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文｜唐格以下内容涉及剧透，请谨慎阅读现在说“布拉吉丽娜”（Brangelina），可能很多人都不明所以——它指的是当年好莱坞最火的一对夫妻，布拉德·皮特和安吉丽娜·朱莉，这俩出双入对占尽风头，媒体便造出了这个合体词。一切始于他们合演《史密斯夫妇》（2005）。这是一部成功的电影，但想必也是皮特原配詹妮弗·安妮斯顿和她的粉丝最讨厌的片子。《史密斯夫妇》（2005）剧照现在皮特和朱莉也早已离婚，若再共同出现在标题里，基本是关于没完没了的官司和扯皮，倒是“史密斯夫妇”这个词一直活着。当我年龄渐长，听到生活里各种夫妻之间不可思议的斗智斗勇，我都会在心里盖个章：史密斯夫妇。而在2024年，还真的又有了同名翻拍剧。这或许也说明，什么金童玉女，都是昙花一现的神话，婚姻终究是一个漫长的苦修——如果不是一场无尽的战斗的话。剧版《史密斯夫妇》拿下了今年亚马逊在13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收视冠军。它不像一些同期的热门剧《冰血暴 第五季》或《真探4：夜之国度》那样高开低走，而是反过来，在大家原本不看好的情况下，越追越有味道，到大结局时彻底引爆。口碑也随之逆袭，目前在烂番茄上面已经冲到90%的新鲜度，反超电影版了。剧版之所以一开始不让人看好，主要还是经典的形象先入为主，尽管那是快二十年前的电影了。我依然记得当年很多卖盗版影碟的小店，门口海报便是皮特和朱莉分站两边，各自微笑，各自抬起一条大长腿的海报。而剧版的男女主角，但单拼颜值，的确难与巅峰期的布拉吉丽娜相提并论。然而，这恰恰是剧版有意为之，它着眼之处，不是俊男美女的爱情神话，而是俗世夫妻的蝇营狗苟。神话已经过时了，但生活永远不会过时。剧版《史密斯夫妇》剧照这种取向在全剧一开头就很明白地告知观众了：一对外形非常俊美的特工夫妻，厌倦了逃亡的生活，选择和追兵硬刚，结果很快双双被击杀。这其实还挺让人意外的，观众已经习惯于“美就是正义，好看的人不会那么容易死”的荧屏潜规则。故意如此安排，就是在与观众签订一个新协议：新版的史密斯夫妇不可能用爱情战胜世界，反而他们的爱情乃至生命会被这个世界无情地碾碎。新的史密斯先生，约翰·史密斯，由唐纳德·格洛弗扮演，他也是本剧的编剧和导演之一，在音乐方面也屡获大奖。熟悉美剧的观众，应该已经在两大神剧《废柴联盟》和《亚特兰大》里见过他玩世不恭又带点小苦恼的面孔。这次重见，感觉他似乎身板练得更加厚实强壮了，看上去是可信的特工形象。《亚特兰大》剧照新的史密斯夫人，简·史密斯，由玛雅·厄斯金扮演，她相比起来更小众一些，但观众很快会看到她的演技甚至比男主更自然、更游刃有余。这或许也是因为，一个中年亚裔女性所面对的复杂的社会和心理困境，给演员提供了更大的演绎余地。全剧开始时候，每个特工都要接受面试，她坦诚自己是一个中央情报局的弃子，因为自己有“反社会人格”。在面试的镜头里，几乎不施脂粉的她是一个既顽强又无助的女性形象。她无比自信，专业技能能保证自己有一口饭吃，但终究还未能实现自己的价值——她的存款只有一万四千美元。接受这项任务，就必须接受一段并非自愿的婚姻，而这似乎也是人近中年后女性真实困境的一种隐喻，工作和婚姻变成了双重枷锁，但离开它们又无以在世上立足。在这段亦假亦真的关系里，史密斯夫人其实是更纠结，也更悲情的那一个。甚至比较讽刺地说，在婚姻中，她是更孤独的那一个。毕竟史密斯先生还有他的妈妈，而史密斯夫人的经济联系人，只能填自己的丈夫。剧版《史密斯夫妇》剧照史密斯夫妇的婚姻是假的，是一个掩人耳目的幌子，当然所有的观众都知道假戏一定会真做。电视剧在这方面并没有拖延太久，很早就让他们进入了动真情的阶段，这并非他们的终极考验，反而只是考验的开始。谁说相爱的人一定能走到最后？剧版《史密斯夫妇》在海报上写着：婚姻是他们最危险的任务。这在剧中是以玩笑的方式说出来的，当时简和约翰还不熟，她问他，要是我们失败了怎么办？他说：我们的婚姻？她说：我们的任务！——观众很快发现，婚姻失败和任务失败，最终后果是一样的，就是被雇佣他们的神秘组织灭口。本剧的大部分时间里，日常生活和危险任务无缝衔接在一起。并没有电影版里那种飞车和枪战的大场面，但是危险甚至死亡的确会随时降临，比如好好地给人送个生日蛋糕，刚出门就发生了大爆炸。这令史密斯夫妇的生活充满了一种朝生暮死的紧张感。但是反过来说，这种冒险也给夫妻生活注入了刺激，令两人的内部矛盾得以缓和。这方面其实可以去看同期的热门剧《好久没做》，让男女绑定在一起的，不再是身体激情，而是搞钱的冲动。《好久没做》剧照全剧最有意思的，除了大结局以外，就要数第五集了：史密斯夫妇去看心理咨询师。这个桥段在原版电影里也有，但只是点缀，在剧版里则大肆扩展了一番。其实作为新婚燕尔的夫妻，本该是分分钟都妙不可言，激情能够麻醉种种不快，不至于要去咨询。然而正因为特工生活的急促，令他们不得不提前面对结构性矛盾，比如生不生孩子的问题。约翰很想要孩子，而简则是事业为重，更何况事业如此高危。特工去看咨询师，恰恰是他们想让婚姻正常化的一种努力，但他们还不知道，所谓“正常的”婚姻本身就是一种美好幻想。他们隐瞒了自己的特工身份，以软件工程师的身份去咨询，把种种争吵往事以变形的方式讲出来。他们勇于面对自己的弱点，说出了真心话，反而是高高在上的咨询师给出隔靴搔痒的建议，毫无帮助。最后两人的矛盾没有解决，但在一把火烧了咨询师的家上面达成了共识。有意思的是，伴着大火燃烧的背景音乐，是小野洋子的《我想一头撞碎这明净的玻璃》（I feel like smashing my face in a clear glass），它是从孩子的视角来描绘父母的种种自私丑态。如果史密斯夫妇真的有孩子的话，也许这个孩子的生活也会同样的愤怒和绝望，毕竟这种特工是不太可能当好父母的。但同时，这首歌也许正是史密斯夫妇自己的心声，他们恶作剧般地烧毁了心理咨询师的房子——那房子里放满了绝版艺术品，等于贴满了各种社会认可的“价值”标签——也是一种孩子式的不知所措的发泄。剧版《史密斯夫妇》剧照不知道放火的时候，约翰有没有体会简的“反社会”心情——简正是在这次咨询里说出：自己不知道如何去爱，是因为从小就没有得到过理解和爱。我不禁想起波伏娃老师的名言：女人不是天生的。那么也许“反社会”的女人也不是天生的，在她反社会以前，社会已经在反她。在简疏远父亲以前，父亲就早已疏远了她。社会的确在变，这点从历代“史密斯夫人”的地位上面可以看出来。其实最早一版《史密斯夫妇》是1941年由悬念大师希区柯克导演的。这个片子里到没什么悬念——除了妻子到底是不是真心要离开丈夫。夫妻之间的勾心斗角，无关谍战，只为爱情本身。史密斯先生对妻子的称呼是“孩子”（kid），当妻子选择出门工作，他就震惊了。而且当时的商店是不招收已婚女性的，这就是那一代的女性就业环境。史密斯夫人对抗丈夫的唯一手段，就是去找另一个男人。但如果娜拉出走后，只能再嫁给一个同类，也如何保证命运不会重演？当然，全片是一个喜剧小品，史密斯先生也不是什么恶人，这个问题也就没有深究。《史密斯夫妇》（1941）剧照到2005年版的《史密斯夫妇》里，简的地位已经与约翰旗鼓相当了，不论是收入还是身手。当约翰要求简“把盐递过来”，简只是不温不火地回他一句：盐放在桌子中间呐。在这一版里，夫妇的地位已经是平等的——尽管简还是得负责做饭（后来简说自己没有做过一天饭，全是特工小组做的）。这就像童话故事里，王子和公主的地位理论上是平等的，它没有触碰婚姻更现实、更具体的层面，比如前面说的，要不要孩子，接不接高危的工作，等等。现在我们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为什么组织非要撮合一对陌生男女结婚？而且既然所有的史密斯夫妇都迟早会失败，并且被灭口？组织就不能要两个单身的杀手吗，既然男女主角各自的粉丝都嫌对方出力不够、拖了后腿。如果深思这类问题，那么我们也许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从组织的角度来看，婚姻尽管失败率如此之高，但仍然比单人作业更有效。故而组织在明知道单身男女容易假戏真做、情不自禁的情况下，仍然刻意安排志趣相投的两人住进同一个屋檐下。这种大数据式的乱点鸳鸯谱，有其极为荒诞，甚至残酷的一面，比如此剧中的男女主之所以给安排到一组，甚至都不是因为他们读了同一本书，而可能仅仅是因为他们都喜欢吃韩国料理。这一点点契合，其实远不足以支持两个人共度一生。当然对于组织来说，他们根本就没有一生可以共度。爱情不过是让人力耗材烧得更快一点罢了。剧版《史密斯夫妇》剧照现实里一切都逃不过精打细算。别的不说，组织为史密斯夫妇买下豪宅，也是给两个人住更合算。房子啊，就是婚姻里最庸俗也最现实的一个问题，据说很多上海夫妻不离婚就是因为离婚后各自都买不起房子了。这或许也是为什么此剧非常扎心地在史密斯夫妇家旁边，又安排了一个搞房地产的邻居。结尾处，他漠然地走入史密斯夫妇布满弹孔、一片狼藉的豪宅，并不关心他们在里面有过怎样的生死爱恨。一个房产中介当然不会不关心曾经的屋主吃过什么菜、做过什么样的梦、养过什么猫、流过什么泪，笑过什么笑（回想一下，简那标志性的机器人笑声）……但作为观众，我们知道，他们拥有过的不只是一套房子。全剧最后一集之所以格外动人，是因为编剧情愿加入一个房产中介来讽刺当代生活的冷漠、拜物，也不肯"好心"地给出一点暗示，我们用一整季时间去熟悉和共情的这对史密斯夫妇在最后的决战中生还。实际上，如果一定要说暗示的话，反而以三下枪击的亮光告诉我们这对男女终究在劫难逃。剧版《史密斯夫妇》剧照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剧版和它所有的先行者都背道而驰，生生给我们一出悲剧。也就是说，"婚姻"不再是一种美好的乌托邦式的解决方案，夫妻可以简单地通过互相坦诚心迹来修复裂隙，也不再能通过外部冒险来为婚姻生活不停地打强心针。如果说以前的史密斯夫妇说到底都在表达，只要老公靠谱，娜拉就不必出走，那么剧版的史密斯夫妇则对当代婚姻提出了更严峻的拷问，好老公也救不了娜拉。两个人的小共同体，在高压的当代生活里，显得无比脆弱和无助。求求编剧，如果还有第二季的话，请让史密斯夫妇活着。我们观众不是强求爱情神话的延续，只是为了现实生活有点安慰。“点赞”“在看”，让更多人看到排版：树树 / 审核：同同招聘｜实习生、撰稿人
唐格约 9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