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

十年执“拙”,探寻中国现代风格

2007年,意大利米兰,初夏,备受瞩目的米兰国际家具展拉开了神秘的面纱。人头攒动中,三十岁出头的韩轶第一次参观米兰展,在一家著名意大利品牌展区前排队许久,终于蹭到了门口。看到证件,意大利的工作人员客客气气地拒绝了韩轶,不允许他走进展区。

韩轶又气又纳闷。与其说现场的尴尬让他感觉丢人,不如说给了这个已有快十年室内设计经验的小伙子当头一棒,“为什么不让我学习国际大师的设计?”

不甘心的韩轶想出了一个办法,他从展位侧窗扒着看。看着看着,恍然大悟。原来当时国内相当一部分家具品牌都是从意大利品牌“复制”的。难怪人家谢绝中国人参观。韩轶脸上一热。

当时国内家具市场的弱势已经十分明显,爱起外国名、毫无顾忌的仿制。当然这也是被快节奏时代浪潮席卷的结果。换做别人,大概会去习惯于这种裹挟,可韩轶想的却是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这成了韩轶沉下心来,创办家具品牌“班兰”的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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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时代下的笨与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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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班兰家具的创始人兼设计师,韩轶回忆起意气风发的大学时代,总不吝于谈及自己就读于西安美术学院环境艺术专业期间的“发现”:不够拙。

1990年代中期,国内环境艺术专业刚刚起步。学什么、怎么学,各大高校还在探索。韩轶因此有了偏得,从家具设计到室内设计,再到景观设计,广泛的学习内容,让他直接面对广袤的领域。更让韩轶审视自己的是在专业学习的前两年,需要跟油画系、雕塑系接受同样结构的教育。这让韩轶明确了一件事:自己缺少那种艺术家的天分。这种天分被他称之为“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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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兰家具的创始人兼设计师 韩轶

这种艺术家的拙常因人而异,韩轶的那一份要历经打磨。2013年“班兰”呱呱坠地。韩轶却不急着出产品、拼市场,而是开始试错。这一试,就是一年的光景。那是经济超速发展年代,这样的不声不响让租房给韩轶的房东都萌生了怀疑。

当时,韩轶租的厂区位于广州小镇石楼。这里并不是大规模的工业区,班兰家具因此势单力薄又格外醒目。带了几十个打样师的韩轶每天闷在厂里,日复一日的敲敲打打,忙碌中却不见有产品销售。这让见惯了赚快钱的房东心生怀疑,跑来盘问韩轶,他到底是干什么的?韩轶回答说:“我干家具的啊!”“干家具?哪有一年到头几十个人叮叮咣咣,根本不出货的?”直到房东走进来、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家具产品的物件后,才相信了眼前这位语速不快、目光坚定的小伙子,但也同样难以理解:哪里有这样做家具的?

想做高端家具的韩轶从入局便瞄准了整个行业的薄弱点。当时的中国是家具制造出口大国,但其实在高端制造方面却反而极其薄弱。班兰诞生之时,其他成熟行业多呈现为“哑铃型”结构,主力抓研发和销售,制造外包。韩轶提出了高端家具一定需要“桶型”结构,制造环节对于设计研发的实现、销售的支撑,都极为重要。面对这一挑战,韩轶和工人们埋头于每一个工艺细节,从一点一滴开始磨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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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兰仍在保留手工艺操作的相关环节

当时的工人很多文化有限,甚至有些识字都不多,韩轶更要尽可能地让大家都理解为什么班兰在制作一把椅子时,用户看不到的椅子底部也要做的和表面一样齐整漂亮,很多产品看不见的内部用料也要和其他部位一样货真价实。当时在行业里,家具的底部、背部,内部用廉价的材料代替,降低成本,往往是一件值得夸奖的事情,在班兰,这样的事情却被视为“不诚实”。

2015年前后的家具行业,存在着各种各样的风格。欧式、美式、东南亚风格、新中式、意式、极简……韩轶希望开辟一条新的路径,至于这条路叫什么名字,连他自己都没想好。直到设计出了“鲁班几”,才有了一些思路。

鲁班几诞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韩轶纠结于“鲁班锁”结构过于具象,总担心自己也会重蹈为了凸显中国味道而刻意使用传统元素的道路。直到一天,他顿悟般松驰下来,“中国现代的设计之美,就应当拥有传统又特别当代,具体和抽象可以和谐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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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班几

班兰的燕尾餐桌,也巧妙地应用了类似鲁班几的“重构,拼贴”手法,具体而抽象。燕尾榫意向的结构性应用,看似是一个现代的连接方式,但同时让作品拥有了浓郁的中国气韵。

与其说韩轶慢慢摸索到了设计风格,不如说他坚持的拙最终也反哺了班兰。韩轶率先提出了的“中国现代”风格。中国现代风格——第一眼是“普通”的,不凹造、不张扬。而更多的是“耐看”和“别有洞天”,这也是中国传统艺术精神的格调与表达。像同一维度的“德国现代”“意大利现代”一样,中国现代风格表达着独有的现代家具语言,在现代形式感下对东方气韵的收藏。无论是外化的空间、功能、细节,还是内里的坐望、沉着、炼达。

2022年,韩轶发现不知何时,自己拥有了当年求学时代所羡慕的、艺术家独有的拙。这种拙,与其说是天分,不如说是心底的那份不畏,不怕试错,不怕失败,不怕与众不同,不怕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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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期主义与无用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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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一位客人走进班兰展厅。当客人的目光停留在一个茶几上时,惊异地发现茶几表面的24颗装饰螺丝,所有十字丝口的方向完全一致。客人对韩轶抬起手腕,腕上戴着一块售价不菲的手表,“这个茶几的螺丝比这手表上的螺丝还讲究。”那个手表表圈上有一圈螺丝,丝口方向是不一致的。而香木茶几面板的螺丝丝口拧成的方向却完全一致,这是韩轶给自己看的。但很多客人是因这个细节选择了班兰,这出乎韩轶的意料。

用户的喜爱扣合了庄子在《人间世》中提出的“无用之用”。无用之用,方为大用。把螺丝的十字口对齐,并不会提高家具的实用性。但恰恰是这样的无用,让一方木几内里透出的态度,表达的精神,帮班兰找到了气味相投的用户。

家具不是高科技,没有什么复制不了的专利。让班兰被识别出来的一大关键,恰是这些无声之处蕴含的韵味、妙趣、力量、耗费的心血,让一件家具承载的艺术性可以穿越时间,满足人们精神上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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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轶在样板房研究家具内部结构

除了在家具看不见的背面、内部下足功夫,韩轶还在班兰的工艺体系中刻意保留着相当高比例的手工操作。人的手,带着温度,传递热度,掌控尺度,凝聚气度。以班兰最新推出的“龙泉S”椅为例,所有的皮革包覆部分,韩轶要求必须是手工缝制,并且缝制的水准不能比高端汽车的方向盘差。“少了精致的手工环节,整个椅子散发出来的味道就不对了。”甚至在设计之初,韩轶就考虑到了这个细节。只有这样,这把椅子的气质才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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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兰家居 龙泉S椅

拙吗?的确。这样的拙更像是一种武功的境界:最为基础的是招式,其次是外功,而练起来难、慢、不起眼但厉害的恰是内功。班兰亦将这样的拙用在了“内功”开发模式上。韩轶称之为“原大实物模拟”,即家具的实际尺寸是多大,模型就做多大。

当别人用电脑快速设计时,韩轶却说自己隔着屏幕,打不通人和作品之间的关联。当很多品牌使用3D打印时,韩轶坚持用真实的木材,板材,原大实物模拟。不惜三十版、四十版地调整。更有甚者,还会把一件已经完成的作品存放半年甚至放一年。

放这么久,做什么用呢?韩轶的回答只有两个字,观望。宛如在美院读书时,经常有的一个做法,叫“放一放”。把作品交给时间,用时间涤荡掉焦虑、浮华,站在自己之外的角度去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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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中的韩轶

慢而拙的设计方式,逐渐形成了班兰独有的风范。每一件推出的作品,都给了足够的思考、沉淀、琢磨的时空。韩轶更将这样的时空拉长到了十年,为客户提供质保十年的承诺。

一位购买了八把“蝴蝶”餐椅的客户在使用几年后,其中一张“蝴蝶”的靠背出现了变形。客户试着咨询能否维修?韩轶得知后,做出了让客户都有些吓到的决定:将八把“蝴蝶”全部更换。韩轶从那把“蝴蝶”中看到的是,产品存在的批次性问题。班兰不能让客户再失望七次。

无论这世界怎样喧哗,班兰选择的是慢下来做好每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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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合与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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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凳的坐面乍一看是两条优美的曲线,似波浪,又似中式屋檐。当光洒到这条长凳上时,由于翻转缠绕于长凳内侧,底部的,一条不起眼的小叠基,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光形成一段缠绕的阴影,让长凳传递出建筑设计特有的一种韵律、一段节奏。这是班兰邀请英国极简主义建筑大师John Pawson设计的一款长凳。深受东方文化及禅风写意影响的John Pawson,曾负责伦敦设计博物馆的内部设计。这一次以自己的名字命名长凳,可见老先生对这件作品的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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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n Pawson凳

然而在设计时,老先生忽略了一个细节。班兰出于对实木材质的保护,所有的家具必须安装脚钉,跟地面形成空隙。长凳样品寄到伦敦,John Pawson觉得他设计出的光影不美了,原因就在于加脚钉之前凳脚与地面的叠基缝隙是10毫米,有了脚钉后变成了14毫米。一向追求极致的韩轶都感觉4毫米的要求有些过于苛刻,谁料随后John Pawson发过来一套新图纸,将缠绕反转至作品底部的叠基停止于凳脚的下部,从而形成了一个极似中国传统家具中一种名为“马蹄”的设计。所谓“马蹄”,是明清家具术语,像一匹骏马的蹄足,用在长凳上恰到好处。

甚至连材质,John Pawson都做了多种考虑。最初,他准备用中国传统红木。而得知所有的红木都属于濒危树种后,只能不无遗憾地放弃,最终选择了北美的黑胡桃木。这在韩轶看来,是美和长期主义更为平衡的一种取舍。目前班兰与John Pawson已经开始了2024年秋季新品的再一轮合作,这次是六件作品。班兰也成为全球家具品牌中老先生合作最为深度的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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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轶与John Pawson商讨设计细节

2022年之前,班兰只有韩轶一位设计师。一个品牌只有一位设计师,是一件又棒又冒险的事。棒的是风格统一,极为自洽。冒险的是可能缺少市场需要的多样化、丰富性。

从2022年起,班兰开始邀请高水准、不同文化背景的设计师加入到创作团队中来。除了英国极简主义建筑大师John Pawson,还有意大利家居品牌MOLTENI&C的前艺术总监Nicola Gallizia,意大利BUKstudio建筑设计工作室,以及意大利著名设计师、建筑师Luca Nichetto等。韩轶对于这种融合异常笃定。这份笃定源自于品牌自身的文化基因和专业与专业之间的遥遥呼应、惺惺相惜。“突破文化的边界,本身就是一件可审美的事”。

韩轶在考取西安美术学院之前,有个“不负责任”的国画老师,扔给韩轶几本敦煌壁画去临摹。韩轶从临五十遍起步,最后都记不清临了多少遍。若干年后,在设计一把名为“绫罗”的椅子时,中国画中线的韵律、灵动又一次出现在了韩轶的脑子里。那种流畅与写意,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这把椅子的主概念。这种神来之笔,是中国传统的艺术精神、哲学思维、审美趣味,是中国现代风格所凝结成的“抽象、简洁、诗意、节制”。

而和这些国际设计大师合作的过程也验证了韩轶的看法。当风格已经成型,高水平跨文化的碰撞反而使得“中国现代风格”变得更加丰富、多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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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兰家居 产品系列

“未来十年,我希望在世界范围内提到中国现代风格的家具时,就会提到班兰。”韩轶的话铿锵有力。当“中国现代风格”逐渐被人们认知、接纳、喜爱时,班兰于2024年1月15日举行了新品发布会。发布会上,班兰创始人韩轶与节目作者、主持人窦文涛,以及安邸AD全媒体编辑总监许绿芸就“中国味.中国造”展开了别开生面的交流。

当谈及邀请国外杰出设计师参与到中国现代风格的设计时,窦文涛从心理小游戏的角度谈及班兰的做法,不仅是让中国人看到世界,还知道了世界怎样看中国文化。对韩轶而言,围绕东方韵味而展开的东西方设计思维的撞击并不容易,这不是浮表中式设计元素的简单理解,而是更深度的中国传统艺术精神的精气神。

中国现代风格的气韵很难用一两种设计元素概括。换个角度,在对于美的思考上,中西方又有着某些更深层的不谋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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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兰2024春季新品发布会现场

班兰合伙人谭丽谈及“选择和什么样的人同行,就会走什么样的路”。班兰的十年是不跟风,也不妥协的十年。最终收获了用艺术创作精神奠定的、独属于班兰的中国现代风格。选择与班兰同行,表层是选择了一种生活,深层则是选择了坚持自己的内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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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兰合伙人谭丽

在发布会现场,回答一位观众的提问时,窦文涛说,明代家具靠墙的背板,虽然看不到,仍然选择非常好的材料。而班兰也始终坚持表里如一。说到底,一个物件能看出内在的质地,一个人能看出内心的质地。造器具,同做人。

波兰社会学家扎格蒙特·鲍曼在《流动的现代性》中曾提出“流动的现代性”概念:与传统工业社会相比,如今这个社会结构是一种流动性、不确定性和暂时性的“液态社会”,这对现代人提出了新的挑战。

班兰的十年,是一个想要带给更多用户有中国文化风骨的本土家具品牌成长史;也是一个人乃至一群人,通过诚实与热爱、认真走出的一条风景独好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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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划丨三联.CREATIVE

微信编辑丨毛思雨

作者丨Oscar

设计排版丨零水

图片来源丨班兰家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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