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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生活周刊

9.9分爆款悬疑美剧回归，这次失灵了吗？

三卡蔻莎约 10 分钟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卡蔻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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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内容涉及剧透，请谨慎阅读
十年前播出的《真探》第一季，是公认的神作、美剧的标杆，甚至有一集（即出现那个电视史上前无古人的6分钟长镜头大战的第四集），在imdb上达到了惊人9.9分。它虽然不一定是每个人心里的美剧TOP1，但如果要排美剧前五或前十，几乎肯定少不了它。
《真探》第一季，“一直被模仿，从未被超越”，然而有点讽刺的是，这个结论不仅适用于是别的模仿者，也适用于《真探》自己的后两季。正因如此，这个系列一度被认为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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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探》第一季剧照
《真探》第四季“夜之国度”的横空出世，给观众很大期待：若无突破，制作方肯定不会再狗尾续貂。最显而易见的突破，便是主创团队的大换血、大性转，前三季的核心主创、编剧尼克·皮佐托拉，这回只是挂名制片，编剧、导演到主演全部换成了女性。大家对于尼克的水平大致有数了，基本就那样，到后面黔驴技穷，求变总比不变要多点希望，对吧？
两个女“真探”的设定，的确是前作盲区。这一季的女警长利兹，由老牌影后朱迪·福斯特饰演，她在《沉默的羔羊》（1991）里那个智勇双全的女探员形象，早已是影史经典。利兹搭档，另一位因钮皮雅特族原住民女警纳瓦罗，扮演者卡莉·瑞斯，曾是职业女性拳击世界冠军，黝黑、健壮、野性，正好与利兹构成鲜明对比。单从人设和选角来说，相当成功。
Image《真探》第四季剧照
第四季的故事发生在阿拉斯加一个名叫恩尼斯的小镇，地处北极圈内，每年都有漫漫的永夜——夜之国度，名副其实。这与前几季故事发生在燥热的南方，恰好又构成巨大的反差。原本那种茫茫白日下无所适从的苍茫感，这回变成了无边黑夜里的幽闭恐惧症，从视觉和氛围上来说，都是全新体验。
而在剧变以外，第四季又有所继承。阿拉斯加恰好便是第一季超高人气男主角拉斯特·科尔（马修·麦康纳 饰）的家乡，这绝非是巧合。第四季的案件中，又出现了第一季的经典螺旋符号，很明显要把邪教和超自然元素加回去、串起来。在很多人看来，那种无可名状的怪异邪恶，正是《真探》（尤其是第一季）区别于其他探案剧的关键特色。
第四季一开头便把神秘感拉满：小镇科考站里的八个科学家忽然全部失踪，只在地上留下了一截舌头。在基地突然断电前，有科学家曾高呼“她醒了！”——这个“她”，似乎指向某种怪物，或者说超自然的邪神。
Image《真探》第四季剧照
说起来，这些科学家从事的研究，本身就有点邪门：他们试图从冰层保存的远古生物身上，提炼出一种治疗癌症的特效药。科学研究走入自然的禁区，是恐怖故事（尤其是“克苏鲁神话”）的经典设定。这里面有非常明显的道德训诫意味——不要打开潘多拉的魔盒，甚至连好奇心都是危险的，因为怪物一旦释放，后果超越人类想象。
科学家们的尸体随后在与基地相隔甚远的一片冰原里被人发现，不，严格来说，是一位通灵老妇去世丈夫亡灵指引下，发现的。值得一提的是，这位亡灵正是第一季中拉斯特·科尔的父亲。这种设定隐然有几分构建真探宇宙的意思，几代人接力大战邪教或者什么隐藏在世界中的怪物，将会是一部宏大而悲壮的史诗。
Image《真探》第四季剧照
不过除了这些超自然元素，故事也有很现实的关心。比如说小镇上的矿业开采导致环境污染，令当地妇女不断生下死胎，引发居民抗议。但另一方面，小镇的财政又严重仰赖采矿的收入，政客和警察并不站在居民这边。
利兹和纳瓦罗都有自己复杂的个人悲剧。利兹的丈夫和儿子在车祸中去世，与因纽皮雅特人原住民血统的养女关系紧张。纳瓦罗同样困惑于自己的种族身份，与她不亲的母亲，始终没有告诉她因钮皮雅特语名字是什么，而与她关系较好的妹妹，似乎继承了母亲的精神疾病，经常失踪。
Image《真探》第四季剧照
利兹和纳瓦罗两位女真探，性格几乎就像外貌一样大相径庭。纳瓦罗更像第一季里的拉斯，不受条条规规的束缚，一心追逐自己心中的正义。而利兹虽也特立独行，得罪很多人，但她玩得转规则，非一味蛮干，更像第一季里的马蒂（伍迪·哈里森 饰），有圆滑世故的一面。她俩因为一桩旧案分道扬镳，当时纳瓦罗一怒之下枪杀了钻法律空子屡屡侵害女性的渣男惯犯。私刑，历来是“真探”们逃不掉的道德拷问，也是他们必须做出的艰难抉择。
以上种种设定，是不是听上去很有意思？第四季创下的收视率还真的超过了之前三季。就让我的简介止步于此吧，有兴趣的读者，不妨自己去跟随利兹和纳瓦罗，去探索那夜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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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探》第四季剧照
现在我不得不说说本剧最大的秘密，不是关于凶手，而是关于评分。第四季的开篇获得了豆瓣接近9分的好评，但每播一集就跌一次分，到了收视率创纪录的大结局，豆瓣评分已经直落7.4了，还不如平庸的第二三季。而在imdb的分集评分里，作为大结局的第六集只有5.6分，不合格的水平，同时也是整个《真探》系列全部三十集的最低分。
大结局的失败，其实就是全剧的失败，对于探案悬疑剧来说尤其如此。因为有悬念，观众才可以容忍前面的种种不快，谜底是一种终极补偿，或者说，是一种最后的赌注，噱头能吸引流量，但揭盅后也必须让大家满意，千万不能让观众大呼：就这？
第四季虽然只有六集，为全系列最短，却已经让人感觉有点太漫长了，正如最成功的第一季虽然有八集，却让所有人都意犹未尽。而前三季的主创尼克，也在网上大肆抨击第四季，说它硬蹭第一季的热度，强行增加了关联。第四季的编剧兼导演伊萨·洛佩兹，不无谦虚地表示自己是尼克的大粉丝，原作者自有权利批评，而扮演纳瓦罗的卡莉·瑞斯就没那么客气，怒喷尼克是无聊的搅屎棍。各走极端的两派，在普通网民之间也争得异常激烈，倒算是戏外之戏。
Image《真探》第四季剧照
我个人追此剧的体验，一言以蔽之，就是“累”，在还不知道结局、还没有理性分析之前，已经本能地感觉到，它达不到第一季的成功。那么第一季到底成功在哪里呢？恰恰是在于它并不注重案情本身，而是用心于人物塑造，而人物背后是哲学探讨。编剧尼克本来就是哲学系毕业的，有时候我甚至嫌他的人物太过哲学家嘴替了。可是这点瑕疵，无法掩盖拉斯特的光芒。
第一季的核心魅力，无疑就是拉斯特，其人物张力源于自我矛盾：理智上他相信一切都是虚无，但情感上他对这世界和人爱得深沉。搭档小马说他；明明需要家庭生活，却拼命抗拒。编剧尼克说他，是“史上最失败的虚无主义者”，因为他对世间的痛苦如此敏感。而拉斯特说自己，“不是拥有做一个好警察的性格，而是这种性格只适合做警察”。拉斯特孤立无援，而又无比强大。他有酗酒自毁的倾向，却绝不向任何外部压力妥协。正如他在结尾对小马说的，“世上本来只有黑暗，只要有一点点星光，就是光明开始赢了。”——他本人便是这微小而而顽强的星光，没有人可以抹去。
Image《真探》第一季剧照
真正与拉斯特配套的，其实不是搭档小马，而是那个充满罪恶和痛苦的世界。第一季的探案过程中，你会看到底层穷人的痛苦，其实只有很小一部分直接与连环杀手有关。比如洗了一辈子衣服，被化学品泡坏双手不住颤抖的洗衣妇（其中一个受害女孩的母亲），谁来为她的遭遇负责？比如对于那些卖淫的少女，警察通过调查发现，有老鸨的庇护竟然对她们反而是一个好的归宿了，否则她们面临着被杀害的风险。同理可得，年轻的女孩们之所以会沉沦于毒品和邪教，正是因为她们早已走投无路——在遇到邪教和连环杀手之前，她们早已是这个社会的受害者了。
凶手只是在广大的弱势群体里，随机挑选目标。不无讽刺的是，作为观众，我们也只能记得女孩们带上鹿角、涂上螺旋符号、被装扮得奇形怪状的尸体，而很难记清楚她们具体的名字和身世。邪教给了她们新闻爆点，这才有人关注，但解决邪教本身，显然是治标不治本，更何况邪教背后还有权贵，到最后都难以触碰。编剧尼克后来承认，他想写的其实是对于哲学和社会的讨论，凶杀案只不过是吸引投资的噱头罢了。
第四季像第一季的模仿犯，很多时候徒有其表，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比如它重现了那个神秘的螺旋符号，其本来的哲学意义，是尼采所谓的“永恒轮回”，也就是说，一个人此刻受过的苦，将来还会再无数次地重新来过。这就让人对自己此刻行为的责任，一下子扩大了无数倍。而在夜之国度里，这个时间的符号变成了空间的符号，意为掉入冰窟，非常现实，并不玄奥，反倒让整个画符的行为，显得故弄玄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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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探》第四季剧照
除了缺乏真正的哲学深度以外，第四季的社会关怀也流于符号，体现为非常粗线条的神秘-科学，原住民-白人，女人-男人的两极对立。你看邪恶科考站里就“碰巧”没有一个女人，而复仇的原住民-母亲队伍里，也“碰巧”没有一个男人。
原住民被描绘为通灵者，这何尝不是萨义德式的、一厢情愿的“东方奇观”？第一季中神秘元素，停在模棱两可的界限上，既可以是外部的客观存在，也可以是内部的精神疯狂。而在第四季中，超自然力量是明确存在的，甚至有很多太过方便的机械降神，比如前文提到的找出尸体。土著鬼魂对抗现代科学（它被蒙上了白人-西方-资本主义的贬义色彩），黑白分明的意识形态先行，却难免有点反智倾向。
而第一集开头那句“她醒了”，原来是故意误导，“她”不是什么远古的怪物，而是指“大地母亲”“女性”的觉醒。这非常讨巧，但代价是牺牲剧情的合理性。其实普通观众喜欢抱怨剧情不合理，背后还是不满意剧情背后过于幼稚粗暴的理念说教。如果观众真能为理念而感动，他们是很乐意忽略剧情方面的种种漏洞的。
Image《真探》第四季剧照
像“我们好姐妹拿起枪联合起来，打败他们邪恶老白男”，看上去很爽，但并不能真的感染观众。这是非常幼稚的二分法，现在却改头换面，常被当做一种乌托邦式的解决方案。
在隔壁《冰血暴》第五季里，也出现过一个全女性的世外桃源，但是很快就解释为女主的幻觉。为什么不能真的坐实呢，因为那样一来就会碰到很多实际问题。比如女儿国里也难免会有大姐大、大家长式的人物，而那些脱离了正常社会和家庭关系的女性个体，对这种权力结构完全没有反抗能力——可别忘了，所有的邪教都强调脱离家庭，鼓励一种乌托邦式的美好社区，以便于操控。更何况，逃避现实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两性之间，合作也好，博弈也好，首先都必须直面真实的生活。
Image《真探》第四季剧照
一部剧也是这样，得有真实的生活根基，而不是用符号搭一个空中楼阁。在此我只想举一个非常实在的例子——双女主警探+连环凶杀案+女性主义+原住民文化，早就有了成功的范例，那便是去年的高分澳剧《戴洛奇小镇》。此剧主创也是两位女性，剧中也有割下的舌头，不过是男人的舌头——连环凶案的受害者全部都是男性，而且都是渣男。两位各有道德和性格缺陷的女警，由此卷入到充满秘密的社区之中，去发现生活的泥泞与俗人的苟且。
在这个更领先的版本里，编剧早已不再是用人物去勉强凑一个正确答案，而是很机智地反其道而行，拿着正确答案的尺子去丈量真实的生活，鼓励观众去思考两者的脱节，到底是理论错了，还是生活错了。一个正确的理论，有没有可能被一个邪恶的人窃取，犯下削足适履的罪行。这种更为深刻的讨论，是以举重若轻的方式进行的，嬉笑怒骂间令人豁然开朗，并不需要时刻板着一张脸。顺便一提：《真探》和隔壁《冰血暴》系列的一大不同，就是前者容不下什么荒诞和幽默，单拼一个苦大仇深。但既然端起了严肃的架子，那就非得填入真正严肃的思考的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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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探》第四季剧照
以前电影市场上为观众诟病的一个东西，叫2D转3D，画面又暗，效果又不伦不类。而现在很多影视作品，实际上玩的是男转女，白转黑，看上去很符合正确的潮流，但并没有真的深入去探讨弱势群体的真实生活，越强装严肃，就越荒腔走板。其实只要看得多了，观众自能分辨，哪些是货真价实，哪些是拼凑贴牌。比如漫威最近的两部大女主电影《惊奇队长2》和《蜘蛛夫人》都遭遇票房和口碑的双重惨败。而当年《惊奇队长1》可是卷走了超过十亿的票房。这说明漫威的配方，已经吃完了老本，不再能令人买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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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真探》系列的老本，还能不能吃下去，后续又该怎么开发，鉴于第四季收视率的新高和口碑的新低，未来仍是悬而未决。也许第一季的成功既打下了江山，也构成了后续的阻碍，避开也不是（比如第二季），模仿也不是（第三、四季）。第一季里拉斯特最害怕的是时间的循环，让有过的痛苦再重复出现，但伟大的艺术品似乎并不接受这种命运，它是时间中的孤品，如我依稀记得的木心诗句；“我只来一次，再来的，就不是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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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布雷克 / 审核：同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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