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郊爆炸事故：燃气安全何以成为“城市心病”？

张从志2024年03月14日约 13 分钟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3月13日7时54分，河北省廊坊三河市燕郊镇发生一起爆燃事故，经初步断定为燃气泄漏所致。根据官方通报，截至目前，现场清理工作已基本完成，事故共造成7人死亡，27人受伤。伤者全部第一时间送往医院救治，均无生命危险，其中14人已经出院。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

这起爆炸发生在燕郊人口与商业稠密的中心地带，但在当地居民的记忆中，这已经不是第一起因燃气导致的爆炸事件。附近有的出租公寓出于安全和成本的考虑，甚至干脆不开通或者停用燃气，租户只能勉强硬撑过整个供暖季。然而，在复杂空间里蔓延的管道网络，依然埋藏着巨大的风险。

记者｜张从志、驳静、魏倩

实习记者｜王怡然

闹市区的爆炸声

从北京主城区往东，过了潮白河，就是燕郊。这是一个镇，隶属于河北省廊坊市三河市，但在北京，它的名气更大。

这次爆炸发生在迎宾路和学院街的十字路口，那是燕郊镇的心脏位置，周边商业繁华，居住密度较高。从这里出发，到北京东三环的国贸只有30多公里，如果不堵车，往西上通燕高速，半小时左右可达。这样的地理优势，为这里吸引了不少外来人口。

这个路口是刘牧每天上下班的必经之地。3月13日一早，和往常一样，他刚走到十字路口西北角的文化大厦时，他突然听到一声巨响，他扭头一看，马路对面的楼里冲出一个巨大的火球。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被玻璃碎片划伤了胳膊。他开始一边往外跑，一边拿手机报了警。根据他的通话记录，爆炸发生时间是13日早上7点54分。

爆炸点就在文化大厦对面，中间就隔着一条南北走向的迎宾路，那是路东的一排临街商业楼，共4层，那里有两栋楼紧挨着，没有名字，当地人习惯用“交叉口底商”来指代。楼下有卖鲜花的、卖扒鸡的，还有肉饼铺、驴肉火烧、打印店，楼上开有招待所、跆拳道、瑜伽馆等，平时的人流量不小。据楼里的商户介绍，爆炸发生时，不少店家还没有开门，侥幸躲过一劫。爆炸损毁最严重的是招待所所在的那栋楼，靠北，几乎被夷为平地，靠南紧挨着的那栋楼也烧的只剩框架。

早上7点54分，正值上班高峰，爆炸时产生的冲击波导致路口的汽车玻璃全部碎裂，路上还有行人也被抛下的杂物击中。有不同位置的行车记录仪拍下了这一景象：开始是黄色的火球窜出来，伴随一声巨响，浓烟扩散开来，前后车里的人都慌慌张张弃车而逃，路上的行人也到处找地方躲避。

在文化大厦二楼开素食店的老板此时一个人在店里，他形容他听到的响声“像地震一样，持续了三五秒”，等他出去看到的已是一片狼藉，“整个现场像被导弹袭击过一样”。在文化大厦北边不远，迎宾路的西侧，张莉丽开了一家打印店，那里离爆炸点约三四百米。爆炸发生时，她刚送孩子去学校回来没多久。因为附近最近在修路，一开始听到响声，她还以为是工程车发生了故障，在路面上爆炸了。

张莉丽事后感到庆幸的是，附近的小学上课都早，孩子们大多在七点半之前就进学校了。如果爆炸的时间再早一点，后果更不堪设想。因为在文化大厦的背后，不到百米远就是当地的重点学校三河市第六小学（简称六小），附近很多孩子都在那里上学，每天早上要途径这个十字路口，有些就在爆炸楼下的早餐店买早餐——七点前后，楼下总是挤满了孩子和家长。

刘牧说，从燕郊去北京上班的人走得更早，很多五六点就已经出发了，八点左右，在路上的一般是在燕郊上班通勤的人或者附近遛弯的居民。在十字路口西南角，就是燕郊公园，很多晨练的人是在那里听到了爆炸声。

50多岁的李兰兰是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的人。她在文化大厦后面的城中村小张各庄里开了一家公寓，离爆炸点直线距离只有一两百米，虽然中间还隔了几栋楼，但猛烈的爆炸导致她的屋顶也沙沙地掉灰渣下来。她听到响后还以为是自家院子里发生了爆炸，头发都来不及梳，赶紧穿上衣服，光着脚就跑了出来。到院子里一瞅，发现没啥事儿，她才回来穿上鞋，循着声音往外跑去。

现场消防持续救援（图｜视觉中国）

这时候，路上已经有不少惊慌的人出来打探情况。李兰兰边走边掏出手机拍下一段视频，从她的公寓出来，拐到事发的迎宾路上，只有几十米，此时的地上已经撒满了碎玻璃，旁边停着的小汽车挡风玻璃也都被震碎了。这段视频显示拍摄的时间是早上八点零一分，离事发刚刚过去五六分钟。

第一次爆炸发生后，现场很快被封锁起来，但外围仍不断有人聚集围观。13日上午9点多，倒塌的废墟中又传来一声巨响，吓得围观的人们四散而逃。

图｜央视新闻

这是近年来，在湖北十堰集贸市场、宁夏银川烧烤店等重大燃气爆炸事故之后的又一起燃气事故，目前已经造成7人死亡，27人受伤。根据中国城市燃气协会安全管理工作委员会近日发布的《全国燃气事故分析报告》（下称《报告》），2023年上半年共收集到媒体报道的国内（不含港澳台）燃气事故294起，造成57人死亡，190人受伤。其中，特别重大事故1起，较大事故3起。事故分布在全国29个省份、141个城市。按照事故气源种类统计，其中天然气事故118起，死亡6人，受伤39人；液化石油气事故156起，死亡45人，受伤113人；气源待核实事故20起。事故原因主要包括燃气连接软管老化破损、脱落，动物咬噬引发燃气泄漏，用户违规操作等。

燃气事故何以频发？

根据当地应急管理部门最初发布的通报，爆炸发生在一家炸鸡店内，初步断定为燃气泄漏导致。但附近的不少餐饮从业者对此感到困惑。文化大厦的素食店老板告诉本刊：“我们这一排都是用电的，没有统一的燃气管道，自己接燃气很麻烦。他们对面的情况我不清楚，虽然离得很近，但他们是做荤食的，我很少过去。”爆炸点隔壁楼里的熟食店老板也说自家不用燃气，只用电。通报所指的“炸鸡店”疑似南侧楼下的永顺炸鸡，但据媒体报道，其外观受损相对较轻，另据媒体报道，炸鸡店老板也否认自己店里使用了燃气或天然气。

刘牧是2006年来的燕郊，2008年在附近的小区买了房子，他对爆炸的那排楼很熟悉。他向本刊推测，爆炸可能不是发生在楼内，而是在楼后方的天然气管道。“我们经常去那边吃饭所以知道，都是老小区，管道老化很严重。这边以前是中心位置，燕郊最早一批小区都建在这附近，楼龄少说也有三四十年。”刘牧说，燕郊的大部分居民楼现在都采用天然气，但燃气爆炸不是第一次了。“出了这种事我们也害怕，天然气管道和煤气罐不一样，煤气罐爆炸，可能只炸一户，天然气管道一炸就是整栋楼啊。”

在这里生活十几年的李兰兰对燃气事故也感到不陌生。“我感觉好像是一年一回吧，前年南里那边不炸了一回吗？去年是尚街那边炸了，也有伤亡，还上新闻了。”在附近另一栋公寓里，吴芳的记忆也证实了这一说法，这几年，她也听过不止一次燃气爆炸事故。燃气事故，已经是她们这些公寓管理者比较提防的问题。

李兰兰所说的南里小区位于十字路口的东南方，离得也不远，但那次燃气事故情形如何，本刊未能得到确认。而尚街的那起事故，很多人还记忆犹新。尚街，即福成尚街时代广场，也在迎宾路上，离此次爆炸点只有两公里左右。事故的准确时间是2022年6月24日9时18分，尚街时代广场一商户发生液化石油气瓶爆燃事故，造成2人死亡，22人受伤。那次事故发生之后，廊坊市还召开了面向全市的警示教育会议，要求各部门深刻汲取教训，全面举一反三，强化跟踪督导，迅速推动全市燃气安全隐患排查整治落到实处。随后，廊坊市专门出台了《廊坊市燃气行业安全隐患排查整治工作方案》，以此来推动燃气安全管理。

李兰兰自己的家在北欧小镇，她记得去年燃气公司还来改造过家里的燃气管道，说是因为发生了事故。北欧小镇是2012年开发的商品房小区，就爆炸楼的后面，仅一墙之隔，里面的住户接近2000户。本刊记者于13日晚间在小区里看到，该小区离爆炸点最近的几栋住宅受损严重，楼前楼后都被拉上了警戒线，窗户玻璃几乎全部震碎，在楼下的花坛里、行道上落了一地。

北欧小镇1号楼南面墙体。虽然距离不近，也受到不小的冲击（驳静摄）

李兰兰五六年前在对面的城中村租下两栋楼，开了现在这家公寓，里面的租户主要是外来务工人员。李兰兰记得，几年前，村里有的民房还是烧煤，做饭取暖都是用煤，很多人家还搭了煤棚，后来统一都改用燃气。公寓楼里也可以接燃气进来，但大多都是为了取暖，做饭还是用电。不过，李兰兰的公寓一直没有接进燃气。“我们连冬天都不烧，就是怕危险。冬天本身就不挣钱，你再开个燃气再惹点事，图个啥啊？所以我在这几年都没烧过暖气，冬天我自己就回家住去了。”附近另一栋公寓的老板吴芳说，他们公寓倒是安了燃气管道，但只烧了一个多月，后来赶上政策，村里的公寓四层以上就不让住人了，燃气后来就没再用过。

中国城市燃气安全协会安全管理工作委员会专家刘晓东告诉本刊，目前国内的城市燃气主要包括人工煤气，液化石油气和天然气三种。它们的气体属性、气源市场规模和管理方式都有一定差异。比如对于天然气来说，其爆炸的浓度极限在5%-15%之间，低于5%时，因可燃气体不足，混合气体不燃烧，不会发生爆炸，当它在空气中的浓度高于15%时，因氧气不足，也不会发生爆炸。而液化石油气（常见的液化石油气罐）的爆炸浓度极限为1.5%- 9.5%，而一旦爆炸，一公斤的液化石油气相当于十公斤的TNT炸药，一公斤的TNT炸药就能炸掉一栋二层小楼。

刘晓东介绍，2000年以后，中国大力发展天然气供应，液化石油气市场缩小，但总体来说不同气源在市场上仍处于并存状态。瓶装液化石油气的优点是使用便捷，机动灵活，但管理相对困难。不过，目前，导致这次事故的具体气源种类尚不明确，事故原因还在调查中。

刘晓东告诉本刊，目前在燃气使用端的问题表现比较突出，尤其是在一些商住两用的空间、城中村的民房、群租房等复杂居住空间里，由于居民和企业用气情况不一，管理难度大，再加上缺少透气和逃生通道，更容易造成事故。“建于2000年前的老房子，有可能没有通管道燃气，租户只能使用液化石油气，再加上是临时居住，他们也很少关注他们的燃气灶和钢瓶是否满足安全用气要求，不愿意在其中投入精力和金钱”，刘晓东说，“由于缺乏安全意识，比起一个价值五六百元的带熄火保护装置的灶具，他们更倾向于在二手市场上买几十元的不规范灶具，带来事故隐患。”很多小型餐饮企业的从业人员，也并不熟悉安全用气的知识和技能。刘晓东认为，对这些用气单位，要加强制度管理，比如“早上一到店，先在厨房走一圈，看看有没有气体泄漏，晚上关门的时候，要检查阀门、角阀，要定期检查用气软管”等等，这些看似很基础的工作流程，却是防止事故发生的关键。

“睡城”的十字路口

3月13日晚上八点多，爆炸现场的救援工作仍在继续，远远看去，灯火通明，不时有渣土车和救护车进出。在小张各庄村内的街面上，则依旧人来人往，熟食摊、羊肉汤店都挤满了人。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挨家挨户检查，还有装着煤气罐的厢式货车停在了路边。

迎宾路被封锁后，很多人拐到进村的小街上，路上挤满了人。那里平时是个旧货摆摊市场，距离爆炸现场就隔着文化大厦一栋楼，另一侧是六小。人们看了会热闹就往村里走，沿街两边儿都摆满了地摊，卖旧衣服、鞋子，也卖盒饭和一些简单的吃食。宋师傅的摊位安在在一块褪色的“严禁摆摊”宣示牌底下，卖的是二手手表、影碟机、收音机，和金色的刮胡刀。他今天出工晚了，没看到爆炸，但收工也晚，因为他发现今天人流明显地多。

爆炸当晚10点左右，迎宾路警戒线外，仍有不少居民在看爆炸点抢救作业（驳静摄）

李兰兰想起爆炸楼上的那家招待所，老板是一个40多岁的中年男子，他们过去还常打照面。她早些年在文化大厦底下的一家饰品店上班，那时路中间还没设栏杆，招待所的老板常常遛着狗到对面来，有时聊上几句。事故发生后，据说老板也在里面失联了。李兰兰说，招待所开了十几年，生意应该还不错，上那儿去的，有来附近办事的，也有刚到燕郊还没找到落脚点的，还有些是附近的小情侣。

在这十字路口，招待所往往作为一个临时落脚点，更多人要想长待下来，会选择搬进更便宜的小张各庄村。那个一些人认为“脏乱差”的村子，生活方便，成本足够低。李兰兰的公寓，单间不到10平米，只要三四百元一个月，租客以外来务工者为主，有搞建筑的，做零工的，也有跑外卖的。她说公寓开张的头几年，生意还不错，后来遇上疫情基本没人来，等疫情放开了，却也租不上价。“人家在这要有事干，才能呆得住，没事干，人家来干啥，光给你交房租来？”

李兰兰的公寓里住了一个从吉林来的男人，60多岁，有个女儿，死了，到城里上工地没人要，揽散活也没人收，从去年就欠着她房租。“前段时间他找到一个活，150元一天，干了半个月，给我交了800元，你说多可怜！”还有个年轻男人，欠了李兰兰2000多房租，还倒借了她350元，最后趁夜一走了之。

李兰兰是山东人，刚来燕郊的时候，孩子才上小学，那时候她听说燕郊以后要“划北京”，想着将来能在北京高考，就攒钱买了房，落了户。她的孩子如今已经二十多岁了，“燕郊也还没‘划北京’。”因为没接燃气，冬天无法供暖，在她的公寓里，有的租户也怕冷，冬天挨不过，就用电取暖，白天在外面干活，晚上回来开个空调或者电褥子。还有的身边带了老人和小孩，实在受不住，冬天就搬到文化大厦去住几个月，等开春转暖了再搬回来。

文化大厦是一栋商住两用的公寓楼，最高有30多层，分为A座和B座，2009年开业，曾是燕郊最高的建筑楼盘，开发商为三河市东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当年，他们打出的广告语是“燕郊的‘王府井’”。后来随着燕郊的快速开发，周边新的商场、楼盘不断起来，这座大楼的风光慢慢暗淡下去。不过，相比背后的城中村，文化大厦的租金依然高得多，里面住的除了年轻一点的上班族，比较多的就是拖家带口的。李兰兰说，大厦里现在一套四五十平米的房子，一室一厅，冬天要取暖的话租金是1200元左右，不要的话基本1100元以内。大一点的两室一厅，要1700-1800元。因为正对爆炸冲击，文化大厦B座在这次事故中受损严重。李兰兰有个之前的住户，后来搬到文化大厦，听说他那里玻璃都鼓开了。13日晚上，还不少从文化大厦紧急搬出来的人又到村里的公寓来找住处。

晚上9点，迎宾路警戒线外（驳静摄）

宋师傅是大兴人，2013年，他跟着亲戚炒房搬到这里。几年后，燕郊房价最高涨到了三四万元一平米。他说最多的时候赚到了几百万，但最后，都赔进去了，因为跌得太厉害，当时牵头的亲戚跟他们商量，那就别出手了，大家把房子分一分。宋师傅手里现在拿着四套卖不出去的房子，背着三个儿女在北京的房贷，交掉退休金银行卡，到燕郊摆摊。13日这天，今天他的营业额是136元，能挣20多块。

燕郊虽然归河北管，却是作为北京的“睡城”而著名的，过去十几年，这里的楼市起起伏伏，人聚人散，仍然在收留很多无力负担北京城内昂贵租金的人。刘牧说，他身边住在燕郊的人90%都在北京工作，“大概2012年左右，我就能感觉到人在往燕郊涌，后来京津冀一体化提出，燕郊的人就越来越多，但是基础设施跟不上，跟北京还是没法比。现在燕郊的房价和租金都跌得厉害，我租出去那套房子，两室一厅，70平，月租金1500元，这就能理解为什么很多人住在燕郊去北京上班了吧，1500元你去北京能租到什么？”

到了晚上九点多，迎宾路上空荡荡的，除了住在两旁的居民，其他人不准进入，一位70多岁的本地大爷推着自行车刚刚从现场围观回来，拐进了一家还开着的彩票店里。他一边掏出几张钞票给老板娘下单，一边说，他买彩票认识的一个人今天就差点在里面没出来。“那楼上不是有跆拳道馆？他说他骑自行车给他孩子上那儿拿东西去。他下来，正好有一女的、两男的上去，他这刚走出来不到两分钟，就咣一声，给他吓瘫了。”

（刘牧、李兰兰、张莉丽、吴芳为化名）

“点赞”“在看”，让更多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