈子,侵入他的生活,最终取代他。
如果这样总结这部电影,这确实是一部略平庸的《天才雷普利》+《寄生虫》。
而我想,导演之所以要在前半段讲这样一个故事,是为了让你一步步代入奥利弗,并最终在某个时刻体会他的痴迷与狂暴,如果不是一个这样的故事,普通人不会让自己踏入那样一个疯狂的主观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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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观众,欢迎来到边缘型人的世界。
*所有人都与我为敌,而你是我唯一的救赎与痴迷。
影片的开始就是奥利弗的视角,实际上我们一开始就踏入了他的主观世界,他口中的牛津生活,自己是社交场上的书呆子,别人避之不及的怪胎,同为书呆子的数学系男生嫉妒他,认识的女生嫌弃他,连教授也并不尊重他的努力,甚至敷衍他的作业。这是一个受害者的视角,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被一套最不合理的标准评判,被忽视、排挤、拒绝。他是名利场上的受迫害者。
有受害者,就需要拯救者。菲利克斯是他的拯救者,如此受欢迎的菲利克斯,带离自己走出社交无人区应该不难。他选中了菲利克斯,并成功让菲利克斯成为自己的保护者。菲利克斯比他预料的还要善良。
奥利弗希望自己能永远留在菲利克斯身边,比那些女伴留的时间更久。
可被抛弃的恐惧如影随形。对于普通人来说,对真实的威胁作出反应才合理,而对于边缘型人来说,被抛弃的恐惧不需要是现实,仅仅是想象,也足以摧毁他们的世界。
正如作家卡里纪伯伦所描述的:
抛弃不一定是实实在在的体现,比如走出一道门,狠狠地摔电话,抛弃也可以是情感上的距离或者亲密中填不满的真空。

奥利弗第一次体会到被抛弃的恐惧,是菲利克斯对他生气后,冷落了他一段时间。他感到自己被抛弃了。还好,他知道怎么回到菲利克斯身边——再度说谎编造自己的凄惨,让菲利克斯成为拯救者。他又成功了。

遗憾的是,菲利克斯是一个太完美的存在,站在他身边,自己就像聚光灯旁的蜘蛛——你从来没注意到?是的,你看着聚光灯的时候看不到任何东西。
菲利克斯的上流身份,他的俊美迷人,闪亮的同时预示着一种遥不可及,使他逐渐意识到另一种抛弃,“他永远不属于我,我也永远无法得到他,无法永远待在他身边”。这种无望在踏入那个上流奢华的庄园之后不久就得到验证。这个家族的无情和残酷,让他意识到了新的麻烦——凄惨的身世不足以使他长久逗留。另一个更凄惨的女孩已经被这个家庭扫地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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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表达这种无望的痴迷?情欲。确实,没有更好的方式了。痴迷总是以情欲的面目最先出现,而后才幻化成占有与破坏性。也只有情欲世界里,我们才更少受到各自人格特质的束缚,不同人格潜意识中也有触角互相抵达。
我们当然能体会,那种一瞬间的冲动,饥渴仿佛灼烧着灵魂,无论如何亲密,都感觉到亲密中仍有真空,我们想要消融于肉欲中,想要与对方血肉相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想要自己不必存在,而寄生于某人身体中。
他比我们走得更远。
他偷窥菲利克斯在浴室自渎,这还算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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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菲利克斯走后,啜饮混合着他体液的洗澡水,舔舐那液体排出去的排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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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诱菲利克斯的姐妹,引诱曾孕育他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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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菲利克斯死后,趴在他的坟头,隔着泥土幻想自己进入那具渴望的躯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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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心惊,如同人类潜意识中最隐秘的疯狂被他身体力行。变态之下,是他永远无法止的渴,无法飨足的欲。狂暴,意味着绝望。
*直到,你也成为我的敌人。
边缘型人的感受极为强烈,转变也非常剧烈,要么你是我的救赎被我奉上神坛,要么你就是我最大的敌人。当菲利克斯要赶走奥利弗的时候,他再度体会到被抛弃,他非常恐惧,焦虑,意识到很难挽回自己在菲利克斯心中的形象,没有办法再回到这个家庭,他瞬间决定要杀死菲利克斯。
伴随着菲利克斯的死,他走向了长期持续的愤怒,菲利克斯可以让他感觉到爱,也可以一瞬间收回他的爱,他的一举一动轻而易举就主宰了自己世界的光明与黑暗。不只他如此,他的上流家庭也是如此。他们想要就可以迎接他进门,给他举办盛大的派对,他们不想要就可以将他扫地出门。菲利克斯的家人与菲利克斯重叠在了一起,成为了一种符号,一种足以主宰奥利弗的符号——而他愤怒于他们竟有这样的力量。
愤怒带来了狂暴,他不再供奉他们,而是贬低,操纵他们,他要夺回控制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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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把电影中的这种掠夺上升为阶级逆袭,对特权的反制,大概会有点牵强。这其中的公义明显欠缺,毕竟主角是如此的阴暗爬行。而复仇与情欲符号却非常突出。原因在于,在边缘型人主观世界里,“他人可以随时给我爱也收回爱”这种天经地义的不确定性,对他们来说是一种真实的致命威胁,被收回爱对他们来说是一种非常真实致命的伤害——他相信自己有理由报复。如果忽略这一点,就会觉得这是农夫与蛇的故事,好心的富家少爷带贫困同学回家结果全家被端。
没有比人的主观世界更复杂的地方了,这部影片将我们的主观世界,甚至是潜意识中的动心起念也拍出来。
邪气森森,却并不让人感到无法理解。
情感是抵达别人最好的工具。因为我们都有相似的情绪体验,哪怕不会像其他人格一样作出同样的反应,也不代表没有共享同样的情感。

我们也常常爱上拯救者;

被抛弃的恐惧也常悬于我们心头;

在最亲密的时刻,我们都常感觉无法满足;

当我们不再被爱,心碎之余也感觉被背叛;

当我们为他人痛苦,也想使他一起疼痛。

我们没有那么疯,或许是文明的规训,或许是法制的力量,或许是头顶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可疯癫始终与我们同在。

这就是我们身上的复杂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