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近四十,过年走亲戚的我依旧社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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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今年要走几家亲戚?统计一下,把东西买好,过几天快递就要停了。”晚饭后,我和老公坐在饭桌旁,开始掰着手指头数今年春节计划要拜访哪些亲戚。
“我妈家,你妈家,我大姨,二姨,老舅,你三叔,你大姑…“数到最后,一共差不多十户人家,我们下单了酒水坚果牛奶等礼物,水果这样的鲜货等到临上门前再就近买。支付订单的按钮点完后,四位数的金钱无声无息地离我而去,这几天,陆续到货的物品就会堆满我们半个卧室,春节假期里我和老公要开车拉着这些东西严格按照时间表马不停蹄地拜会所有的亲戚们。
买礼物是最省心的环节,头疼的是我们还要估计好哪些人家有小孩,有几个小孩,给多少红包合适,自己家孩子能“回本”多少,如何把红包发得既体面又不至于让钱包大出血。
这样劳民伤财的事情,从小到大,几乎每年都做,小时候是跟着父母身后,长大后自己上。但让我没想到的是,已经人到中年的我,至今仍然是一个害怕过年走亲戚的“社恐人士”。
我最初关于过年串亲的消极印象是从小时候开始的,每年新年我们全家都会去县城的奶奶家过年。大年初一的早上,不能睡懒觉,早早就得离开温暖的被窝,抓紧起床洗漱,否则,不到八点钟开始就有邻居和亲戚络绎不绝地登门拜年,你要是还没起床就会变成一只被人围观的大猩猩。
年龄小的时候,会被无聊的亲戚当众拷问一些经典永流传的问题,比如:你喜欢爸爸还是妈妈?奶奶还是姥姥?一个答不好就有厚此薄彼的嫌疑,发问者却乐此不疲。再大一些,亲戚们会开始比较小孩子的成绩,虽说我学习还不错,经常是被称赞的别人家的孩子,但仍然不喜欢这样“踩一捧一”式的对比。
那时候我天真地以为,长大了就好了,就自然而然地会像大人一样游刃有余地在众多亲戚间谈笑风生,但岁月并没有将我催熟,我依旧社恐,只是逐渐取代年迈的父辈被迫成为了过年串亲戚的主力军而已,而且结婚后要拜访的亲戚数量加倍,更加让人焦头烂额。
我社恐集中爆发的一次串亲经历,是在我婚后第一年婆家亲戚的大聚会。
当天是大年初一,老公那边的七大姑八大姨都来齐了,把我们在酒店提前订好的两个大包间都挤满了。这些亲戚之前大都参加过我们的婚礼,但因为人数太多我已经记不清楚谁是谁了,只能在老公的介绍下一个个打招呼拜年,脸上挂着礼貌不失温度的微笑,半小时下来,我的脸都僵了。
我老公的老舅格外热情又能说,拉住我们问个不停,从恋爱经历到工作生活,从未来规划到子女教育,当他听说我们结婚头两年暂时还不准备要孩子的时候,一下子来了精神头,开始输出自己的经验:“你们年轻人现在都喜欢晚婚晚育,我就不赞成那一套,你看看我和你舅妈,就是二十出头结婚生孩子,当然了,我们那代人普遍早一些。你妹妹结婚的时候我们才五十刚过,她有了孩子我们也能帮忙带,身体精力都还可以。你们也不要盲目跟风,还是早点要的好。”
我和老公虽然听着心里不舒服,但也不好打断他,只好不停地点头表示赞同。眼看着把我们两说得心悦诚服了,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老舅才满意地坐下继续喝酒吃菜。
好不容易走完一圈寒暄结束,我和老公坐下来吃饭。邻座的大姑又建议每人来几句祝酒词,她退休前是单位的小领导,左右逢源,口才极好,一串流利的祝词说下来赢得了满堂彩,让紧跟在她后面发言的我压力山大,我本来就嘴笨,不擅长说场面话,磨磨蹭蹭站起来端着酒杯憋了半天,才想起用赵本山大叔的台词救场:大家吃好喝好啊!喝好吃好啊!
话音刚落,屋里一片哄笑,大姑尤其笑得花枝乱颤,拍着我老公的肩膀说:小磊,你老婆真实在。我尴尬极了,恨不得把脸埋到面前的西红柿鸡蛋汤里。
过年串亲的经历累积多了,我这个重度社恐人士也算总结出了一些规律和对策。
比如说到了不太熟悉的亲戚家里,一些表面话题穷尽后,常常就不知道该说些啥了,这时候可以把电视打开,选个大家都喜欢的综艺或电视剧看看,聊聊喜欢的明星或者剧情,把话题从彼此身上转移开,缓解尴尬。
再比如说,相对于谈笑风生的客厅,忙碌的厨房往往是拯救我这种社恐人士的天堂,我会主动请缨去厨房帮忙打下手,随便干点什么都行,洗洗水果,挑挑虾线,擀点饺子皮啥的,让自己手里始终有活,看上去似乎也很好地融入了家族欢乐的氛围之中,又避免了坐在客厅里和亲戚尬聊。
轮到吃饭这一环节的时候,也有讲究,我一般很少坐在有男性长辈的那一桌,不仅是因为我不会喝酒,跟他们吃不到一块儿去,更因为他们酒后经常“忆往昔,看今朝”,越扯越远,兴致高了还会点根烟喷云吐雾,我实在是无力招架。至于女性长辈的那一桌,年轻的时候坐在那里会免不了遭到催婚和催生的围攻,不过现在我已经是已婚已育的老阿姨了,这种烦恼也就自动烟消云散了。最单纯快乐的当属小朋友那一桌,心无旁骛就是吃吃喝喝,没划拉几口就端着饮料跑去看动画片了。
婚后几年,我有了女儿,托她的福,我的社交尴尬缓解了不少,因为孩子就是天然的社交触媒。自己不知道该干啥的时候,尽可以把孩子当作“工具人”,比如我会告诉还年幼的女儿说:你过去给大姨奶剥个橘子吃呗。老人很吃这一套,瞬间宾主尽欢,一片祥和,表面看上去我是个成熟善于引导的母亲,其实只有我知道自己的青涩和心虚,这一切不过是我一个中年重度社恐人士笨拙的掩饰和自救。
在我经历这么多年春节里,大概只有两年成功逃脱了过年串亲戚的命运。一年是疫情爆发的那年,我们从大年初一起就接到社区的消息主动隔离在家中,我窝在沙发上,在家族群里用文字和语音给大伙拜年,发发红包,既节省时间又节省精力。我这个社恐人士第一次名正言顺地躲开了走亲戚的苦差事,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幸福完整地享受了整个假期。
另外一次是去年,公司春节值班轮到了我,一早老公带着孩子去串亲戚,我和平时一样去上班。单位窗明几净,办公室里空旷无人。我给自己泡了杯咖啡,手机公放着喜欢的歌单开始干活,第一次感觉到上班如此美好。至少我面对的是自己熟悉的环境和事务,可以毫无负担面无表情地对着电脑一整天,而不是对着不熟悉的亲戚勉强挤出塑料花一样的笑容。
我家里的很多比我年轻的亲人也不喜欢过年串亲戚,比如一个95后的弟弟,每年春节都在旅行中度过,当我挨家挨户串亲戚的时候,他却在国外喝果汁晒太阳赏美景。我和老公建议,咱们春节也去旅行呗。老公也蠢蠢欲动,和婆婆一商量,老人家不乐意了,说你们跑出去玩,家里谁管,我们这么大年纪了还要出门走亲戚吗。我们无言以对,只好暂时按下不提。
其实我虽然是社恐,但并不孤僻,也不反感和亲戚的日常交往。比如说我老公的一个堂姐就和我们走得很热络,我们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她的孩子和我女儿差不多大,平时周末和假期的时候我们经常结伴出去玩或者野餐,等到春节的时候,也就没有必要再刻意走一趟了,反倒是那些比较疏远的亲戚,才需要定期拜访,但公式化的走动并不会让双方的关系升温,常常都是形式大于实质。走着走着,宝贵的假期就余额不足了,真是比平时上班还累心。这时候真的会怀疑:这些亲戚真的非走不可吗?走亲戚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我和老公都是80后,我们的父母通常都有几个兄弟姐妹,导致我们要走访的长辈数量比较多,而我和老公都是独生子女,等到我女儿长大后,很可能走亲戚这项任务就已经灭绝了,事实上,很多的年轻人已经开始思考所谓的“断亲”了,倒不是完全弃绝亲情,而是对于那些缺乏边界感,给自己增加烦恼和内耗的亲戚关系进行断舍离。
在我婆婆那里碰壁后,我和老公开始认真思考如何改进优化走亲戚这项任务,既达到目的又不过多侵占我们的春节假期。
前天晚上,表妹提着礼物来串门,她打算利用春节前的这段时间提前走亲访友,每家小坐一会聊聊天就告辞,不再搞“喝酒吃饭打麻将”这样耗时耗力的全套程序,既解放了自己也免去了对方招待客人的辛苦。我问她春节怎么过,她满脸期待地说已经订好了大理的机票和住宿,电子设备里存满了要追的剧和想看的小说,只等着踏上旅程了。
我很羡慕她的计划,打算明年借鉴她的做法。社恐了几十年的我,总要在免不去的人情往来和放松身心之间找到一个平衡,让春节假期真正回归到自己手中。
排版:树树 / 审核:杨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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