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年初一快乐啊。

给大家讲一个故事。

我的文章一般都是周末，这周末呢，刚好有大年初一，所以我规划一周内容，约好作者们的选题之后，自己心里冒出的标题，是“一”。

一念发动即是行，想到就写吧。

自从我研究了苏东坡的水哲学和王阳明的心学之后呢，我就对阴阳合一、天人合一、心物合一、知行合一等等“合一”，有了非常浓厚的觉知和感受。

前几天，我查了很多关于“合一”哲学和理论的书，供我“一天一书实验室”当储备，其中一本是《南怀瑾与彼得·圣吉：关于禅、生命和认知的对话》。

曾经东西方思想，东西方人会双向奔赴去“合一”。彼得·圣吉也是南怀谨弟子，美国麻省理工大学斯隆管理学院的教授，学过管理学的人都看过他的《第五项修炼》，提倡学习型组织理论，他教学也喜欢在山水之间，在亲近自然的场所，深度会谈。

当我在看这本书的这一天，在故乡绍兴，拜访了稽山书院院长、稽山王阳明研究院执行院长慈子老师。

在一脉鉴湖水边交谈，我了解到的第一个信息就是，他也是南怀瑾弟子，2003年之后就常随左右。他说，就是南老师指点他让他研究王阳明心学的，他了解他内心里有愿有惑。想要心物合一，得事上磨练，这样心也有成果，事也有成果。

我每天选一本书读，选了一年多，可能也有特殊的直觉和灵感。真巧。

慈子老师是上海的亚洲艺术品金融商学院范勇院长推荐我认识的。大概是去年十月在我写《五十岁，还能做什么》第一篇期间，他听说我喜欢研究王阳明，就说起他的朋友慈子老师是这方面事功和理论都卓有成效的人物。

这些年，每次回故乡，我都能获得灵感。故乡的意义，肯定是某种价值和灵感的源头，到了某个阶段，它的存在感就会变强大。

我写“五十岁”系列，也是因为，王阳明在绍兴的对于心学的研究和教学主要阶段就是五十多岁（52～56岁，1523年～1527年）。

去年十月，我就站在“阳明故里”他的生平脉络的一条长廊线上，非常感怀。56岁的王阳明，本来只想在老家教学研究养生养老，但还要被派到广西思恩、田周平叛乱，两年后成功完成任务，然后在返回绍兴的路上在江西南安一条船上走了。我在那个时空交汇点，那个时间段面前久久站立，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心力，回上海我就开始写了那个系列，一写就是三个月。

为什么偏偏是出发前那一晚，他在碧霞池的天泉桥，跟他的弟子们分享了他的“四句教”。

慈子老师，研究过那汪水，那轮月，他说，晚年的王阳明，思想逐渐圆融，虽然后来弟子们对“四句教”争论不休，各有各的理解，但在阳明那，是他生命的自洽。他知道大概率自己回不来了。人知命，是因为他极致了解人性，在对于世事洞明的基础上，才有了强大的内心。

人的内心深处是能感知自己生命状态变化的。我那时候写了不少受到王阳明影响的人，都在50岁附近达到了他们哲学、理论或者艺术上的高峰，也有了生命最深刻的转型，找到了他们的身外之身，全心全意，比如东方莎士比亚提倡理势情融合的汤显祖，童心说的李贽，对中国画进行空前绝后大省减的董其昌，本色说的徐渭，从纨绔子弟到留着命五十后入山写史的张岱……

他说，王阳明对于现代人的意义，就在于他永远在被动中寻求自主性。总是在无比艰难的气氛和局面里，找出自己的生路、生机和生活来。别人的人生是一次生死考验，或许有了些生命的觉悟。他是九死一生，多次向死而生，心是越来越大，越来越强，越来越正，越来越开。

他说，王阳明做的都是其他人不愿意做或做不了的苦活累活难活。但只有一件事是他主动选的，就是宁王叛乱的时候，他本不在南昌可以不卷入，就是为了圣人之道，卷入了。巨大的事功，就是他心学的最强佐证。谁都知道宁王有乱之心，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真的作乱，发生了以后谁也不愿意立刻主动地承担责任。但王阳明上了。

他给我讲起了战场，宁王的心是虚的，而王阳明是正义之师，攻心为上，是建立在道、生命本质和人生的认知上，他撒在水中的给宁王士兵的免死金牌，就是心术。而阳明的动力，是想成就自己的圣心，此心光明。

乔治·威尔斯《全球通史》里写：当一个人的内心已经抓住了一个巨大的问题的实质，并且向前迈进时，他只知道一点点巩固已有的知识，并不清楚自己已经取得了怎样的成就。等到有一天，就像太阳突破天幕、黑暗中出现光明一样，胜利的成果最终显现。

人心那一点灵明，他用得很彻底了，他提灯照亮了人性黑暗的洞穴，唤醒人们，光明的也是人性，光明也有大的功用，虽然光明本就是自然。

他说，他觉得现代人的动物精神用得太过了，我们要的都是外在的，功利流量实用之外，我们很少追求别的了，哪怕一点点生命的多元性，丰富性呢？

我们相对聊天的时候，窗口的鉴湖水一直缓缓流，跟我们是平行的。

既以与人，己愈多。

我说，我理解的王阳明，就是一个活泼泼的人，一点都没有儒者的铁面和古板，他充满了感情，懂音乐，会舞蹈；徜徉于山水之间，观花赏月；会书画，随感而应，无物不照；他五十岁左右还说自己“童心犹在”；他是当下师，常快乐，是赋予生命者。他上课都是热热闹闹的，九声四气歌唱着，他讨论问题都像开party；他的生命就是欢喜地参与世间的苦难。

我特别喜欢一个故事。王阳明53岁的时候，一个68岁的海宁人董萝石来访，用杖挑着自己的诗卷，就这么赶来。阳明跟他聊了很久，一起徜徉山水之间。

大家都不知道为什么一个老翁还要这么苦旅而来求学。他说，你们以为我苦，其实我不苦，我要做自己了，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就是“从吾道人”。（吾方幸逃于苦海，悯若之自苦也，顾以吾为苦耶！吾方扬鬐于渤澥，而振羽于云霄之上，安能复投网罟而入樊笼乎？去矣，吾将从吾之所好），王阳明弟子把董老专门记录在了王阳明年谱里。

你看，他是这么鼓励个人创新啊。个人生命创新，其实就是内心有核啊，多晚意识到都不晚啊。

我跟慈子老师说，从2016年开始系统研究，也沉淀了几年了。这些年越来越觉得跟自己的生命意识有所关联。2021年9月我外公走的时候，我回老家，就在宛委山的阳明洞天里静心收心祈祷，10月我就去了龙场的洞里坐了很久，看着那些500多年前的凿痕。都是心让我去的，我就去了，没有任何人提醒提示。

他跟我说，阳明洞天，那块石头和那个井的遗迹，就是他去发现的。他说阳明故里，也是他推动的。更早期的，2014年左右，他还推动了阳明墓周围的阳明园的建设，而那里还在工地的时候，我也早早去探访过。

原来这么多年，我一直在跟这股心学能量靠近。时空交织，找到源头，完成归一。

我说我最近才去了余姚瑞云楼他出生的地方，从死地到生地，向死而生，就是他的人生，他知道自己的尽头，也知道自己的路途。他再次说，王阳明九死一生，处处被动，在被动性中，找到自主性。没有经历过死的考验，心是不可能那么广大而坚定的。

慈子老师毕业于80年代的南开中文系，本来考上了政府部门要职，后来留校任教，再后来去做了浙江人民出版社做编辑部主任，他说当时王蒙的门都很开放。再后来他离开体制外北京创业等等，经历丰富。

现在他就在发心发愿事上磨练，要建立儒释道的三个道场。这些年，他推动建设了绍兴的大香林·兜率天宫，南老师不仅题词，还赠送了珍藏多年的佛舍利，他还在江西推动建立了道教灵宝派閤皂山大万寿崇真宫。现在他想做的，就是复兴儒家的稽山书院。

这是由北宋名相范仲淹知越州时创立、朱熹在浙东为官时讲学敷政、后因明代大儒王阳明讲授“致良知、万物一体”心学思想而中兴的浙江省有明确史料记载的第一所书院，迄今已984年。原址在绍兴博物馆、府山附近。

我想起来，我去年十一期间，还去看了范仲淹的痕迹清白泉、清白亭。总觉得，冥冥之中，都是注定要相遇的。

我说您怎么发那么多心，有那么多的经历，他说没别的年纪大了积累多而已。

我突然觉得，这一次，我是带着一股子能量回乡的，它要找到此心安处，此心光明的地方。愿大家都心想事成，找到自己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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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5631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水姐

作者简介：秦朔朋友圈创始主编，上海作协会员，公号名：水姐；视频号：水姐一天一书实验室。代表作：新书《苏东坡万有应用商店》。

开白名单 duanyu_H｜图片 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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