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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生活周刊

人到中年，“衰老与死亡”终于成为了我的必修课

三南木约 7 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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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读者：南木

在上海照料了爷爷奶奶将近20天后，我爸回到家的那几天一直愁云惨淡，心事重重。
说来我家的情况也挺特别，全家祖籍没有一个上海人，但因为一些机缘巧合和阴差阳错，爷爷、奶奶以及他们的小女儿，也就是我的小姑，已经定居上海几十年。这也意味着作为儿子的我爸，长期无法陪伴在父母身边。
Image《都挺好》剧照
随着爷爷和奶奶分别迈入90岁和80岁这两道坎，“衰老”这个令人畏惧的不速之客，开始变本加厉地侵袭他们的身体。
元旦过后，奶奶的双腿已经严重骨质疏松以至于无法下床，而爷爷的心肺状况也是日渐衰弱，日常生活哪怕只是静卧不动也会频频喘粗气。小姑俨然承受不住压力，无奈之下赶紧召回我爸和大姑支援。
这次三兄妹相聚，除了互相搭把手照顾二老，也开始不得不郑重其事地商议那个不曾主动触及的话题——父母的身后事。
爷爷虽已年逾耄耋，但头脑还很清醒，他坚持要趁这次团聚的机会把遗嘱的事情落实了。他见过身边太多的兄弟姐妹为了争夺遗产而反目成仇，鱼死网破的案例，他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的子女身上。
Image《小舍得》剧照
但无论如何，在父母尚在的时候就陡然面对“后事”“遗嘱”“临终”这样的字眼，怎能不令人心情沉重。
好在经过这段时期的医治、陪伴及护理，爷爷奶奶的身体状况有所好转，我爸才把一颗悬着的心稍微放下半截，买了机票回家。但我知道，经过这次与年迈父母的短暂相聚，“衰老与死亡”这道人生必修的课题，已经陡然降临在我们面前。
《百年孤独》里有这样一段话：“父母是隔在我们和死亡之间的帘子。你和死亡好象隔着什么，没有什么感受，你的父母挡在你们中间，等到你的父母过世了，你才会直面这些东西。”
的确，人到中年，死亡不再是长大以前混混沌沌、朦朦胧胧的概念了。眼瞅着曾经年富力强的亲人逐渐走向风烛残年，一次次经历身边人的离世，死亡的轮廓都被描摹得愈发清晰。
Image《大雪冬至》剧照
我至今仍然无法忘却我经历的第一个至亲——外婆离去的情景，那是三十岁出头的我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死亡的阴影投在了我的脚下。
外婆是在2022年清明节后一周离世的，99岁，可以说是寿终正寝。迈入90岁后，外婆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医院报一次到，好几次病情严重，但都凭借她超强的生命力挺了过来。但最后这次，从入院到离世，不过短短一个多月。
家里的长辈们都发觉了外婆病情的不同寻常，预感她这次怕是熬不过去。的确，身患脑梗的她已是神智不清，第一次出现不认识人的情况。当我去探望她时，从她嘴里说出的却是另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名字，那一刻，我的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除此之外，外婆性情大变，没日没夜地吵闹着要回她自己的家，口中恶狠狠地咒骂着，好像要在最后关头将一辈子受的苦难和委屈都倾泻出来。
Image《空巢》剧照
万般无奈之下，长辈们只能将她接回家中做临终照料，拿他们的话说，就是“赖一天算一天”。没了医疗设备的治疗，外婆的病情急转直下，发展到最后已是呼吸困难，不停喘着粗气。她看不见，听不清，也说不出话，整个人骨瘦如柴，完全脱了相。唯一欣慰的一点是，每当儿孙们凑在她耳边呼唤一声“妈”或是“婆”时，她竟还能从口中发出微弱的气息作出回应。
面对外婆这样的情形，长辈们不得不筹划起她的身后事来，其中关于遗像的部分，竟然落到了我的头上。他们选中了我某一年元旦时给外婆拍的一张照片，当时为了图个喜气，我还特地用修图软件添加了充满节庆色彩的元素，但作为遗像，我必须把它恢复成原图。
Image《欢乐颂》剧照
世上怎会有给至爱的亲人P遗像如此残忍的事情？当我操作着修图软件，不断地放大缩小外婆那布满沟壑的脸时，我才陡然意识到自己从未像现在这样认真凝视过她的脸，即便她已经年近百岁，我也从未预想过她会离开，而此刻，我将面临一场真正的诀别。
噩耗终于从四月的一个工作日的午后传来，当我接听起我妈打来的电话，耳畔传来的是她泣不成声的呜咽，我自然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脑袋霎时间一片空白，旋即脚底像踩着棉花一般走出单位的大门。赶到外婆家时，她已被穿戴整齐，笔直地躺在床上，面色蜡黄已无血色。我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我才发现现实并不是影视剧里演的那样，一家人围在即将离世的人的病榻前，聆听病人平静地回顾其或坎坷或平凡的一生，并紧握双手，接受其嘱托和希冀。现实是，没有人真正见到外婆的最后一面，没有人知道她离世的确切时间，她是带着怎样的情绪去往另一个世界的？她最后想说的话是什么？最牵挂的人是谁？她是恐惧遗憾，还是宁静坦然？这些统统成为一个谜题，也成为埋在每个家庭成员心里永恒的芥蒂。
Image《酒神小姐》剧照
甚至来不及悲伤，全家上下就开始操持起各项白事，灵堂迅速搭建起，三三俩俩的宾客陆续前来吊唁，纷纷道以喜丧来宽慰我们。其实怎么会有真正的喜丧呢？无论离世的人有多么高龄，无论他是猝然离世还是寿终正寝，无论家人们做了多少心理准备，当那一刻真正来临时，我们都会悲痛地抗拒诀别。
出殡的那天清晨，天色未明，虽是四月，仍能感受到一股凝重的凉意。启程的前一刻，表哥提议向外婆道一声别，我们望着那早已没有外婆身影的窗户，一齐呐喊出：“婆，我们走了！”那一瞬间，悲伤如洪流般涌向我的心间，两行泪水顷刻淌下，止不住地从眼里汩汩流出，那是我在外婆去世后第一次抑制不住的哭泣。
《城南旧事》里说：“爸爸的花儿落了，我也不再是小孩子。”我们终将面对至亲的离世，我们自身也会走向消亡，这是亘古不变的自然规律。而世俗对死亡的讳莫如深，使我们总是刻意回避这个话题。
Image《城南旧事》剧照
死亡总是与黑色、恐惧、阴沉联系到一起，但它本身不该是消极的，它也和出生、发育、成长、衰老一样，是人类全生命周期的组成部分。只是死亡是尾声，尾声就意味着诀别，而诀别具有一种生硬的掰扯和撕裂感，这是我们最无法适应的。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不如怀着更加坦然的心理直面生死诀别。在电影《滚蛋吧！肿瘤君》最后，女主角熊顿终究被肿瘤夺去了如花的生命，人生被定格在了三十岁。在她的葬礼上，播放了一段她提前录好的VCR，那是她在认真对大家作一个正式的诀别。她本想要营造一种轻松愉快的氛围，但每每说完几句话，就控制不住哽咽，来来回回录了五遍，她终于连哭带笑地完成了这场精心准备的艰难告别。她坦然地自嘲虽然自己这趟列车快要到站了，但希望每一位亲友都能继续精彩的人生，爱与被爱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
Image《滚蛋吧肿瘤君》剧照
或许根本不必纠结如何准备好面对生离死别，它并非一场考试，可以模拟和练习。当它发生时，让感情自然流露即可，撕心裂肺也好，平和释然也罢，它仅仅是当时的一个过程，一个状态。我们真正应该用心准备的，是人生在世寻常岁月中关乎爱与被爱的点点滴滴：温馨的陪伴，体贴的关怀，言语上的嘘寒问暖以及不再吝惜的拥抱和依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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