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光分文化

海漄对谈三丰:好的历史科幻首先是好的历史小说

90后科幻作家海漄本职是一名银行打工人,很多读者了解到他,或许是因为三个半月前,他刚刚从刘慈欣手中接过了属于中国科幻作家的第三座雨果奖奖杯。这位新晋雨果奖得主与到场的大部分读者一样,在结束一天的工作后匆匆赶往深圳万象城前檐书店,奔赴他与科幻研究者三丰老师、与前檐书店读者们的新书交流之约。讨论伊始,海漄从他的科幻启蒙聊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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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万象城前檐书店《海漄怪奇故事集》新书分享会

(左:海漄,右:三丰)

■ 网络社群 竟意外成就

海漄的 创作之路

三丰:很多科幻作家最早都是从科幻迷出身的,然后才开始从事科幻创作。我想听听看你是如何进入到科幻创作这条道路上来的?
海漄:现在回想起来,我的科幻启蒙其实很早。我最早开始看科幻小说,可能是很小的时候在我们老家当地的新华书店,《珊瑚岛上的死光》《古峡迷雾》《美洲来的哥伦布》这些我都挺喜欢看的,还有一位作者我记得是金涛,他写的是挺古老的、类似于谍战风格的科幻。上了小学之后,陆续还看过一些卫斯理(*倪匡)的小说。其实卫斯理对我影响挺大的,可能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后来有读者和朋友提到的时候,我再回过头去看,确实有这方面的影响。
真正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科幻迷,是从03年上初中那会儿开始。我很怀念那个所谓的“杂志时代”,当时我借了同学的《科幻世界》看,那期有潘海天的《饿塔》,让我印象非常深刻。我就朝前面的杂志里去找其他作品,然后就看到了大刘(*刘慈欣)的《吞食者》。可以说《饿塔》和《吞食者》就是我的科幻“入坑作”。那个年代市面上的科幻小说不多,如果你想看的话全都是可以看到的。我就买了一本作家出版社的《20世纪末10年中国科幻小说精品选》,我在里面接触到了各种各样的科幻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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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漄

我觉得很多科幻迷都会有这么一个状态,就是如饥似渴地去找科幻小说阅读的时候,也慢慢地就会开始尝试自己去写一些小说。我记得我第一篇写的科幻小说,是当时《科幻世界》的封面故事征集活动。当时还是用信纸投的,不像现在有电子邮箱、微信这么方便。后面也零零散散投过一些稿吧,但也一直把它当做一个爱好,随着学业等各方面的压力,慢慢地也会放弃,很多人都会有这种情况。
2011年读大学的时候,我在《今古传奇》上发表了第一篇(至少我认为是科幻的)小说。我最初把它贴在网上,然后他们的一个编辑找到我,就发表在了他们的杂志上。那个编辑后来没多久就离职了,但很多年以后,我却发现他成了冷湖科幻文学奖的获奖者。科幻迷这个群体确实就是说大不大,包括这本《海漄怪奇故事集》的责编田兴海也是,我们很多年前就在科幻迷的群里认识了,没想到后来他居然成为了我的责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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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漄怪奇故事集》

三丰:你觉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才算是真正拿起笔去写更多的科幻小说?
海漄:我们做任何事都是需要正向反馈的。我发表那篇小说之后,就继续尝试投稿,但一直过不了,总是被打回来。毕业参加工作后,确实有段时间需要适应新的生活,工作也挺忙的,就断了很长一段时间。
到2016年,工作比较游刃有余,就开始回来写东西。一两年之后我就找到了八光分的编辑田兴海。差不多到2019年,才进入到一个比较稳定的发表阶段,第一篇应该就是《血灾》(*首发于《银河边缘004:多面AI》,收录于《海漄怪奇故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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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河边缘004:多面AI》

三丰:可以说八光分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你估算过你创作的总体数量吗?这个创作的速度和节奏,跟你的现在的工作生活形成比较协调的关系了吗?
海漄:把很早期的作品也算上,总共加起来可能有二、三十篇短篇。但我自己比较比较满意的可能就十来篇吧,都选在这本《海漄怪奇故事集》里面。其实很早之前我就已经在规划做这个事情了,不过编辑一直劝我不用着急,市场上没有什么反响的话,其实也没有太大的用处。所以我们就一直等,八光分确实给了我很多支持,比如先给我付了一万块钱定金。后来我又写了一些新的篇目,到现在这个节点跟大家见面,我觉得也是一个挺合适的时机。
我现在可以在不影响工作的情况下写一些东西出来,但我的产量也就是五、六万字一年,所以我更愿意称自己是一个科幻迷,而不是一名科幻作家,因为我觉得作家最起码产量是要有保证的。哪怕我们科幻圈普遍的产量都不高,但我的产量在科幻圈里也算比较低的了。但也许给我更多的时间,我也未必会写得多,因为我希望我的每个故事里都有一些新的东西、新的想法。我不敢说我的作品质量多高,但至少我觉得面对我们的读者也好,面对我们的平台也好,我是用最真诚的态度把作品呈现给大家。

Image《海漄怪奇故事集》

■ 偶尔也会在 床上躺平

理顺情绪 再继续

三丰:我聊一下我看这本《海漄怪奇故事集》最初的印象。故事我先不说,我第一反应是这些语言文字都是经过精心设计和打磨的,读起来感觉像春风化雨一样,非常顺畅,有一种中文语感上的美。所以我想知道,你在写这些小说的时候,你会花多少时间去遣词造句?或者说你在这个方面有没有特别去注意过?
海漄:确实会注意。可能很多人都会有一个困惑,所谓的“文笔”到底是什么?很多读者说我文笔不好,这个我能接受,我确实没有接受过专业的文学训练。但是我认为,类型小说是通俗小说,包括我的编辑向我传递的一个观念,就是你的文笔要够用,要能传达你的故事。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标准,我们经常称之为“灵气”。我后来仔细想过,其实就是说当你看到一个句子的时候,你对下一个句子是有预期的,而如果作者能够超出你的预期,能够给你一个平时看不到的修辞手法,那就是“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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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海漄,右:三丰)

我每天晚上有比较固定的写作时间,在10点钟之后,然后持续一到两个小时。这段时间其实我也没有写太多,可能就几百到一千字左右。我会反复去想一个东西该怎么表达,我会往下改个句子,然后再返回看。这个过程本身也是比较枯燥和磨人的。我有一个自己的小房间,一面全是书柜,前面是我的书桌,后面是一张床。我写得不太顺利的时候,我就停一停,拿本书,然后在床上躺着看一看,保持一个比较轻松惬意的状态,过一会儿再爬起来重新写。直到把这个情绪理顺了以后,再继续下去。
咱们读者一直都会讨论大刘的文笔到底怎么样。一些观点认为大刘的文笔相对于他的点子来说不是那么出色,但其实我一直觉得它的“视觉效果”非常好。比如《三体》里描写的“古筝计划”“末日之战”,那都是大刘文笔的集中体现。而说到文笔中的“灵气”,潘海天、程婧波这两位作家我是印象比较深的。我也会去看一些科幻小说之外的书。我非常欣赏的作家是汪曾祺,《受戒》是我觉得他文笔最好的一部作品,虽然语言非常平实,但可以看出那是中文达到最高水平时的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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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戒》
三丰:关于你是怎么构思《时空画师》的问题,可能之前很多媒体朋友都已经问过了。那我就问问你构思小说一般是通过什么方式进行的?
海漄:有两种方式。像《时空画师》的话,是我先对历史上的一些东西感兴趣了以后,再去找一些科幻的点子来解释。我看到央视的《国家宝藏》介绍了画师“希孟”,对他的命运有一种好奇,也感到遗憾,因为我觉得他是一个出道即巅峰的少年天才,但之后就像流星一样,在历史上没有任何痕迹了。我觉得他的人生肯定不会这么潦草地结束,因为我热爱科幻,任何谜团我都会想给出一个科幻的解释。当时也确实是受到特德·姜《你一生的故事》影响,最终就有了这么一篇小说。
而这本书里面的《龙骸》和《走蛟》这两篇则跟《时空画师》的创作方式是恰恰相反的,是我先有一个科幻点子,然后再到我们的历史中去寻找比较合适的背景。我认为“龙”的科幻点子相对简洁,却又足够震撼。我目前来说自己比较喜欢的作品,就是关于“龙”的这个系列。
在《龙骸》里,我解释我们东方的传统龙为什么可以飞?为什么可以喷火?从生物学的角度上来说,这些习性是怎么形成的?有了这些点子,再慢慢地嵌入到我们的历史背景中。在“蒸汽朋克”小说里,“飞艇”是一个非常有特色的符号,我就把它和“龙”结合在一起。说到“飞艇”,就绕不开发明家齐柏林,在查资料的过程中,我发现其实同时代有一个中国人也在研究飞艇,而且还挺出名的,就是那幅著名的《时局图》作者谢缵泰,他同时还是一名工程师,他研究了我们国家最早的飞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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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海漄,右:三丰)

三丰:《龙骸》是我最早接触的海漄小说,我本来要编一本当年的科幻年选,但是后来没有编成,其实我当时就选了这篇《龙骸》,因为在我看来,它是2020年在科幻创意层面有突出表现的一篇小说。我记得当时跟海漄聊的时候就说,你这样一个非常完整的设定,只是一篇短篇小说太浪费了,有机会是不是把它发展成长篇小说,比如把龙的故事跟少年的成长故事相结合之类的。
海漄:您当时的那个建议对我来说还挺重要的。我目前确实有创作“龙”系列长篇的想法,可能会从科幻的角度,把《龙骸》《走蛟》中的设定衍生拓展到龙与生态的关系、龙如何灭绝等等。历史本身有很多留白的地方,可以给我们发展出发挥想象的故事。
我们每个个体,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帝王将相,放在历史中都是非常渺小和无奈的。就像崇祯皇帝没办法阻止他的国家走向灭亡,其实也跟我们现代文明在面对宇宙、面对未知时的那种感觉是相通的。但这并不妨碍我们的历史里诞生出一个个努力闪耀自己光芒的人。我特别愿意去塑造一些这样的人物,他们在逆境、颓势之中仍然愿意奋发,试图去扭转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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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漄怪奇故事集》
■ 短视频 成创作灵感

全力写 “中国龙”长篇

三丰:我对书里的其他一些作品还有挺有印象的,比如这次短篇集里收录的新作《土楼外的春天》,这篇故事的来源是哪里?
海漄:《土楼外的春天》这篇效果还挺意外的。我很早之前看过一部小说,(凯特·威廉的)《迟暮鸟语》,是一个非常温柔的末世故事,但是它是放在西方背景下的,于是我就想写一个在东方意境下类似的故事。这篇小说可能会和我的《诡城》有一些共通的地方,因为它们都跟我的工作有关系。
我是2012年来到深圳,短暂的轮岗之后就一直在相关的部门工作,那时有很多现在想起来都不可能出现的事情发生。我就把这些融入到自己的小说中,当然也不完全是真实的,有一些是艺术上的加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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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漄怪奇故事集》目录

三丰:所以你是怎么想到以土楼来作为人类最后的堡垒呢?
海漄:我对传统的东西是比较感兴趣的。我记得写完这篇小说之后,我的编辑就问这个设定是不是跟《大鱼海棠》有关,因为那也是发生在土楼里。不过我当时还真没看过,我是基于刷到的一个短视频,里面介绍了一部应该是很老的电影叫《等郎妹》。当时福建有很多人出去外面谋生,把妻儿老小留在这种土楼里面,而土楼实际上象征着一个非常强调宗族的社会。出外的人很可能是回不来的,他们的妻小就在土楼里依附于整个宗族生活,实际上也是被束缚了,没有什么自由和幸福可言。所以我就想到跟这个结合起来,我想知道在文明末世,守在土楼里的人会发生怎样的故事。
短篇集里的另外一篇新作《愿时间在此停留》则是更早一些创作的,而两者中间还有一篇《极北之地》。《极北之地》也寄托了我之前说的历史情怀,主人公是一个留苏学生,但正好是处在中苏从蜜月期到恶化的那一段时间里,属于一个非常特殊的群体,他在中间做出的选择,也体现了我对历史和人的一种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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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大鱼海棠》中的土楼
三丰:好的历史科幻小说首先一定是一部好的历史小说,如果只是聚焦于科幻,而没有营造好历史中的人,确实就不能算成功。那么关于你下一阶段的创作,有没有什么新的计划?
海漄:目前来说我还是保持之前的状态。点子肯定是用不完的,对我来讲问题是怎么把它写出来。刚才提到的关于“龙”的长篇,我其实从2021年就有计划了,但2022年底的时候才正儿八经开始动笔,中间又因为各种其他的写作计划停了一段时间,也就到最近,才重新步入正轨,可能短期的目标是先把这部写完。
最近有一个编辑来找我,他自己在书店买了一本关于云南地方史的书,叫做《季风之北,彩云之南》,我就夺人之好抢走了(笑)。我看完以后,对云南这个地方的货币制度,包括它的金融系统产生很大的兴趣,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可能其他的科幻作家都没有写过,我也许会创作一个相关的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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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风之北,彩云之南》

写完这些之后,我觉得可能要有一段时间先停一停吧。我觉得写作,包括跟大家的交流,其实是一种对外输出的过程。我现在经历这么一段时间,确实也知道自己有很多不足的地方,需要一些时间沉淀吧,充充电,看看书,在自己的文笔和故事构架能力上做一些思考和提高。
三丰:我特别期待那部关于“中国龙”的长篇,有科幻作家写过这个题材,比如王晋康老师的《寻找中国龙》,而你的设定我一直觉得大有可为之处。非常期待你接下来的创作,希望我们到时候再进一步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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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科幻 × 悬疑 × 技术惊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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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漄不只有《时空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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