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岁回老家，我被当成了中年人

肖文2024年03月13日约 7 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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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读者：肖文

几年前网络上火热讨论“过了25岁就是中年人”，当时我还借此调侃堂哥表哥们，“我和你们这些中年人已经有代沟了”。没想到，如今27岁的我也被加入了家族里中年人的行列。在县城里，我这个年纪不能算“还小”，只能算“还年轻”，发小中大部分的人已经开始当家作主，有的是三个孩子的爸爸，有的已经开始赡养父母，回到老家我也会自动切换成“中年人”的模式。

我家是一个典型的四世同堂的大家族，叔伯兄弟姐妹众多，我爸这辈是进城的第一代农民工，在县城买了房和车，也在老家宅基地盖了小楼，所以每年过年大家都会回到农村，一天一家请客吃“转转饭”。

我在我们这辈属于年纪小的，俗话说“幺房出老辈”，我十几岁时就解锁“小叔”这个成就，现在侄子侄女加一起得有十五六个。又因为我是家族里目前唯一一个985硕士学历并且在一线城市工作的，所以我自然而然成了侄子侄女们被教育时听过最多的典范。在孩子们眼里，我自然是归为“大人们”这一类的。

《都挺好》剧照

侄女们叽叽喳喳地问我，“小叔你记得你上学时考过几次第一吗？”“小叔我妈说你一回家就写作业，难怪寒假作业能写完”“小叔你都没有被老师罚写过吧”。

这些话让我汗颜，我从来没考过第一，每次寒暑假结束开学前都开夜车赶作业，初中常背不出英语单词被打板子。但为了不破坏我在晚辈眼中的滤镜，我大咧咧地鼓励他们要以我为目标，超过我。

“榜样的力量”还不止于此，除夕夜我家邀请亲戚们来吃饭，摆饭前按农村习俗祭祖烧香烛纸钱，我给我爸打下手，二堂嫂叫来5岁的小侄子说到：“儿子你跟小叔多学学”。大堂嫂把她口中一放假就待屋里玩手机、吃饭都不下楼的儿子也叫来了，安排挨着我坐，向他郑重其事地说要向我学习。

看着这个烫了个卷卷头、身高快要超过我的大侄子，长开了的脸庞依稀能对应上以前那个黑黑的爱踢足球的小胖墩，我很有礼貌地敷衍回复着长辈们对他的关心慰问。我和他一年就见一回，他能从我身上学到什么呢？我想他妈妈说服他来参加家庭聚会应该很不容易。后来大嫂跟我们说答应了他2000块钱的要求才把他哄出门的，而他要钱的目的是为了凑够钱买新款的苹果手机，这小子可比我精。

《小欢喜》剧照

小时候在亲戚们眼里我是听话、懂事、安静又老实的孩子，长辈们对我说话总是温言细语，在兄弟姐妹中受到的批评是最少的。现在对我的评价是家族里优秀上进、最争气的。随着身份的晋升，我能享受到的待遇也在晋级，亲戚给我递烟倒茶，吃饭时长辈给我斟酒，我发表意见时大家都认真听着没人插话，我一句话就能请动桀骜不驯的堂哥（家里长辈都使唤不动他）开车送我上街，有亲戚请重要客人吃饭也单邀我作陪。

这样的尊重看起来不该是我能得到的，倒像是我爸那个年纪的人应得的。我明白获得这些待遇的背后不止是亲情能提供的“情绪价值”，还有潜在的“利益交换”。

我的家乡是一个经济发展强势但教育资源落后的县级市，人们物质生活很丰富但是文化水平普遍不高。因为有地方产业，普通人进厂务工就能养家糊口，但对子女教育却是爱莫能助。

我身边不乏抓住时代机遇发家致富但是子女没有考上大学的人，“如果可以买，我愿意花一百万给孩子买个大学上”，在学历“贬值”的当下，这种像是上个世纪的言论在我们那还能听到。同学飞飞大学学的工科，毕业后放弃大城市的工作机会回到家乡，亲戚拉他入股做生意，日子过得挺滋润，他说过：“如果我不是985，谁会叼我呢？”。在这样的背景下，我的研究生学历，让家族里只有小学文化的父辈和多数只有高中文化的同辈由衷地赞叹，也为他们吹牛时增加了三分底气。

《未生》剧照

逢年过节我给老人小孩的红包、亲戚生孩子我表示的心意，使他们看到我这人起码还不赖，我稳定的工作看起来还算有前途，又使他们看到我身上具有的投资价值。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所有关系都要建立在“利益”基础上，亲情更是如此。

我的学历和工作在大城市不算什么，亲戚的吹嘘在外人看来其实很尴尬。一开始我也觉得尴尬，不过当我每年回来他们都要再次问我的学校和工作时，我就知道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可以让他们在村口论坛中不落于下风的谈资，而我正好适合这个角色而已。我也明白他们对我有所期待时把我捧得有多高，将来一旦让他们的期待落空时就会把我损得有多惨。而我在见证同龄人车房两全、结婚生子，有的创业成功开上豪车风光无限后，也勾起了不想输给他们的虚荣心，这可悲的心理让我接受了那尴尬的吹嘘。

从大学到现在，在“脸皮不厚，得不到享受”的宗旨下，我一直在践行与其内耗自己不如麻烦别人。对夸奖称赞我是当仁不让，对批评诋毁我是一笑了之，源于升学求职时吃过太多闭门羹，被人当着几十号人连骂蠢货，也有过一些高光时刻。别人说的话真的改变不了我的生活，我春风得意时人人都能与我分享，我悲伤抑郁时却只有自己消受。

《我是余欢水》剧照

我本来很讨厌人情往来，觉得极其消耗心神，后来又全盘接受了，甚至做起来还得心应手，在于我还能从亲情交往中得到较多正向体验。长辈们理解在一线城市的我是同辈中压力最大的，和我说努力了就不算失败，干不下去就回来，告诫我多存钱，同辈里谁也别找我借钱，终身大事上也只问了一句“这次对象怎么没一起回来？”，我回答了之后也不再追问，没有催婚催育，关心中保留了合适的边界感。

小侄女藏了很久舍不得吃的糖果，我一到家就全给了我。在外漂泊多年，受够了忙碌工作的蹂躏，见惯了大城市人与人之间日渐淡漠的联系，尽管我和女友相互陪伴，可还是需要亲情的联结才能缓解孤独和疲惫，只有过年这几天，像陀螺一样不停旋转的我才得以停下来躺平。亲情没有带给我压力和束缚，就算是坐在角落看亲人们嘻哈打笑，我也能感受到一年中难得的放松和愉悦。

《小舍得》剧照

我只需要扮演一个他们眼里体面的角色，就能获得舒适的体验，付出的这点“代价”也是值得的。所以这两年我学会了逢人满脸堆笑递烟，恭维奉承总是挂在嘴边，不管去谁家都不空手上门，老气横秋地递话答话，给饭桌上的每一个人敬酒，做起了我以前认为中年人才会做的事，内心苦笑这又是一个质疑理解成为的过程。

有人会说在亲戚面前还戴着面具做人不累吗？那不需要戴着面具的融洽亲情又有多少呢？比起同龄人遭遇的打听工资买房买车催婚催育的连环拳，我的亲戚对我算客气的了，他们知道我买不起一线城市的房，我自己准备彩礼钱操办了订婚，家里的小孩也够多了，所以没有人对我有指教，毕竟真要讲他们也讲不过我。

中年人肩上的子女教育、工作瓶颈、赡养父母这几座大山我自然不用背负，我体会的只不过是中年人的妥协和确定社会地位的虚荣心理。我一直对年龄很敏感，19岁时读《挪威的森林》，记住那一句“我总以为18岁之后是19岁，19岁之后是18岁，20岁永远不会到来，但显然时光并不这么想，20岁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了”。如今我已快要30岁，我感到年轻正在从我身上一点点剥离，我的认知越来越趋同于过去认为的庸俗和固执。

或许这也是成长？我没有过多去想这是好是坏，因为接下来的工作任务和会议已经排满了，房子要到期了还得另外找，结婚要排上日程，也该认真考虑在工作地还是回老家安定了。

《小敏家》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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