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入减半、消费降级的中产们,开始“反向换房”自救
为了改善居住条件,城市中产一般会从郊区房换成市区房,或是将老房子置换成新房。虽然居住幸福感提升了,但更大的生存压力也随之而来。为了维持原有生活水平,一些人在兼顾本职工作的同时,不得不寻找额外的收入来源。
面对未来的不确定性,最近,一部分人中断了“越住越大、越住越舒适”的换房大计,开始“反向置换房产”。通过这一策略,他们不再深陷巨额房贷的泥沼中,也重塑着自己的消费观念,降低物欲。但也有人为了子女的教育,被 “老破小”学区房套牢,进退两难……
我们找到了一些“反向换房”的中产聊了聊,以下是他们的自述。
文|毛熊
70后|红豆
“大房换成小家,内心反倒更充盈了”
我是最后一批包分配的中专生。毕业后,我去了国家电网工作,30岁的时候,在东北的小地方,我就做到了中层干部。但我想出去看看外边的世界,因为自己比较喜欢写东西,于是顺着这个兴趣去了长春,在一家杂志社做了十年主编。
后来,纸媒不太行了,我用积蓄做起餐饮生意。我经营连锁早餐店,陆陆续续开了10家,在当地挺有名儿,我一度还想把它做成早餐届的“海底捞”。那阵子,我经济条件好,在长春买了好几套房子,海南还有一套。我们这代人,特别爱买房,手里有钱就往售楼处跑,毕竟那会儿房价天天在涨,当作投资,只赚不亏。
我名下最大的一套房将近150平米。我当时考虑是要住一辈子的,所以装修得特别好。那会儿,我的事业顺风顺水,早餐店还拿了一些创业项目的奖,收入水平很稳定,手里不缺钱,一直有现金流,家里还有不少收藏品,我没想过攒钱,也没觉得自己有一天会破产,更不用说把这套住房卖掉。
2019年4月,大夫在我身上发现了癌细胞,两个月后,我做了手术,往后开始做放化疗。那个过程极其难受,我躺在那里,意识是清醒的,但人什么都干不了,有点儿生不如死的感觉。经历了这一切,我心态全变了,想着只要自己能活下来就行,不再为这些拼死拼活的了。
但实际情况不允许,我的餐饮品牌店里有不少隐患,拿资金来说,一部分是靠借贷来的。另外是管理上,我的两个合伙人持股少,所以责任心不强。到2019年年末,我意识到,生意可能快不行了。
疫情一来,我彻底关店了,加上身体原因,我也没有那个心力再重新创业。我不太敢面对现实,我清楚,一定是欠钱了,但是欠多少我当时并不知道。我唯一能想到的方法,就是把房子卖掉堵窟窿。
这个过程中,家里人的心态肯定有变化。过好日子的时候,老公和儿子咋地都行,但变卖家产去还债时,他们就会有种动了自己的利益的感觉。后来,我离婚了,清理财产时,我就剩下这套房子,是想给儿子留着结婚用的。
大概是2021年,我去了沈阳,有个朋友看中我餐饮管理的经验,让我过去帮忙。我思来想去,和儿子商量,把家里的房卖掉,我自己换个小的,余下的钱留给他结婚用。他答应了。趁着疫情过后的房价有小幅回升,那套大房子就被我卖了。
就这样,我住进现在这个五十多平米的房子。说到底,也是一种被逼无奈的消费降级,但我们都接受这个现实了。我跟儿子的关系也从开始的相互不理解,到现在越来越好了,这点让我挺欣慰的。去年,住进这个房子,我心态上既平和又知足。慢慢的,我开始重新梳理生活。我发现,自己的理念发生了变化。
首先说,这一年我开始攒钱了,我朋友都说,以前从来没见你有理财的习惯。我给自己制定了个计划,每年至少要存十万块钱,退休金加工作收入再加我在一些平台上写写东西,每个月能收入一万五千块钱。
与此同时,我的生活标准被我降下来了,我要求自己一个月花两千块钱。刚开始,我确实做不到,但我记账,一项项分析,问自己什么东西是必须要花的,像以前按摩、做指甲、去干洗店这些习惯,都被我抛掉了。
当物欲降下来,攀比心也会变弱。我以前参加聚会,每次都要换身新衣服,买几千块钱的行头眼睛眨都不眨。现在完全没有那种虚荣心了,穿好几年前穿过的衣服去一些社交场合,我也觉得没什么可羞耻的。
通过换房的这些经历,我彻底想开了,我过我自己的日子,内心充盈和满足就可以了。也没有必要自怨自艾,就算是后面的收入变少了,我也能把生活安排得很好,身体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80后|磊子
“反向换房,最怕的是盲目”
我的第一套房是大学毕业两年后买的。当时任职的公司给了北京户口,我没想太多,按照自己家里的经济条件,在房山买了套一百三十多平米的。那阵子,北京的房价还没有涨得特别离谱,我那边一平米两万多。我们家商量了一下,之后全款买下来了。
我在一家央企工作,收入说得过去,整体来看,一直处在职业上升期。手头富裕的时候,我考虑过换房。毕竟,房山还是往外了一点,无论从通勤角度看,还是说周边的基础设施建设,都和市里有些差距。我想自己攒点钱往城里置换,但我没想到,我考虑的房子的范围却越来越小。
做反向换房这个决定主要是因为孩子。2018年,我有了女儿,家庭支出一下子变多了。除了吃喝日用等必需品,还要在教育方面多下功夫。这在北京的确很正常。我不是太想卷,但身处其中,很难不参与进去。孩子刚几个月时,就要报各种课,像游泳这种我倒是多少能理解,但编程之类的,我觉得有点儿过了。
我也知道,学前教育只是起跑线,有个学区房才是正式的入场券。从2019年开始,我陆陆续续看了不少学区房。最早看得是万柳那一片区,价格很夸张,普遍是十几万一平米。我本想咬咬牙“上车”,但疫情后,我个人收入起起伏伏,很害怕孩子还没开始上小学,生活质量急转直下,于是最后放弃了。
2021年末,我听朋友讲,可以试试平房。我上网查了查,了解了一些政策,发现确实值得一试。我和家人说了这件事,然后在东城区的胡同里购置了一套,大概十平米,我们花了三百多万。我当时想,这样做反正风险也不大,资金不充裕,把房山的房子出掉就可以了。
我把原有的房子挂牌出售,但在网上放了很久,少有人问。能感觉出来,那时候开始,房市已经在走下坡路了。新房装修好后,我们过去待了一段,住了几次,我们明显感到不适应。比方说,隔音不好,邻居说什么都听得到;杂物很多,本来面积不大的房子被填得满满当当。还有,如果不做改造的话,是没有独立卫生间可用的。
虽然来之前已做好心理准备,但等到实际发生,依然会觉得不舒服。原本宣传的交通便利、有生活气这些卖点,哪一个都不再吸引人了。大家也心知肚明,换房到这里的人目的性很明显,要想享受它的红利,反过来,也要接受那些不便之处。
现在的情况,是我本打算换房,结果换来换去,两套房子压在手里。最让我头疼的是,学区房降价的势头比较明显,在女儿上完学后,这套房能否卖出本钱,完全是个未知数。我现在回想会觉得,反向换房最怕的是盲目,在做这个决策前,一定得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生活,以及为了这种生活,做出一些牺牲值得不值得。
90后|倩文
“换房带来流动资金,令人心安”
我和先生在百子湾之前买的那套房子是三室两厅,大概有120平米,市场价在750万。买房时,我俩的工作起码看上去都还不错。他在某大厂做技术部门的小领导,我在一家外企,福利待遇也比较好。那时候,俩人手头资金充裕,我们这才有底气买这个价位的房子。
当时我们想得简单,按照两人的收入水平,还贷款不会有特别大的压力,不至于让我们生活产生质的变化。但回过头看,那时候多少有点儿天真了。不确定性因素太多了,根本不知道哪一个突然到来,就把人从“安乐窝”里拽出来了。
我们最初产生换房念头是在2022年,但那时也是不太成熟的想法。因为疫情,大家的业绩比较受影响,我和他也有一定程度的降薪。身边的一些朋友有丢掉工作的,我们自然也会担忧,如果有一天失业了,还不上钱该怎么办。每次我们讨论这个问题时,都会提到比较实际的解决方案,就是往外搬一搬,换个小房子,再不济就回老家。
2023年初,我先生被“优化”了。他没预料到是这个结果,因为他平时业务很不错,和领导关系也好,于情于理都轮不到他。后来他知道,是由于公司不景气,他那一整条业务线都被砍掉了。
本来以为他的资历和经验很容易找到下家,但他无论是投简历,还是走内推,都没有成功。他待业了一段时间,人很焦虑。家里少了收入的大头儿,我们的日子也开始过得紧起来。以前,我们吃餐厅,不会过多地考虑价格,觉得吃完这顿,还能再赚回来。出去旅游也是,每隔几个月,我们往外跑一趟。我们俩有共识,生命有限,那些快乐的体验最重要。
但在他失业之后,我们变得务实了。还有一个变化,是我在跟他沟通时会比较谨慎,我害怕哪些话说得不对,让他感到不适。消费降级了得有大半年,我觉得长久下去不是办法,我把反向换房的想法跟他讲了。
刚开始,他顾及面子,说真要是那么做,还挺丢人的。我不那么觉得,经过这几年疫情,我学会的是,在看不清未来的情况下,得学会活在当下。比起没有安全感地“苟”着,不如将房子的压力减轻一些,起码能换出些流动资金用在生活上。
我们商量了一番,然后在城区周边看房。2023年年中,我们权衡之下,定下了台湖附近的一套房,当时要价500万。跟中介聊时,他说漏了嘴,说我们是那几个月为数不多的想买房的。利用这点,我们又向他施压,希望降低价格,最后如愿以偿,以430万的成交价,置换了这套90平米的房子。
搬到新房后,我和先生的生活状态轻松了不少。在保证舒适度没有大打折扣的情况下,我们手里还握有一部分现金。比起不动产,这些流动资金在应急的时候更加管用。有了这部分灵活可支配的钱,就算是失业或是遭遇其他变故,也能尽量地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我和中介在聊过,我问他像我们这样的案例多不多。他告诉我说,主流的还是正向换。但我觉得,我们这样的做法,也反映着观念上的一种转变,当现实的困境摆在面前了,我们其实还是有得选的,无论大房小房,让人感到安心的地方才是最理想的房。
既然人是可以灵活多变的,那房子也可以因势而换。我们并不为这个感到悲观,风水轮流转,没准儿有一天,我们又可以换到更好的房子里。比起那些假设,我更在意,过好现在的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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