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考古学教授决定去做美食探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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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南京街头，张良仁经常会被认出来。他是南京大学历史学院考古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做探店才大半年时间，已经在抖音收获160多万“云学生”。

这些粉丝有老有少，街边小馆子的店主们都能一眼认出他标志性的双肩包和鸭舌帽，店主们看到他来，眼睛一亮，开始期待这位大学教授今天会讲点什么自己不知道的老故事。

大家经常说，张教授一开口就让人感觉治愈，温文尔雅，娓娓道来。很多粉丝在他的抖音视频下留言，说他是“更适合中国宝宝体质的孤独美食家”“南京大学考研招生代言人”。有人说张良仁讲美食有点汪曾祺的感觉，朴实，生动，从古到今的烟火气信手拈来。

他在短视频里讲南京烤鸭，讲地道的南京人怎么买、怎么吃，也会感慨“鸭生不易”，讲汤包从宋朝延续到现在的历史，也讲小店老板们奋斗了二十多年的生计和故事。因为他的探店短视频，很多小店的生意更加红火，看似冷门的考古学也有了更多历史温度和年轻受众。

包子铺来了位考古学教授

南京锁金村号称金陵“幸福第一街”，原因无他，既有生活烟火，又有美食云集。清晨，锁金村的土著喜欢在锁金四村来一笼汤包。汤包铺是一间十四年不变的平房，门口挂着手写的“京华汤包”招牌，这里还毗邻南京邮电大学和南京林业大学。不论来的是谁，他们的味蕾都能在刚出笼的汤包上达成共识。

擀汤包皮的擀面杖两头细，纺锤形状，师傅三两下便在不锈钢案板上将面剂子擀成薄皮，中间厚，周围薄，塞满紧实的肉馅，在手里转上一圈便捏合起来，细细的褶皱恰到好处。9种口味的汤包，伍成伟一天要卖几百笼。

伍成伟见多了来来往往的学生和居民，只是今天的客人不太一样，说是从南大来看望朋友，路过而已。汤包还没出笼，他却把店里从蒸笼到案板研究个遍。伍成伟开店十四年，比他还懂汤包的客人，他还是第一次见。眼前这位教授穿衬衫、戴眼镜，背个旧双肩包，讲起跨越千百的人间烟火，他也听得入了迷。

张良仁（左）在汤包铺门口

张良仁今年55岁，从事考古学研究与教学37年，他研究的方向是中国和欧亚大陆青铜时代考古。和美食的关系变得紧密，还得从前几年他读的一本书——《中华文化中的饮食》说起。这本书的主编是他的“师爷”——著名考古学家张光直教授。书中研究了新石器时代、商周时期到明清时期丰富的饮食文化，一幅历史人文的宏大画卷借由饮食在他眼前展开。

“人在吃喝中，又在吃喝外。”读懂美食，张良仁感到醍醐灌顶。饮食本身就是一种历史传承，同时也反映着不同地区的风俗和文化，这本书让他意识到，饮食渗透在考古学的方方面面。

饮食考古在全球考古界中算是冷门中的冷门，在考古发掘中，与饮食相关的文物以器物最多见，能够保存下来、被现代人发掘的食物残骸太少了，这也是饮食考古冷门的原因。出于对考古学的热爱和迎难而上的心性，他想试一试。

在一期吃糖粥藕的视频里，张良仁就提到了这个遗憾。“这就是历史的切片啊。”他舀起一勺藕感叹。上世纪七十年代发掘的马王堆汉墓中就曾出土过盛在漆鼎里的千年藕片汤，从她的陪葬品中，可以一窥西汉初年的饮食风貌。千年藕片汤刚出土时，藕片完整、色泽乳白，可惜因为多次搬动和暴露在空气中，等到漆鼎运送到博物馆，藕片已经消失不见了。这对于考古人来说是一起灾难，不过他也感到欣慰，前事之鉴，后事之师，现在对于有机质文物的保护技术已经有了很大提高。

张良仁教授抖音画面截图

关于历史的文献往往记载的是王侯将相，才子佳人，普通人的衣食住行和生老病死，很少有文献资料留存。考古学可以通过生活遗迹的挖掘推测当时的日常生活，今天我们所用的器皿、食材、烹饪方式，都能捕捉到前人的踪影和历史的脉络。

在张良仁的短视频里，便可以窥见饮食中历史的脉络：随处可见的零食果丹皮，在清朝竟然是用来传递军事机密的“保险柜”；包子铺门口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竹编蒸笼，已经有7000多年的历史，以前都是用陶和青铜制作而成，单个的叫甑，下面加鬲或鼎的叫甗。张良仁在短视频里介绍说，他的同行曾在打虎亭的一座东汉墓葬里发现过一幅古代厨房的壁画，里面就有蒸笼。

成为抖音探店博主

在成为美食博主之前，张良仁的心里只有学术和教育，他的生活半径不超过南大仙林校区周边5公里，吃饭基本在家里和学校食堂解决。他是喜爱美食的，出去访学、考古发掘的脚步走到哪里，他就吃到哪里。为什么摇身一变，以美食博主的身份走到台前？这个决定背后的起因，是世界考古这条路的艰辛。

1987年张良仁考上北大，因为分数不够，被调剂到考古学专业。大众对于这门学科的印象是艰难、枯燥，的确如此。他需要不断研读艰涩的历史文献，再去“发现传统历史文献所不能告诉我们的东西”。上世纪九十年代，他幸运地参与了偃师商城的发掘，千禧年决心赴美，成了八十年代后中国最早一批出国学外国考古的人。这条路上的先行者是“新中国考古学奠基人”夏鼐，两代开路人之间，前后隔了七十年。

我国考古行业一直面临着从业人员严重不足的问题，而不论做国外考古还是国外考古，都需要充足的人员、经费以及社会力量的支持。张良仁学成归国后，一直到2014年进入南京大学，才有大显身手的机会，连续三年前往俄罗斯、伊朗展开田野考古，那年他已经45岁了。囿于经费等原因，上次去伊朗已经是五年前了，当时他和考古队员们挖开的两条深沟还在原地等着他们去揭开更久远的秘密。

中伊考古队合影

他曾在自述中写道：“挖掘历史的同时，也需要耕耘现实。”他想，如果自己在互联网上做内容，有了流量，是不是就更有影响力，能够提升政府和公众对世界考古的支持度？这样他能够坚守在考古这门困难重重的学科中，让它得以传承。

于是，他与从事新媒体的朋友讨论，给自己安上了新身份——美食博主。他想通过短视频，以食物为引子，向大众传播更有趣的考古知识，让更多人了解考古的温度和乐趣。

确定选题、打磨脚本、逐一审定相关的专业知识，再由他本人出镜探店、配音，这对他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他习惯面对书本、面对泥土和文物，面对镜头时有些紧张，他本身的性格也比较沉稳，平日里表达欲并不旺盛。这些难不倒在考古学中迎难而上几十年的张良仁，他请来播音员纠正他的普通话，改善口播的语调和语言节奏，在探店时与店主们的交流也让他感到放松。

张良仁教授探店视频拍摄现场

张良仁去探访老门东的柴火馄饨店，因为少见的柴火灶，他和外形酷似宫崎骏的店主越聊越投机。回溯完一碗馄饨的前世今生，他意犹未尽，又回店里转了一圈，发现店里贴着一则“进店报暗号”的告示，遇到困难的人，可以在这里吃到一碗免费的馄饨，多年来，店主一直做着这件事。

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

从去年7月到现在，张良仁探访了80多家宝藏小店，他的抖音账号发布了108条视频，拥有了超过160万粉丝。越来越多的人追随着他的脚步，到短视频里提到的小店去打卡。京华汤包老板表示，张教授探店之后，包子铺的生意更红火了。短视频的宣传力度很大，速度也很快，一分钟就散开了。

汤包店老板聊张教授探店

美食家不再孤独

张良仁感觉，自己身上也发生了改变。生活中他不是善于表达的人，现在一聊到美食，就像打开了书的第一页，往后延伸的话题一下子变多了。很多人的刻板印象里，考古教授的形象是严肃的，张良仁笑称：“不是刻板印象，我确实是这样。”连他的爱人看到视频都惊讶：“真想不到，你还会在视频里边唱歌啊！”

现在，张良仁变得更忙了。一些活动和采访邀约他要花时间准备，上班时同事也会过来打招呼，说在电视上看到了他的节目。走在路上会被粉丝认出来求合影，一些偶遇过他的粉丝在评论区发出当时的照片，说：“张教授很平易近人，听他说话很舒服。”外校的学生都慕名到南大来“追星”，把张良仁感动得不行。他最初确实是想扩大知名度，借助知名度去把这门专业发扬光大，但没想到，自己竟然有这么大的魔力。

如今，大学教授拍短视频、做网红已经不稀奇了，对于在冷门学科里埋首几十年的张良仁来说，这份流量来之不易，考古学科中，真正的从业人数不到一万人，想在这门学科里走下去更是艰难。尽管已经在业界小有名气，拥有不少头衔，也带领过很多重要项目，他依然会为经费等问题困扰，世界考古、饮食考古这些在近年来才填补的空白领域，要走的路还有很长。

张良仁教授抖音粉丝已达百万

好消息来得很快，前段时间，他的项目进入了国家社科基金重大历史问题研究专项公示名单。另一个项目也在审批中，这也意味着他有机会得到资助，回到他心心念念的项目中。国家和公众对于考古学的逐渐重视，不能说完全因为流量，但科普的确通过像他这样的学者的共同努力，一点一滴地深入到每个人心中。

他看似在做一件全新的事，事实上，和他爱上考古的过程一样，他被好奇心驱使着，去探究美食与历史千丝万缕的联系，也调动着手机另一边的网友，让他们被好奇心带进知识的大门。在给学生上第一节课时，他会给学生们先泼一盆冷水：“耐不住寂寞的话，不要从事这个行业。”

在一次次的发掘和研究中，需要极其辛苦而漫长的过程，才能等到成就感出现的那一刻。但学生们很快会像张良仁一样充满好奇地去探索考古学丰富的内在，毕竟，这位在讲台上不苟言笑的教授给入门课起的名字就叫《魅力考古学》。

在张良仁看来，学者们不能只是获得知识、生产知识，还应该与社会公众分享知识。考古学的未来任重道远，他没有因为流量而对学术研究和教学产生一丝懈怠，劲头反而更足了。如今，国内至少有38所高校开设了考古专业，相比他读大学时已经翻了三倍，我国的多学科考古研究也已经走到世界前沿。他只想带着好奇心，和他的同行、学生，还有网络上千千万万的“赛博学生”们，继续探索考古学的纵深。

张良仁教授给学生们授课

推动一门学科的发展并非易事，张良仁觉得现在只是一个开始，美食可以开启的故事太多了，讲不完，一双筷子背后，承载的都是东方饮食文明的源远流长。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他想用厚重的历史让大家慢下来，去关心每天的一蔬一饭，去感受时间的流动。当大家吃油条、吃面条、吃汤包或者喝到一杯奶茶……或许就会想起张良仁娓娓道来的故事，和他每次都要说的那一句：“我饱了，你们呢？有没有被知识喂饱呢？”

设计排版丨熊清

图片来源丨抖音 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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