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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生活周刊

过年吵架的中年夫妻，最渴望的竟是上班？

三静思约 8 分钟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静思
我家乡的传统是年初五迎完财神，正统的年就算过完了。虽然之后的几天依旧是在正月，但年味已经被过去几日的疲惫和即将返程的人逐渐稀释，而年后的残局和挑战摊开在每个人面前，正招摇地望向对手。
新的一年里，旧的焦虑大概率还在，只是“大过年的”，被大家默契地暂时搁置了，放假结束复工后，再次卷土来袭。
首先就是疲惫的打工人。初八返工后，他们内心的泪水就绷不住往外奔涌。表弟从大年三十到初四，一直周旋在亲戚、朋友、老同学、婚礼之间，像明星赶场子一样马不停歇。年初五终于可以歇一歇了，掐指一算，假期余额不足三天，当天晚上开始准时做噩梦。梦里全是和工作有关的内容，竞标失败了、项目做塌了、上司换人之后把他踹了……就像八点档的苦情剧一样，怎么膈应人怎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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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者即是正义2》剧照
打工人的这种焦虑被称为“节日综合征”，它是人们在长假后，精神状态由紧张到松驰、再由松驰到紧张后身心所出现的植物神经功能紊乱和人体免疫力系统紊乱症状。每一位享受假期的人，再回归日常时，多少都会染上此疾。大家都不想上班、只愿再贪晌一会假期的愉悦时光。
对我们打工人来说，节后综合征“临床表现”，小到无法起床、出门忘记没带工牌、忘了节前最后一个项目对接人的名字；大到焦虑忧郁、萎靡不振、工作效率低、身体疼痛……网上有很多给打工人支招克服节后综合征的法子，作为工龄十几年的老搬砖人，我比较认可的是我前领导的“治疗方法”：提早进入工作状态。

Image《我，准点下班》剧照

单位初八上班，前领导初四就开始进入工作状态，筛数据、理方案、做项目的PPT，每天工作几小时，逐日递增工作时长。等到初八正式上班时，她给老板写的邮件、客户的合同已经草拟好在草稿箱里静候了，而她自己也一副all ready蓄势待发的状态了。
和那些鄙视小情小爱的江湖大侠一样，前领导也看不上那漫长虚度的时光。该喝的酒喝完了、该见的人见过了、该看得热闹看完了，接下来与其坐等假期结束，不如撸起袖子先把工作干。快乐和休闲都是短暂的，就像初春飞舞的樱花、傍晚漫天的彩霞，你不能贪恋；只有工作才是延绵不绝总也做不完的，从不会让你有做完后的空虚感。
Image《将恋爱进行到底》剧照
当然，要想达到我前领导这种境界，你要么有一份热爱的工作、要么有一个工作狂体质、要么有一两个在家上蹿下跳，不累死爹妈不罢休的孩子。在上班和带娃之间，你多半更愿意选择前者。
我在网上刷到一位妈妈的留言，她说寒假套着春节，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去返工了。因为老板和客户总能应付、项目总能做完；但孩子在假期的胡闹和春节后玩野的心想要收回，那可是一项能把爹妈废掉的庞大工程。
被卷了一学期的孩子，再能鸡的爹妈也要偃旗息鼓一阵子，让孩子安稳开心过大年。后果就是孩子晚上不肯睡、早晨不肯起、作息紊乱、饮食无规律、沉溺在电视节目、网络游戏、逛街游玩中难以自拔。
Image《小舍得》剧照
于是，给孩子收心就成了许多家庭年后的重要功课。
我家身居海外，过年氛围不浓厚，孩子也没有寒假和春节假期，所以我很少关注年后收心这个问题。直到在好友群里看到几位妈妈讨论起这个话题，才知道原来收心这个课题从时机到内容都颇有讲究。
A妈妈说：打算让孩子过完初四就收心了。
B妈妈提出不同看法：太早啦，孩子会心里不平衡的，本来寒假就是放松玩乐的时候，要求再那么高，孩子心理会抵触，学习心不在焉没有效果；而且战线拉得太久也会让孩子有疲倦感，等到真正开学时，反而力不从心。她打算让孩子开学前一周再收心。
Image《小欢喜》剧照
C妈妈觉得不妥：你收心会不会有点晚？孩子的心越玩越野，最后家长和孩子开学前都手忙脚乱的，很难进入开学后的学习状态。
当普通家长为孩子的收心时机问题烦恼时，更有野心的家长已经开始思考“寒假余额不足时如何再鸡一把孩子”这个问题。
网上有位“虎妈”晒出了二年级的女儿过完初五后的学习安排：上写字课、英语课、古筝课、每天练习古筝40分钟、做三年级数学秘籍、三年级50道口算题、复习xx机构每节课的内容……
对这类父母来说，收心不该成为一个问题，因为鸡娃的时机一直都有、鸡娃的大业片刻不停。
Image《小欢喜》剧照
多数家长不会像这位“虎妈”如此拼，但躺平过大年后焦虑还是会找上门来，躲不掉。
我家亲戚春节期间带孩子出去旅行了十天，母慈子孝、全家和睦的剧情上演了十天，回来后她惊觉孩子的寒假作业几乎没怎么动笔、两小时写不出一篇300字的小作文。看着别人家的孩子再一次弯道超车，爹妈焦虑瞬间爆发，留给全家的只能是鸡飞狗跳和悔不当初。
鸡娃不对、放松不敢，当代父母育儿路上的最大难题：怎么选都很难对。
除了年后继续为孩子的前途发愁，中年人也为自己愁。最先犯愁的就是胡吃海塞了一个春节后，拿什么拯救自己的体重、肠胃、血压血脂各项指标。
Image《请回答1988》剧照
我在某社交平台输入了“年后”两个字，出现的词条大部分是年后减肥、年后快速减脂、年后清肠、年后恢复体重、年后快速瘦身。足以见得大家年后的焦虑和刚需在哪里。
说来也奇怪，中年人已经过了三、四十个春节了，对过年的熟悉程度就像摸伴侣的左手，“没有美食的诱惑、没有神秘的气氛、没有纯洁的童心”，一般心如止水。但怪就怪在，即使年年岁岁花相似的年夜饭早没了诱惑，但中年人就是有本事每逢春节胖三斤。
前两天和我好友打视频聊天，她腮帮子肿得像塞了一个肉包子，一问才知道是过年吃多了牙龈肿了。不过比这更令人担心的是她高居不下的血糖。虽然自己又长大了一岁，但中年人终究还是火候不够，戒不掉自己的口腹之欲。
Image《瘦身男女》剧照
带着愁工作、愁孩子、愁自己的情绪后，看伴侣更不顺眼了。中年夫妻也许能为了孩子的学习结成革命情谊、装作伉俪情深，但并不妨碍他们在过年后秋后算账、矛盾大爆发。
大年初二，#过年吵架#的词条上了热搜，引起网友们的“狂欢”——原来不是我一人、原来不是我一家。
实不相瞒，我和老公在大年初四那天就大吵了一顿。起因是孩子只穿了一条裤子出门到底冷不冷？
那天，我这里天降大雪，积雪最深的时候没到了小腿。我们当然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带娃出去玩，于是就去院子里打算堆雪人、打雪仗。出门前，老公给女儿穿了一条裤子、外面套上滑雪裤；我看后“有一种冷是妈妈觉得冷”的母爱瞬间上头，2岁孩子穿这么少肯定不行，要给女儿多加一条裤子。
Image《亲爱的小孩》剧照
被折腾了一番的女儿当然不爽，开始哭唧唧，老大等得不耐烦，在一旁开始碎碎念。老公觉得我多此一举、我觉得他不识好歹，于是责怪变成了口水仗、继而升级为大吵架。
不知道以后我家孩子长大，想到春节会不会有这样印象：大年初一我父母就吵架了，他们在闹、我在笑，因为主线任务新年吵架完成了，终于可以清净了。
不仅是夫妻之间容易在过年吵架，父母、亲子、亲戚、朋友之间都能吵得起来。为钱、为面子、催婚催生、喝酒上头后的情绪失控、长辈对小辈的各种看不惯、亲朋好友之间的攀比和较劲……都能成为引雷的导火索。
Image《都挺好》剧照
只不过，有些人藏得深、能够忍、或者过年走亲戚太累忙得顾不上，等初五、初六核心活动忙完后，大家开始秋后算账：除夕我父母在你怎么表现得？初二你妈妈说的那句话我不爱听？看个远房亲戚干嘛死要面子买那么贵重的礼物……
过年吵架、春节创伤，虽迟但到。
过年是一个放大镜，也是一个游标卡尺，严酷又冷峻地检验和记录着一个家庭的和谐程度。 有人从心理学角度分析，认为过年期间人们更容易吵架是一种叫“隐秘的控制感”心理作祟。控制感能带来安全感，能让人觉得自己是能被重视的，而被重视的需求会特别容易在春节这些节日被放大。
比如丈夫会希望在众人面前被妻子给足面子、妻子希望能在亲戚面前被丈夫宠爱、父母希望孩子能给自己挣点面子、孩子希望长辈能给自己给足空间……为了达成预期，有的人就会产生过多的控制行为，继而激化矛盾、让对方受伤。
Image《三十而已》剧照
但我觉得，过年期间吵很多架的根本原因就是莫言在《故乡过年》里写道的：大人们总是发出深沉的感叹，好像他们不但不喜欢过年，而且还惧怕过年，我长大后理解了。我想我的长辈们之所以对过年感慨良多，一是因为过年意味着一笔开支，而拮据的生活预算里往往没有这笔开支，二是飞速流逝的时间对他们构成的巨大压力。小孩子可以兴奋地说：过了年，我又长大了一岁；而老人们则叹息：嗨，又老了一岁。过年意味着小孩子正在向自己生命过程中的辉煌时期进步，而对于大人，则意味着正向衰朽的残年滑落。
春节的氛围是热闹的，就连吵架都容易踩着“大过年的图个吉利”这个台阶迅速和好，但中年人过年期间内心的底色多少是有些悲凉的：虽然又一年过去了、自己又老了一岁，然生活并没有因此更善待自己一些。那些难题和僵局依旧稳固地戳在我们面前，我们张皇失措、我们力不从心，但也只能迎难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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