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食无忧、没有重大创伤,就不应该抑郁吗?
使人不那么容易抑郁的保护因素,并不是饮食无忧,也不是表面上的被“珍爱有加”,而是稳定的希望感、控制感、归属感以及与真实生活的接触等心理体验。这些体验,你真的给到孩子了吗?
我的咨询室里常常会遇到这么一类人:他们大多在65-85年之间出生,他们的人生经历和价值观也大致相似。他们出生于经济贫穷和文化匮乏的年代,但是通过升学、职业上的精进、下海、出国留学等方式改变了生活面貌,对将来会更好充满信心。我将他们归类为“第一代城市中产阶级”。
这些65-85年生人已到中年或者接近老年,却始终有一个比学业和事业更难啃的骨头,那就是如何与下一代交流和相处。他们觉得自己受过教育,有不错的事业,是社会的中梁砥柱,不免以为自己与后代的沟通交流应该不会比自己与观念“保守”的上一辈人更难。但是从他们孩子的青春期开始,亲子关系就变得非常坎坷。他们与孩子们的关系,甚至还不如他们与他们自己父母的关系。
《小欢喜》剧照
他们很多是“小镇做题家”,这倒不是说他们都是在小镇上长大的。即便他们是大城市的原住民,他们所受教育的应试色彩,比小镇上的学校还有过之而无不及。至于在大城市所接触到的那些在小城镇里接触不多的东西,也并没有使他们多么的与众不同——因为考分及社会地位的成功与否,往往是他们自尊的核心。在他们成长的年代,整个国家都有一种小镇气质。
他们的上一辈人往往持有典型的传统社会的价值观,所以,在他们自己的童年和青春期,“小镇做题家”面临的是上一辈人的传统的规训式教育。在学校里他们接受工业文明的教育和培训,这两者并没有太大的矛盾。他们的父母是支持他们好好读书的,因为这意味着一条不错的生存出路。由于他们的父母对这种教育的实际情况所知不多,反而没那么焦虑,往往抱着“能把书读好就给予支持,不愿意读也就作罢”的佛系心态。传统社会规训式教育培养的相对顺从的性格,与应试教育对学生的要求基本上合拍,这种“一拍即合”,在彼时够得上一种生存优势。
《小舍得》剧照
及至“小镇做题家”成为中产阶级、有了孩子以后,他们对孩子的学习成绩极端焦虑——这与他们的父母辈的佛系态度大相径庭。他们是从题海里一路杀出重围的,非常希望儿女通过相同的路径,并且走得更加“辉煌”。“小镇做题家”成了第一代城市中产阶级之后,又成了第一代“直升机父母”。
这一代父母远比他们自己的父母更迷信教育。这当然与他们的人生道路得益于教育有关,但似乎也因此落入了一种思维的陷阱。他们甚至会把人生中的遗憾归因为自己没有得到更好的教育(比如更高的学历、更好的学校或者更“优秀”的专业)。然而他们对于自己所依仗的应试教育的硬伤——它在培养人的同情心、共情能力和生命体验方面的失职——往往无感。所以,当这一代父母发现自己的孩子被诊断为“抑郁障碍”之类的问题时,经常大惑不解。他们自己在穷困的环境里长大,他们受到的来自父母的体罚和言语的批评经常是家常便饭,他们并没有抑郁,而这些衣食无忧,被“珍爱有加”的孩子,为何就抑郁了呢?
衣食无忧、没有重大创伤,人就不应该抑郁,持有这种想法的人的确不少。但这是对抑郁的误解。在任何时代都会有罹患抑郁障碍的人,有些人的抑郁发作与遗传因素和生物因素直接有关,在同样的环境下,有些人比另一些人更容易罹患抑郁障碍。这是无法回避的事实。“第一代城市中产阶级”更愿意选择晚婚晚育,在生物学层面上就增加了产妇和后代罹患抑郁的概率。
如今抑郁障碍在年轻人中间的发病率不断攀升,除了遗传和生物因素,还有心理和社会环境原因。当一个人无法得到有利于心理发展的环境,以及形成了一些容易失望和产生无助感的性格特征时,抑郁障碍就变得很容易发生。使人不那么容易抑郁的保护因素,并不是饮食无忧,也不是表面上的被“珍爱有加”,而是稳定的希望感、控制感、归属感以及与真实生活的接触等心理体验。就这些心理体验而言,如今的年轻人,未必比上一辈人更有可能获得。
“第一代城市中产阶级”在教育理念上经常是完美主义的,往往认为孩子应该上一个“尽可能好”的学校。这种理念迫使他们的每一个孩子都在挑战自己成绩的“最大可能性”。而这条道路在人生某个阶段可能会突然遭遇滑铁卢,从此失去希望感。没有考上自己期待的中学、大学、研究生院,就足以让一个年轻人觉得自己今后的人生再也没有希望。因为他们的希望感被窄化了——除了在竞争里一路获胜,一切其他的成功体验都变得不值一提。至于真诚的关系、属于个人的兴趣爱好、感知这个世界的奇妙……更如虚舟飘瓦,不值得期待。
每时每刻都要全力以赴,不然就会被落到了后面,再也搭不上这趟优秀列车。这是很多“优等生”在应试教育这条跑道上形成的固化了的心态。这不但使得一个人在遭遇失败的时候容易丧失希望,即便一个牢牢地把握住了每一次机会的成功者,他的体验也可以很糟糕——因为他对自己的生活的掌控,完全有赖于那个不容置喙的“时刻表”。有时候越成功,反而越担忧。就像一些曾是优等生的成年人在一次心理咨询里经常描述的:“每当我想要按照我自己的想法去做事的时候,就感到脊背发凉,非常恐惧……我怕搞砸了。”
“第一代城市中产阶级”的孩子在学校里能否体验到足够的归属感,也非常需要运气。例如,如今的中学几乎极尽一切可能臣服于应试教育,使得中学生的一项重要的发展需求——建立和维系同伴关系——被极大地妨碍了。根据学习成绩排座位、分等级是常态,有些学校甚至根据月考、周考的成绩来重组班级。同学之间永远是竞争关系,稍不留神,就得因为成绩下降而“卷铺盖走人”(被踢到“差班”去)。这种经历在65-85年出生的这一代人求学的时候是非常罕见的。尽管如此,这一代人发现他们的孩子在这样的环境里求学,却并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甚至这种环境经常是65-85出生的这一代为人师之后一手搞出来的。
“真实的生活”也是疗愈或预防抑郁的一大要素。与之相反的,便是虚拟的和抽象的生活。65-85年出生的这一代人曾为了走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或者避免成为“体力劳动者”而发奋,及至成年,终于坐进办公室,过上了旱涝保收或者至少体力上较为轻松的工作。这种生活却反而给他们带来了焦虑、失眠、神经衰弱……成为中产阶级、尤其是办公室中产阶级,在心理上是要付出代价的。而他们的孩子甫一出世,便生活在这种窗明几净、按部就班、看似美好的环境里。事实上,这种生活对于孩子来说是乏味的,尤其是那些充满生命活力的孩子。真实的生活是充满不确定和变化的生活、是有些混乱和肮脏的生活,也是有趣的、新鲜的、有挑战的、使人充满活力的生活。“泡在蜜罐里长大“其实是一种不幸的遭遇,有哪一种生命能在蜜罐里活出生命力呢?
《困在心绪里的儿子》剧照
“第一代城市中产阶级”自以为比上一辈人更关心孩子,但他们对孩子的关注反而可能让孩子感到窒息。他们越尽责,孩子心理状态反而越差,结果就变得更加“尽责”。这种恶性循环正在很多家庭上演,把孩子往抑郁的路上一推再推。
如何避免这种尴尬的状态?那就请好好考虑一下前面所说的那些因素:你是否给孩子带来希望感、归属感,愿意引领他们接触真实的生活?你是否愿意鼓励孩子们成长为他们自身的主人?“第一代城市中产阶级”在这方面甚至不如他们的父母辈做得好。他们比父母辈成功,他们引以为豪的也是成功,对子女的期待是更大的成功……所以在家庭内部就已经建构了一种“内卷”模式。
有时候,成功会变为“成功的诅咒”,“第一代城市中产阶级”的父母因为普遍受教育程度不高,他们对于自己在孩子们面前表现出的无知往往不太感到羞怯,他们容易接受孩子们在某些方面超越了自己这个事实,不耻于向孩子们学习。但是“第一代城市中产阶级”却很难不为成功所累,乃至孩子们已经进入青春期、甚至已经长大成人,在孩子面前都放不下家长和权威的架子,希望始终扮演孩子的生活和精神导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所以,成为一个可沟通的父母,本质上不在于有没有好的沟通技术,而是能否战胜自己的自恋,或者至少把自恋暂时放在一边,耐心地倾听、理解、交流,不让权威感蒙蔽了自己,随着孩子的长大,逐渐让孩子在越来越多的方面成为他们自己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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