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

让老歌换新家

爵士乐是一种即兴音乐,这一点常常让圈外人迷怔,觉得匪夷所思。而且,它不是一个人即兴,而是多位乐手,不经排练,甚至不经提示,由乐队领队起头,然后所有人一起即兴。这怎么可能呢?如何能做到呢?如此奏出的音乐,是要表达什么呢?这样做音乐,有什么意义呢?凡此问题种种,不胜枚举,可以说,这一直是爵士乐入门的障碍,是困扰人们欣赏爵士乐的长久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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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德・乔亚(Ted Gioia)《爵士乐标准曲:曲库导读》(The Jazz Standards: A Guide to the Repertoire)的出版,有可能终结这些谜题。乔亚的解题思路,是列出爵士乐最经典的曲目(即标准曲)及其历史上最经典的演绎,让你知晓,助你欣赏理解。确实,这也正是我的一个心得:在经历过三十年,至少聆听一千张爵士乐专辑之后,我意识到,爵士乐最关键的欣赏门径,在于经典及其改编一途。作为乐手,必须熟知那些脍炙人口的曲目,爵士乐才能玩儿。作为乐迷,同样必须熟知那些脍炙人口的曲目,才有可能听到天才们的妙思,听到那独特的诠释、奇妙的摇摆感、天马行空的变奏和超乎想象的即兴演奏技巧。这本2012年出版于英美的书,在2023年末,有了中文版。现在,中国读者一册在手,按图索骥,将书中示例录音一一听来,爵士乐手或可以由此自学登堂入室,任一个普通乐迷或可以入门,从此进入“有依托的即兴”世界(陶辛教授语),再不觉得爵士乐云山雾罩,满目迷津,仰之弥高,无从下脚。

《爵士乐标准曲:曲库导读》的诞生,得自乔亚自己学习爵士乐的感触。作为爵士乐钢琴家,乔亚年轻时的迷惑或许就跟你我一样,只是程度或有不同。用他自己的话说,诸多爵士乐的名作“一度神秘甚至望而生畏”。须知在美国,爵士乐普及的广泛和爵士乐手学习路径的易得和丰富,是中国人不能想象的,但是直到乔亚快20岁时,才首次见到爵士乐的乐谱合集(通常是非法的)。“而当我邂逅《爵士真经》(The Real Book)──1970年代起在地下流传的爵士乐主旋律谱合集,哪怕目录对我都犹如天启。而且我敢保证,对别人也是如此。”几年后,乔亚开始教授爵士钢琴,编了一本爵士乐保留曲目的小指南,列出学生必学曲目,告知用什么调演奏。再往后,他开始写爵士乐的书,又继续研究这些曲目,试图弄清它们如何演化,不同爵士乐手如何演奏,以及演出实践发生了什么变化。

“时隔多年,我老是盼着有这么一本指南,只要一册在手,即可带我畅游爵士乐保留曲目,向我推介经典录音。……我刚出道之时亟需的参考书尚未面世,且迄今仍是如此。我想深入探究这些成为伟大爵士乐演奏──就此而言,经常与作曲家的原始意图南辕北辙──之灵感源泉的作品。作为爵士乐之构成要素,作为即兴的跳板,作为创造性再诠释的激发,我想要一本这些标准曲的工具书。”

(泰德・乔亚,语出该书《引言》)

现在,这本工具书摆在了我们面前。我在翻译的过程中感到,它不仅是爵士乐迷的入门书,对于爵士乐手、其他各类音乐家、批评家、历史学家、文化学者,也将同样有益。甚至,对音乐行家和志存高远的音乐学习者,会更有益——这本书通向的不仅是爵士乐,还可能包括民歌、摇滚乐、流行乐,乃至整个音乐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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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士乐标准曲:曲库导读》书影

《爵士乐标准曲:曲库导读》这本书,也可以非常简单地描述:就是爵士乐经典曲目的欣赏手册。在这部书中,乔亚以他的人生经历和音乐眼光,择出爵士乐的经典266首及其2000多个演奏版本,一一予以解读。在爵士乐的世界里,极而言之,我们不妨这么理解:所有的爵士乐经典,就是这266首——已经够多了,作为必听曲目,大可不必听这么多。你只需要在听到某首曲子时,如词条般翻到某页,看看乔亚的解说,从中大体明了这一曲,也获知这一曲在历史上曾有过的经典演绎。在如今的互联网条件下,你能够一一聆赏,得其要义,如果你有足够的雄心的话。

爵士乐的世界,说到经典,当然,决非只有这266首,本分地说,这266首不过是乔亚的选择,换个专家,很可能会有其他选择。但是,如上述极言所云,爵士乐经典就是这266首。只有这么说,才可以明了这是本什么书,有什么价值。以中国人熟悉的语境,学习和了解唐诗,一本《唐诗三百首》即是全部。当然,唐诗除此还有许多,但是对绝大多数人,实无必要再去皓首穷经。《爵士乐标准曲:曲库导读》的这266首,是一位现年67岁的爵士乐专家,穷其一生所奏所闻所感所知,精心选定的。他的选择标准,基于这些曲目在当今爵士乐曲库中的地位,是当下乐迷最易听到,艺人们最常被要求演奏的。在该书《致谢》部分,作者另有一条注,说明那2000多个演奏版本:

“本书每个曲目都附有一个推荐录音清单。我的选择基于它们的历史地位、对后世音乐家的影响、内在品质以及原创性。此外,我还有意凸显广泛的演绎风格。大多数推荐录音属于爵士乐范畴,但是如果与讨论相关的话,偶尔我会选入一些爵士乐世界之外的演绎。”

这一小段话,足以说明乔亚的经典选择依据,提示了他开阔的视野,专业而审慎的眼光;也间接能说明,这些标准曲货真价实,其来有自,断非草率。

泰德・乔亚出生于1957年,一个意大利裔墨西哥家庭,在加州长大。这还不是最奇怪的。他的主要学历是工商管理硕士,主要职业是工商管理,曾在波士顿咨询集团和麦肯锡公司担任过世界500强企业的顾问。在硅谷风险投资界工作时,他被称为“办公室里有钢琴的人”。如今被视为才华卓著的爵士乐经典向导、爵士乐评论家和音乐历史学家。

工作和业余可以是两种生活,身处两个世界。工商业界后来才知晓:乔亚是美国西部最大的爵士乐和民族音乐收藏家。他也是爵士乐手、作曲家,司职钢琴,做过乐队领队。1989年,他出版音乐史专著《不完美的艺术》(The Imperfect Art),是为他较早一部著作。2007年12月,他创立了jazz.com,担任总裁直至2010年。他还创建了一系列有关当代小说的网站。

这个兴趣广博和多才多艺的人,最终显露出——他最重要的才能,是在乐评和音乐史研究领域。迄今,乔亚出版了11部书,其中有几部备受重视,获得广泛赞誉,包括爵士乐研究的两部大部头——《爵士乐史》(The History of Jazz,2011)和《爵士乐标准曲:曲库导读》,包括“音乐社会史三部曲”《劳动歌》(Work Songs,2006)、《疗愈歌》(Healing Songs,2006)和《情歌:隐匿的历史》(Love Songs: The Hidden History,2015)。

如今,乔亚已被视为才能卓著的爵士乐经典向导、音乐评论家和音乐史学者。不同于他的音乐史专著,《爵士乐标准曲:曲库导读》是这位已臻化境的音乐史家随手写出的巨著,它的成就不在完整的学术体系,而在于兴之所致、随意抖落的珠宝,以散见的乐识,以处处可见的真知灼见,折射出爵士乐群星璀璨的天空。它的丰富性,它的随意喷涌的经典性,与《爵士乐史》正好形成互补,可以为读者在爵士乐历史的经纬里,采撷诸多细节,丰满历史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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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与一般曲目欣赏和名曲导读不尽相同之处。《爵士乐标准曲》以音乐美为表相,却以音乐史为骨骼,具有惟通览全局的史学家才有的那份卓识。

比如,谈到查理・帕克(Charlie Parker),乔亚指出:1940年代由帕克挑头的比波普革命是一场以传统根源为豪的激进运动。哪怕在他最激进的时候,这位反传统的先锋也从未偏离其老家堪萨斯城太远。摇摆的4/4拍、对布鲁斯的珍视,始终围绕着帕克的作品,挥之不去。

比如,谈到莱斯特・扬(Lester Young),乔亚用三个简短分句,即概括出这位次中音萨克斯手的一生:“莱斯特・扬在一个伟大的爵士乐城市(新奥尔良)长大,在另一个伟大的爵士乐城市(纽约)死去,但在爵士乐迷心中,他将永远与堪萨斯城爵士风格连在一起。”

乔亚有真正史家的文字简短性和信息密集性——在一个小小段落里,能容纳众多史事;在一句话里,能指认相关史事最重要的实质。

“即使有现代爵士乐手确实屈尊诠释该曲,就像桑尼・斯蒂特(Sonny Stitt)在他1959年的录音中与奥斯卡・彼得森(Oscar Peterson)干过的那样,其态度亦是好玩胜于进步追求。斯特凡诺・博拉尼(Stefano Bollani)1997年的诡异演绎亦是如此,接近于戏仿恶搞。也是为了好玩,艾拉・菲茨杰拉德(Ella Fitzgerald)以1974年与克拉克・特里(Clark Terry)的拟声大战占据了该曲表演的一席之地,其中,特里例行公事地嘟嘟囔囔了一番,这是一个值得被广为传布的妙品。”

你看这百十来字,将《我能给你的只有爱》(I Can’t Give You Anything but Love)的现代演绎史,概括得何等简洁、入骨而又面面俱到!

“该曲似乎善于引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诠释。麦考伊・泰纳(McCoy Tyner)通常更喜欢给一支曲子注入高能量,但他1991年的独奏录音,对该曲采用了非常柔和而忧郁的音调。相比之下,比尔・埃文斯(Bill Evans),人们以为他会把它处理成发自内心的抒情歌,他却把它变成了强壮有力的比波普乐曲。巴德・鲍威尔(Bud Powell)照理说可以将它驯服为比波普的烈马,但在他著名的1947年录音中他却采取了极度温和的方式,此后几年,他有时更偏爱将《我应该在意》(I Should Care)演绎成声乐作品——变成这位陷入困境的革新者的一首准自传歌曲。”

再看这一段,作者对每一位乐手风格的熟稔,真正是信手拈来!在这样的基础上,乔亚用一句话,即点出了他们的风格要点和变化。

通观全书,乔亚几乎是在轻描淡写,但就在毫不经意间,即完成了爵士乐史的多处重要考证,而且其文其风,让普通读者都觉得兴致盎然:

比如谈到《孩子诞生》(A Child Is Born),究竟谁是作者?乔亚以录音为据,对萨德・琼斯(Thad Jones)首录前发生的录音,一一举证并甄别。比如他写到《波特王跺脚》(King Porter Stomp)的走红史,那真是只有史学家才有的笔力,件件事都是史实,细节上一点都不含糊,包括本尼・古德曼(Benny Goodman)因为何事由冷变热,从何时开始由冷变热,包括美国从何时开始在全国兴起热爵士(hot jazz)的热潮。

该书中关于音乐史上重要史实的披露,简直比比皆是,而且不仅事关爵士乐。这使这部书饱含了历史的厚度,具有非同寻常的重量。

谈到吉恩・奥斯丁(Gene Austin)时,乔亚披露他是近距离麦克风拾音的最早受益者,这相当于指出这一新录音技术开始的时间。然后乔亚稍加延展,一句话即写清楚,那种浅斟低唱的演唱风格何以会出现,何时风行,早期以何人为代表。

谈到克利福德・布朗(Clifford Brown)时,乔亚从这位天才小号手被遗忘的命运,提到了高保真录音的诞生。进而富于洞察力地指出:以1957年为分界线,未活过这一年的伟大乐手,很可能沦为音乐史的脚注被人忽略。而如今如雷贯耳的名家,很可能并不十分伟大,只是受益于更好的录音而被人们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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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疑问,乔亚是位力透纸背的音乐史家。但我们必须同时认识到,他也是洞若观火的乐评家。这两个身份,彼此成就,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因为具有非凡的史识,所以乔亚有了不起的乐识;因为有了不起的乐识,所以乔亚有深刻的历史感。谈及人物和作品,每每,乔亚的评论有一语中的品质。

他评价切特・贝克(Chet Baker),缺乏菲茨杰拉德的技巧和音域,却有近乎完美的冷淡人声以及抒情的小号独奏。他评价《我如此轻易坠入爱河》(I Fall in Love Too Easily),完美地适合爵士内向者,是一首“没有情人可以倾诉的人所唱的情歌”。他指称《这位女士是个流浪汉》(The Lady Is a Tramp)不为忧悒的悲情歌手所喜,演绎它的代表歌手莫不是些外向型风格家。他讥讽麦当娜乐句表现不稳定,虽然表演很迷人,平・克罗斯比(Bing Crosby)1931年的版本,让她的演绎听起来就像是一首过时歌曲。他认识到《一定是你》(It Had to Be You)的魅力在于老派,与其说这来自于乐评家的审美能力,毋宁说来自于音乐史家由历史获得的教益——在评价小哈利・康尼克(Harry Connick Jr.)的表演时他说:

“康尼克甚至滑入了一种老式的双强音节奏,这节奏在他出生之前几十年就已经过时了,但不知为什么,这种不合时宜的声音听起来像更好了。”

苛刻地说,对于音乐,乔亚不像格雷尔・马库斯和鲍勃・迪伦那类乐评家,擅长文学性的描绘,虽然偶有类似的神来之笔:“尽管你可能永远不会将这位作曲家(蒙克)的作品标记为‘派对音乐’,但该曲在超现实的派对上不会格格不入,并在庆典即将要失控的一刻在扬声器中爆炸。”乔亚属于作曲家思维,他的长处或者来源于音乐史,或者来源于他作为作曲家和演奏家的认知。那是一种以乐谱为内在图景的评论,在乐评家的历史长廊中堪称独特。它扩大了乐评的语汇库,有一种直指曲作本体的启发性。

比如描绘演奏,他会这么写,像是乐队行为和乐曲进行的直接呈示:

“琼斯的《孩子诞生》以爵士室内乐的演绎方式为主──先以汉纳的钢琴独奏开声,8小节后低音提琴和鼓加入。此后的旋律宣示,琼斯以夫吕号加入,三重奏变成四重奏,可是没有即兴,而是再度演奏旋律。此时,该曲已过一半,大乐队才姗姗来迟加入──同样只演奏旋律,但是以丰满、结构化的编曲结束全曲。虽然没有即兴,但演绎堪称完美。”

而说到作曲方面,乔亚的描述专注于曲谱,给人音乐专业的启悟,并有可能会让人形象地意会到音乐创作的内在秘密:

(《像恋爱中的人一样》,Like Someone in Love)“低音线的向下运动,与旋律形成了令人满意的对比,这旋律的向上跳跃——一种张力,漂亮地体现在歌词中。在这些音程跳跃中,伯克插入了这些意象——星星、翅膀——与更高处相关联;与此同时,我们的追星情侣正在下面‘撞到东西’。”

“我对它(《我不知道现在几点》,I Didn’t Know What Time It Was)的旋律结构着迷,乐句从高音开始,然后下降到中低音域。我们的作曲家,似乎决意要改变金曲作者的惯用公式——喜欢搭建戏剧性的高音,基于听众更喜欢在最后身居阁楼而不是地下室的假设。然而这旋律持续的向下运动完美地契合了歌词,唤起了诞生在迷乱而近乎压抑心境中的爱情。当旋律偶尔回到高处,哈特将唤起人们激情的‘壮丽’‘温暖’等歌词与高音关联起来——这些选择,使这歌曲的两极情绪变得更为强烈。”

在这一方面,它也并非没有文学性,只是这种文学性不源于对声音形象的感知,而是来自对乐谱形象的认识。与马库斯和迪伦的文本比较,它一样不乏文学想象。

“如此旋律怎么可能变成热门金曲,难道不是吗?作曲家哈罗德・阿伦(Harold Arlen)在《或雨或晴》开头一口气摆出13个A音符──可怜的A被抽打得血流成河。似乎尚嫌不够,他在第5小节又扔出6个A,此后的6、7小节还有6个。这哪里是旋律,简直是音乐的饥饿疗法。

及至阿伦在第二个尾声又一口气扔出13个B音符,你不禁开始担心C音符或D音符的命运。你开始祈祷暴雨、烈日、洪水或台风,任何恶劣天气,只要可以缩短这让人心烦的乐句。这个满脑子气象学的作曲家真的是那个给我们写了《飞跃彩虹》(Over the Rainbow)、《暴风雪》(Stormy Weather)等动人名曲的作曲大师吗?然而──令人拍案叫绝的是──阿伦同时也提供了足够丰富的和声律动,让我兴致盎然。没错,这不是我最喜欢的哈罗德・阿伦作品,但作为作曲大师,他还是赢得我不情愿的敬意,以如此之少的音符、如此窘迫的音域、如此之少的音程跳跃……但该曲仍在爵士乐标准曲据有一席之地。”

这段对《或雨或晴》(Come Rain or Come Shine)的描写,是全书中极具代表性的一段。它是形象的,也是飞扬的;是诙谐的,乃至是爆笑的;及至结尾,又是严肃的——回到了一个音乐史学家的严谨,具有音乐史学家才有的那种审慎和一锤定音。试想,还有什么角色对音乐的描写和批评能做到这样的准确和深刻?

这是个大力金刚乐评家,有一种似看到了音乐内部世界的笃定,因此敢下断语。也只有在这个位置,才会有这样纵横天下、穿行古今的自信吧。他说,“没有哪位作曲家能写出比理查德・罗杰斯(Richard Rodgers)更好的旋律,在我看来,甚至舒伯特和普契尼也不行”;他断言,“达默龙(Tadd Dameron)的作品可能会在某时复兴,由一只富有历史感的年轻狮子引发。届时,《鸟夫人》(Lady Bird)将成为复兴中的一部分”。他对一支曲子的批评和建议,往往直抵音乐本行的深层,承担了音乐家中的音乐家角色,比如他评论《我从没往心里去》(It Never Entered My Mind):“你不需要把这首歌当博物馆藏品供着;事实上,它可能会受益于更多粗野和不敬的行为。”而在评论《莉莎》(Liza)时,举重若轻的寥寥几句,却是吞吐了诸多历史事实的高屋建瓴,甚至于史实的一些细节也一丝不苟。却只用了90个单词,转译成中文,不到180字:

“当爵士音乐家演奏它时,通常都会采用亡命般的飞速——比如,可听听比尔・查拉普(Bill Charlap)2005年的全程冲刺版本。查拉普极大地继承了将《莉莎》演变为寻开心和放焰火的传统,他受教于塔图姆(Art Tatum),继而是科里亚(Chick Corea)、汉考克(Herbie Hancock)等人。这首最初被断定为中速情歌的作品,以悠闲的节奏表演也会奏效,甚至还可以采纳为舒缓的慢曲;进而在今天,将拍子提升到每分钟250以上带来些许细部损失的处理,都会让人有所获益。”

然而,短处即隐藏在长处之中。或者不叫短处,对于读者,可称为“易被遮蔽之处”。读这种乐评时,它有字面上的明白,却不是真明白。要明白,必须回到乐谱——仅靠听不够,必须辅之以读谱,才能获得作者所给予的。若果真能这样,读者进入的即不是一般的欣赏,而是音乐专业的领域。比如谈及《我走遍了海岸》(I Cover the Waterfront),布鲁斯大师约翰・李・胡克(John Lee Hooker)演绎的,“最怪的版本”,乔克指出:在胡克手里,12小节的布鲁斯,他“会在第一个变奏段弹13小节,下一个变奏段再弹14个半小节;那么,他是怎么凑圆这32小节的曲式还不出车祸的?”欲知其详,你必须读乐谱,就是神仙也不可能仅凭耳朵就分辨清楚。

在这段评论末尾,乔亚揶揄道:“它与原曲是如此的偏离和不相干,以至于唱片公司有理由将胡克列入作曲一栏。”典型的英美腔调,具有真正的风趣、风度和风雅,为文曲折,曲径通幽,曲径通幽默。在作历史陈述时,这位音乐史家时常这样,仿佛仍在讲述事实,或预见必将发生的事实,不形容、不比喻、不夸大,却话风陡转,生出了温柔的刺。《烟雾迷蒙了你的眼》(Smoke Gets in Your Eyes),被嘟喔普演唱组“唱盘”(the Platters)改编成了大金曲,令作者科恩的遗孀非常不满,但是“没有证据表明伊娃・科恩退还了该曲巨额的版权支票”。阿姆斯特朗(Louis Armstrong)演唱《我搞砸了(这可不好)》[I Got It Bad (and That Ain’t Good)],没有遵循一开始的大跳,而是重拟了旋律以适应自己的音域。“是的,作曲家就坐在那里,但是,艾灵顿(Duke Ellington)没有大惊小怪,而是(像任何一位真正的公爵那样),遵从了贵族义务的信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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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体例上看,《爵士乐标准曲:曲库导读》近似一部词书,所有词条(曲录),以曲作名由A排到Z。当我历数它在音乐史、音乐批评上的佳处时,有可能,未读过它的读者,会因此而误认了它的面目。其实,该书相当易读和风趣,这266篇短文,主要是记述性的,是故事和逸事,使读者在如坐春风中即概览每一首曲子的来历和流变。乔亚的文字才华,从根本上说,居首的是叙事才华——正是音乐史家的必备之才。比如,读过《也可能是春天》(It Might as Well Be Spring)的来历,你会会心一笑。但你得到的决不仅是一个故事,其中也包含着极其丰富的创作合约知识、艺术创作规律以及人情世故——只要你够丰富,它就都能提供。

中国爵士钢琴家罗宁在读到这本《爵士乐标准曲:曲库导读》时,难掩激动,称它是爵士乐的百科全书,虽然作者似乎只是随性而为,随手挥就。这确实是位爵士乐著述的奇才,我们要等这样的作者出现,真的要等许多年,也许只可能有一次。我在翻译和阅读这部大作时,心里不断书写着“佩服”二字,直到全书最后一页。我想,未来或更会如此,乔亚式的人才只会更罕见。如今,群星璀璨的蓝色天空已经黯淡,爵士乐不再是时代的主题,不再有这么多大师和研究者众星云集。这本书就是集大成,只能发生于今生,只能发生于此时此刻。在该书《引言》的最后,乔亚像是在陈述事实,无疑又表达了拥抱历史和未来的自信:

“在此期间,本书入选曲目就是当今爵士乐标准曲的基石──而它们亦是我人生的配乐。由此,谨以本书献给这些作品,以及那些勇于创造的心灵,不仅是作曲家,还有迄今为止不断演绎、推陈出新的演奏家。他们让老歌换了新家,这让我备受鼓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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