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相信“5星好评”，年轻人为什么开始勇闯低分餐厅？
梅姗姗约 7 分钟*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某次去陌生城市旅行，朋友和我在吃什么上产生分歧。朋友喜欢“做功课”，先后查询了各个平台的美食攻略，甚至把这个城市有关的播客都扫了一遍，最后笃定且认真地整理出了一个“高分餐厅”列表：
A餐厅，4.8分，一定要去总部老店；
B餐厅，4.7分，据说有本地特色生吃羊肝；
C餐厅，4.6分，推荐最多的海鲜烧烤店。
提前一天到达的我，恰好在一家夫妻店吃简餐。平台上，这个店不到4分，甚至没几个评论，但它开在一中附近，又被收录了11年，很适合打探消息：
“这个老店你们会去吃么？” 我们都会做，不用去店里吃。
“真有生拌羊肝么？” 最早大学那边兴起的，年轻人求刺激。
“海鲜店你们去么？”不去，人太多了，本地人去哪吃都一样。
遂而回复朋友：这些高分餐厅本地人好像不太认，我们可以再找找。
《我可能遇到了救星》剧照
朋友自然是不开心。他坚持小城市人口少风气单纯，网红不网红，基础都差不多。于是落地第一顿，我们还是奔向传说中的必打卡总店。然而这一次，劝退的却是司机大哥，“去这家店真的没必要，排队一个小时，都是半成品，根本不是以前的味道。” 朋友这才幡然醒悟，原来小城市也被高分餐厅的运营策略“入侵”了。
2023年末，“年轻人勇闯低分餐厅”的话题悄然兴起。它以知名美食导演陈晓卿在“圆桌派”上分享的“餐厅评分3.5到4.0分之间，通常有好吃的东西”为起点，陆续被网友添加实测经验：“评论区可以有差评，但差评最好是服务不行，不能有新鲜度或口味的”“上榜最好五年以上，越老越好”…...这些由大众集合的低分宝藏餐厅筛选标准不仅免费分享到社交媒体，也穿插进那些“低分”餐厅评论区，提醒更多消费者走过路过不要轻易错过这家宝藏小店。
勇敢“踩雷”的年轻人们，仿佛被海浪打到孤岛努力自救的生存者，坚信4.8分顶级店铺的灯红酒绿跟我无关，不渴望也不想要，只想回归“好好吃饭”四个字未被商业资本侵蚀的模样。
高分餐厅，真的全都不可信么？
4.8分的迷思
信任，当代消费者能够给予一家商业机构最珍贵的品质。无论是千里迢迢奔赴许昌胖东来，还是不惜成本在山姆代购，背后都是信任：只要经过你筛选的，我就不去猜忌；只要是我生活里需要的，我首先来你这里。
2005年前后，中国互联网出现了第一批本土手机应用程序，其中“外出吃饭”界的领头羊，就包括了当时还未合并的美团、大众点评以及如今鲜少听闻的口碑网。为赢得消费者的信任，他们花足了心思，不仅鼓励消费者真实留言，为餐厅提供真实打分，还创造晋级体系，赢霸王餐资格等游戏。借助“打卡”和“点评”，很多人不仅记录了自己吃喝的成长足迹，也赢得了朋友圈里小范围的成就感，尤其抽中新餐厅试吃机会，带着朋友免费尝试——“下一次我还要继续认真点评”的种子就会开始发芽开花。
消费者不知道的是，当打卡从习惯成为自然，当使用软件寻找餐厅成为日常，“如何从中盈利”的商业思维模型便开始运转。毕竟不是福利机构，不能向消费者收费，但可以B2B，从入驻商家这里入手。
“基本上如果开了一家新店，就会有营销团队上门”，北京一家开咖啡厅的朋友跟我说。“今年最新的报价是年包，比如开通换店铺头图、新鲜事、做团购等功能，一年是9800块。这个不包括达人探店、霸王餐这些可以促进点评数量和好评率的功能，是另外收费的。”
《来自星星的你》剧照
因为消费者通常只刷两三页，而且习惯性根据好评选高分餐厅，新餐厅几乎很少敢不付费就上线。尤其是大城市，如果不付费，消费者根本刷不到新店。所以不同社交平台上，你也能看见餐厅老板分享自己的付费经历，同时抱怨“很痛苦，但没办法，所有人都依赖这些软件。”
很长一段时间，消费者并不知晓评分背后这些复杂而精妙的商业模型。作为热爱吃喝，真诚打卡的生活家，大家也有除了点评软件外其他的途径综合判断餐厅好坏。就像文章开头的朋友，他的功课并不依赖单一平台，但他不知道，原来网红探店和所谓“本地人推荐”背后，也有其他商业资本在进行运作。
我的另一个朋友是多个平台的美食探店大V，她告诉我，绝大多数跟她类似的人，尤其在超一线城市，都有签约出自己测评方向的广告代理权，这些MCN公司不会干涉她们的日常更新，只负责接广告。她可以自主选择接不接，如果接，她会给到自己粉丝明确暗示，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做出类似的区分。
餐厅评价体系全面商业化这件事，直到今天都不算众人皆知的秘密，但时间久了，累积到消费者这边，还是会明显感觉到别扭和困惑：明知某家连锁用的是预制菜包加热，为什么评价能高达4.7分？明知某个购物中心严禁明火，为什么评论能大量出现“锅气了得”？一而再，再而三，当大量与事实违背的信号不断出现在眼前，我们就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一定会意识到，有些东西不太对了。
《故乡，别来无恙》剧照
低分餐厅也不一定都好吃
平台营销代表虽然会准时出现在餐厅门口，并不是所有餐厅都会选择老实交费。那些拒绝付费的餐厅存活到今天，就成了如今年轻人口中的低分餐厅。它们可能卧虎藏龙，也可能雷区遍野，统一的特征是不超过4.2的评分，以及粗糙的照片、寥寥的评价，甚至有的连营业时间都没有。
好不好吃，甚至是不是继续开门，都必须一探究竟才知道。
在餐厅遍布的一二三线城市，过于低分的餐厅大多还是有自身严重的问题。社交平台上某博主就曾专门试吃本市最低分的一些餐厅，从落灰的环境，不堪入目的后厨，再到态度蛮横的老板，没有人会想要在这样的餐厅吃饭。它们能上榜多年，可能唯一的原因就是运营成本低，比如房子是自家的。
《风犬少年的天空》剧照
勇闯低分餐厅的年轻人必须亲身排雷，用自己的口腹空间和腰包金钱为代价，为这份“草根餐厅评价体系”完善要点：
当然，中国共计34个省级行政区，333个地级行政区，2843个县级行政区，并不存在一以贯之的评价方法。在人口超过200万的城市，这种多级判断叠加的思路，的确可以找到性价比最好的宝藏餐厅，但运营覆盖不到的小城市开外，可能餐厅连收录都没有过，更不要说本地人评价和判断了。那些地方寻找餐厅唯一的方法大概就是变身社牛，回归人类沟通最原始的存在：张嘴问。
纪录片《早餐中国》剧照
年轻人为什么要勇闯低分餐厅？
那些美食评价种草app，大概都没预料到，努力发展线下运营，借助流量算法帮餐厅和自己盈利的十多年后，会迎来消费者自下而上的觉醒，通过建立自己的餐厅评价系统，来对抗软件多年来的盈利模式。
但这可能也并不难理解。
毕竟生活中的绝大多数失望，都是如此累积而成：最初那个我们喜欢的人，单纯而认真，倾听我们所有的情绪诉说，为我们排忧解难。然而在认识数年之后，他们仿佛变了一个人，所有对我们的了解，都会转化为刺刀，刀刀伤在最痛的地方。这时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赶紧醒过来，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那个自我。
“勇闯低分餐厅”背后，也是年轻人尝试在好好吃饭这件事上，拿回属于自己的思考能力。
曾几何时，我们通过参与打分系统，换回了筛选好餐厅的捷径。但如果因此让吃饭成了一场资本游戏，那也就不怪我拿回属于自己的判断力。勇闯低分餐厅大概率会踩坑，但得出的经验是自己的，获得的快乐是自己的，重新获得对吃饭这件事的独立判断里，以及因此而来的成就感，也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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