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女孩死于抽脂：危险的“网红”韩国整容医院

啪嗒2024年02月27日约 8 分钟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2024年1月，中国女孩周琳在韩国因抽脂手术引发的败血症去世。离世前，她在两周内做了三次抽脂手术，这是一个让专业整形外科医生感觉不可思议的高频率。周琳老家在江西省新余市双林镇大路村，赴韩国抽脂前，她已经离开家乡好几年，在外从事买卖二手奢侈品的工作。朋友回忆，“她朋友圈经常是自己的自拍，爱马仕包包或几百万的手表，对朋友也很大方，常为聚会买单。”

记者｜彭丽

实习记者｜魏昭阳

编辑｜王珊

被低估的手术风险

2024年1月18日，在韩国SBS电视台的采访镜头里，周仁看上去很疲惫，两鬓斑白，脸色蜡黄，“（我）肯定很心痛，我们要用法律，查到底、查个明白。”他是江西省新余市分宜县双林镇大路村人，这是他第一次出国。1月10日，他的女儿周琳在韩国因医疗事故引发败血症去世。他是来接女儿回家的。

遗照上的周琳，脸庞漂亮精致。她遗传了父亲的小脸和大眼睛，一头长发披在耳后，一字眉，五官紧凑，嘴角微微上翘。夺去周琳生命的是败血症。去年11月，她在一家名为“恩比”（音译）的韩国医院内，两周进行了三次抽脂手术，依次为腹部、手臂、大腿。最后一次手术的第二天，周琳身上的手术部位疼痛难忍，恩比医院的护理人员给她敷了冰袋并注射抗生素。第三天，症状进一步恶化的周琳被送往综合医院。医生发现周琳手术后伤口部位感染，导致肌肉腐烂的坏死性筋膜炎已经恶化为败血症。

图｜韩国SBS电视台

曹卫刚是上海交通大学附属第九人民医院整复外科主任医师，在抽脂领域有30余年的工作经验。在提到周琳两周三次手术的频率时，他忍不住重复了两遍“这实在太离谱了”“无法想象为什么要这样安排”。曹卫刚告诉本刊记者，从操作原则上说，同一个人两次抽脂手术的间隔时间最好超过3个月，且每次手术抽脂范围要控制，如果是大的部位一般只同时抽两个地方。“这是为了减少手术创伤并给求美者身体有复原的时间，补充抽脂手术导致的失血，也帮助他们恢复自身的免疫力。”

从曹卫刚参加工作开始，做抽脂手术的人一直很多，起初，很多人是出于减肥的需要，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女生抽脂是出于塑形的考虑，比如结合脂肪移植进行马甲线、腹白线、翘臀、手臂肌肉线条打造等等。虽然应用范围越来越普遍，似乎已经成为医美领域常见的“小手术”，但在实际操作中抽脂手术的专业性要求很高。

周琳的三次抽脂部位（图｜韩国SBS电视台）

曹卫刚说，抽脂手术的原理是通过在皮肤上开一个小孔，将吸脂管插入到皮下脂肪层，同时利用负压、超声、激光等物理手段，将皮下沉积的脂肪组织进行松解、破碎并吸除。从操作来说，手术已经非常成熟，但手术本身还是有各种风险。比如说手术过程中如果损伤到血管，导致脂肪进入血管进入肺部，会形成肺栓塞；此外，进入血液循环的脂肪分解形成的脂肪酸等物质，也可能导致人体广泛的炎症反应，引起呼吸衰竭和休克。“抽脂手术伤口长度及抽脂管直径虽然只有3-5mm，但皮下的创伤面积非常大，可以理解为类似烧伤对人体的影响，抽脂范围相当于烧伤范围，面积越大，对人体影响越大。单次抽脂范围理论上不要超过30%，否则会大大增加患者的风险。”

抽脂手术对无菌环境的要求也很高。曹卫刚说，抽脂前需要先注射大量的肿胀液，一是使血管收缩，降低手术出血量，二是麻痹神经末梢，可以减少患者手术痛感。无论是在肿胀液注射过程中还是在抽脂手术中，“肿胀液可能会从手术切口渗出来将无菌手术巾单打湿，如果不及时更换这些已经潮湿的敷料，无菌隔离失效，很可能会造成感染。”在曹卫刚看来，做抽脂手术，医生的经验非常重要，周琳手术后出现坏死性筋膜炎，除了与多次频繁的手术导致她身体抵抗力降低有关，也可能与手术者的无菌观念不强，还有手术中的消毒隔离条件不佳等也分不开。

《整容日记》剧照

不靠谱的整形医院

周琳抽脂的医院是朋友杜清推荐的。杜清告诉本刊记者，几个月前，周琳说自己“想要马甲线和翘臀”。杜清身边有一位女孩曾去韩国恩比医院做过马甲线，于是她把医院名字告诉了周琳。“我还叮嘱她去问问韩国的朋友这家医院靠不靠谱，没想到她最后真去了这家医院。”杜清记得自己与周琳最后一次联系时，是在周琳第三次手术的前一天，“她说恢复得还不错。”

恩比医院在韩国江南区金沙地铁站附近，楼下是整形圈有名的拉皮医院BIO。从一扇印有“nb”字样的自动玻璃门进去，亮堂的灯光下摆着主刀医生接受媒体采访时的照片、执业证书和各种成功案例。主刀医生叫曺弘圭,自称是“梨花女大医科大学整形外科外来教授、大韩整形外科学会正式会员及终身会员……”韩文个人介绍旁边还附着中文翻译。

nb医院内部图（癸水岚拍摄）

2023年6月，想快速塑形的中国女孩癸水岚也曾去恩比医院面诊过。癸水岚身高160cm，体重100斤,并不算胖。在去韩国前，她曾在深圳找了一家整形美容机构对手臂抽脂，但手术后的线条不好，“抽完手臂像鸡肉腿一样”。她听说，韩国医生抽脂更精细，审美更好。便决定去韩国，“修复手臂，再抽下腰腹，希望能有马甲线”。除了传说中更好的塑形效果，吸引癸水岚的还有价格。她在深圳医院抽手臂脂肪花了7万多元，但恩比医院修复手臂加抽腰腹的报价只是深圳医院抽手臂的一半。

癸水岚记得，自己当时在韩国一共面诊了20多家医院，恩比医院让她印象很深。在整形中介口中，这是一家做马甲线非常成功的医院，中介还给她发了手术前后对比的照片，照片中一名女生原本隆起的腹部被紧致的马甲线代替。但到了医院后，癸水岚觉得太冷清了。“其他医院再怎么样都会有一两个复诊的患者，但恩比当时除了前台和医生外再没有其他人。”医生只有一个，男，50多岁，但本人要更老更胖一些，戴着一副眼镜，说话声音不大，“还有些喘”。面诊的过程让癸水岚感觉不安，“男医生告诉癸水岚，她的手臂如果想要抽脂还能继续抽，“但其实我之前面诊的十几家医院，医生都建议我不要再抽，说我的皮下脂肪没有剩多少。”

nb医院内部图（癸水岚拍摄）

面诊完后，癸水岚陆续从整形圈的朋友口中了解到，恩比医院“负评累累”：一位女生在这家医院抽完后一直有积液，回国找其他医院处理了好几次；另一位朋友则遇到了癸水岚同样的问题，“她也在很多家测过，都说皮下脂肪已经没剩多少可抽，但是恩比的医生还说大腿根处可以继续内收。”

在韩国面诊的一个月里，癸水岚最大的感受是，“韩国的美容整形机构甚至比饭店还多，街上密密麻麻都是。”这些机构大都和恩比医院一样，坐落在写字楼里，占一层或半层，主要由一个医生（也被称为“院长”）主推，再配备几个护士，但常常没有麻醉科医生，也没有抢救手术室，非常简陋。

吴静在韩国生活了10年，是一名地陪翻译，陪很多来韩整容的中国女生面诊过。疫情后，吴静感觉，来韩国整形美容的中国女生变得多了起来。她给本刊发来了几家在中国比较受推荐的韩国整容整形医院，这几家医院在国内的社交媒体上以眼睛、鼻子等手术效果好而闻名，“但实际上，去韩国的网站上搜就会发现，本地人都不去这里。”

NB整形医院门口写有中文译名（癸水岚拍摄）

变美的女孩

沿着308县道从江西新余市双林镇往东北方向走4公里，就是周琳从小长大的大路村。村子不大，只有八百多人，村里的土地十多年前就被租出去种苗木。年轻人大都去到上海、杭州等地方的服装厂、电子厂干活。双林镇去杭州的人多，也有一些年轻人在开网店，卖衣服、家具等。

大路村这几年正在做新农村建设，家家户户都重新粉刷了白色外墙，簇新簇新的。周琳家就在县道旁，是一栋3层的小楼。周琳的叔叔周盛告诉本刊，周琳兄弟姐妹六个，她是老大，还有4个妹妹和1个弟弟，其中有2个妹妹因家中无力抚养被转送他人。除了周琳外，其他的孩子都在读书，最小的弟弟今年11岁，在上小学。

周盛告诉本刊，自己这一辈有7个兄弟姐妹，父母务农，家庭并不富裕，“经常被欺负”。为了不被欺负，他和其他兄弟姐妹都尽量多生几个男孩，“人多力量大”。哥哥周仁又是兄弟姐妹中子女最多的——他想要生一个儿子，直到第6个才生出来。“以前计划生育抓得紧，他就在外面边躲边挣钱，家里的电视机、牛都被拉走了”。为了挣钱，周仁修过车，开过货车，还打过零工。2016年左右，村庄附近修建蒙华铁路，周仁和几个人合伙买了几台挖机，想抓住基建商机做工程生意，多挣点钱。

作为家中最大的孩子，村里人对周琳的印象是瘦瘦的、皮肤偏黑，但“胆子很大、有想法”。村民张为记得，周琳读完初中就不愿再读书，想要出去打工。“当时她爸爸很生气，希望她多读点书，但她坚持不读。”像当地其他年轻人一样，她曾去到上海、杭州等地，在酒店、厂里干过活，一年回来几次，后来又开了几年网店。

《我的id是江南美人》剧照

四五年前的春节，是张为最后一次见到周琳。当时，张为一眼就看出来她脸上的变化，“鼻子变高了、变尖了一点，变漂亮了。”周盛告诉本刊，那之后，周琳跟着一个认识的朋友去了新加坡，再也没有回村过。至于做什么，他们也不清楚。刘晗与周琳是在新加坡的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的。两人聊天时，周琳透露，自己从事买卖二手奢侈品的工作，并有实体店。“她朋友圈经常是自己的自拍或者爱马仕包包或几百万的手表，对自己的朋友也很大方，常为聚会买单。”刘晗回忆。

1月21日，周仁带着周琳的骨灰回到了家中。葬礼很简单，按照习俗也没有办酒席，基本只有亲戚参加，“因为走得太年轻了。”

（应采访对象要求，除癸水岚、曹卫刚外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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