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好久没做》(Long Time No Sex, LTNS)这部剧的豆瓣热评下,观众们纷纷感叹,剧中的情节直指东亚当代生活的痛点:“没钱,没工作,没性生活”,连搞个婚外情都得在午休时间掐着表一边吃饭一边迅速完成。这令女主听到男主科普男性平均仅需七分钟便能结束战斗时不禁感慨,“就为了这短短七分钟,要这么大费周折吗?”
《好久没做》剧照这部被贴上“情色喜剧”标签的韩剧,每集开头总是以标志性的吻戏和床戏吸引眼球,挑逗的程度几乎让人怀疑其是否适合在电视上播出。男主角塞缪尔,由“正峰欧巴”安宰弘扮演,他的“性缩力”也让人不禁思考情爱戏份的必要性。然而,观众很快意识到,那些热辣的情感很快在婚姻生活中变得平淡。从预告片就可以看出,剧中展示了一位仍渴望保持性关系的妻子与拒绝她的丈夫的日常,以及打破东亚传统含蓄的直白对话:“是因为爱才做爱吗?”“做爱的过程中,原本不存在的爱情也会产生”。在剧中,塞缪尔和雨珍(由李絮饰演),是对看似平凡的夫妻。塞缪尔是个外表温和、将刘海整齐梳起的丈夫,总是细致入微地打理着家中的一切。他有着首尔大学的学历,但在经济低迷的大环境下,只能以开出租车为生。而雨珍,在酒店前台工作,性格看似强悍,直言不讳,还有个爱好——在笔记本上记下令她反感的顾客名单。尽管他们的性格表现出与传统性别角色不同的一面,但他们的日子却过得像是在哪里都能遇到的寻常夫妇。然而,七年过去,他们从曾经的热恋变为了连最基本的触碰也仿佛是种义务的“无性”夫妻。这部剧的名字《LTNS》,正是取自他们现状,“长时间无性”。也难怪他们会这样。他们的生活被现实紧紧地束缚着,电视里播报着的新闻让人提不起一点欲望:韩国的经济再次陷入困境,房价持续下滑,贷款利率却一路攀升,老百姓的生活愈加艰难,每月仅利息就得还款五千余元人民币。尽管两人买下了处小房子,但房子买下不久房价便开始下跌。在现实的压力下,雨珍选择以泡菜伴白饭度日,而塞缪尔即便上着夜班,但哪怕买杯咖啡也要遭受责骂。曾经那对热恋中的年轻人,如今穷得连情欲都受到了经济的拖累。如果要探究“阳痿是福报”怎样成为了当下流行语,那精神上的阳痿或许是对性生活最大的剥夺。不过《LTNS》真正的叙事动力源于类型片带来的悬疑感。偶然间,他们揭露了一对朋友的出轨秘密,意识到追踪出轨竟是一门能赚钱的生意。于是,他们开始盯梢各种夫妻,不论是职场恋情、年长的情侣,还是同性伴侣,搜集他们秘密会面的证据。利用伪造文件、暗中跟踪、甚至勒索等手段,雨珍和塞缪尔赚取了不少非法收入,同时也使他们原本就有裂痕的婚姻得到了重新的思考和部分的修补。观众对他们的关心,源自于对他们被剥夺感的共鸣。尽管他们勒紧腰带生活,却无法改变窘迫的处境。与此同时,他们的朋友虽然也遭遇事业挫折,却因富裕的伴侣而得以东山再起,而塞缪尔和雨珍只能在有限的选择中寻找出路。他们通过勒索企图获得补偿,却发现这样并不能真正解决面临的困境,也难以轻易实现阶级上升和关系恢复的目标。并且,当雨珍开始怀疑塞缪尔出轨,对自己的丈夫进行跟踪时,这对夫妇的关系陷入了更深的混乱。尽管剧集聚焦于性与出轨这些敏感主题,但导演全高云和任大炯却在接受采访时强调自己希望真正讲述的却是关乎其他的故事,“每个人都有过因为爱情、梦想、职业野心而热情的时刻,不是吗?我们想用性和出轨这个主题来独特地展现失去这些的现代人的肖像。”他们认为,性和出轨不过是探讨爱与人性另一面的途径。除了对现实社会环境问题的揭露,这部剧也根据不同人物的关系指出了许多东亚社会老生常谈的问题。剧中雨珍曾言:“在韩国,没有不可怜的女人。”这句话映照出剧中处处可见的女性悲剧:被背叛的妻子、被玩弄的情人、被忽略的母亲、被社会道德束缚的女性。这种对女性权益的忽视和剥削,并非仅仅存在于韩国。更加讽刺的是,他们通过敲诈得来的钱,并没有用于个人享受,而是用来为塞缪尔的父亲庆生,以及支持雨珍的外甥女追求音乐梦想。东亚的痛楚,恰恰反映了其深入骨髓的对他人的责任感。但导演们希望通过黑色幽默的方式,让观众在轻松中反思和接受这些严肃话题,所以这部剧整体保持了喜剧的愉悦基调,“社会上有很多僵化的观念,我们希望能缓和这些。”虽然剧中的人物和情境源自现实,但其中描绘的犯罪行为和情感冲突却超越了现实的界限。导演解释说,这个时代的人们可能都会经历类似的不安,但不会真的采取犯罪行为,“看到这样的反英雄人物采取行动时,似乎有种快感。”很多观众觉得这部剧并不适合夫妻一起观看,因为它把婚姻里所有的不堪和问题都赤裸裸地摆到了明面上。实际上,导演们也确实是这么想的,他们觉得这是一部更适合一个人边喝酒边看的电视剧。剧中频繁的吻戏,并没有给人带来愉悦感,这是导演们有意为之的手法,意在那些不愿意继续观看的人可以在看完第一集后选择离开。当雨珍和塞缪尔发现彼此都有过出轨时,他们的婚姻似乎已经无法挽回,然而两人却在离婚后再次拥抱了彼此。导演通过他们的故事提出了对婚姻制度的质疑,认为婚姻像是一种负担和枷锁。当这些束缚被解除,他们实现了所谓“长时间无性”的状态后,两人重新能够坦诚地面对彼此,再次建立的性关系,导演认为,本身就是对婚姻制度的一种讽刺。为何最终无性似乎成了婚姻的终点?早在2006年,辉瑞公司的调查就记录了韩国年轻人性欲的下降: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性生活的频率,竟低于四五十岁的中年人。2016年,LINA生命保险公司与姜东友性医学研究所共同进行的调查显示,在743名已婚受访者中,有36.1%的人月均性生活不足一次。整体而言,无性生活的成人男女比例达到38.2%,且随年龄增长而上升,在50岁以上已婚人士中,43.9%处于无性婚姻状态。结婚时间越长,无性婚姻比例越高。韩国的无性婚姻比例极高,仅次于日本。
分房生活常被认为是无性婚姻增加的一个主要原因,但背后的情况要复杂得多。其中一个原因认为随着韩国女权运动的兴起,女性越来越追求独立,而男性却更多地坚持传统。在剧中,雨珍的肉体出轨和塞缪尔的精神出轨,颠覆了传统的性别角色期望。导演任大炯提到,通常人们会简单地认为女性倾向于精神出轨,而男性则偏向于肉体出轨,但现实并非总是这样。虽然很多剧集和电影强调男性的肉体出轨和女性的情感出轨,但也存在反例。
那么离婚后,雨珍和塞缪尔为何选择重新走到一起并发生性关系?全高云导演在一次采访时解释说,爱情的定义会随人生阶段和经验的不同而变化。最初,爱情可能与激情紧密相连,但随着婚姻的进行,它可能变得更为包容。对塞缪尔而言,家庭成了爱情的一部分;而雨珍可能仍寻求热烈的爱情,从而引发了冲突。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关系发生了逆转,开始重新审视彼此间的情感。

很多人将这部《LTNS》和去年的《怒呛人生》并称为近年来反映东亚人精神状态的“发疯文学”。不知从何时开始,人们都逐渐认识到,在某种程度上经济和性实际是同一话题的一体两面。就好像有朋友评价说,出轨在西方的情境下或许不会激发那么多纠葛。但在东亚社会长期性压抑的背景下,通过坦率且大胆的性话题讨论,却能揭示了社会深层的矛盾和问题。这部作品以黑色喜剧的形式,不仅讽刺和解构了两性关系,同时也以某种温情的方式,触及了不同社会阶层的差异,回应了人们的社会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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