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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午后,同事们围坐在一起闲聊,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今天来月经了,肚子怪疼的。”紧接着大家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就这个话题深入开聊,有人说自己的量有点少,有人说自己的颜色暗沉,有人说自己淅淅沥沥要持续好久。而当时的我通常不参与这些话题,一来我还不大习惯当着异性的面分享自己月经的细节,二来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月经是个很见不得光的东西,被拿来当作谈资是不体面的。所以偶尔忘记带卫生巾时,我也是尽量压低声音向女同事借用,生怕被周围的人听到。
《生理酱》剧照后来网络上掀起了一股“反月经羞耻”的风潮时,我才知道我的种种表现可以用“月经羞耻”来总结。而这样的羞耻,已经伴随我走过了很多年。第一次接触月经时我尚不知道它的学名。记得小学时的同桌是个发育比其他同龄人都早一些的女孩。有天下课,她趴在课桌上伤心地哭了起来,吸引来了班里的其他同学。她只是哭,死活不肯离开座位一步,最后班里的同学去叫了班主任。班主任是位中年男性,看到这情形,大约猜到发生了什么,又匆匆地叫来了给我们带其他课程的女老师。女老师将那位女生带离了教室后,我们才看清了她凳子上暗红的血迹。那血迹在我看来触目惊心,我害怕地想到,我这位同桌可能是得了什么重病。这也就能解释她为何哭得那么伤心,又被老师从教室带走了。男生们看到后,开始兴奋地围坐在一起窃窃私语。第二天,我的同桌又回来上学了。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我们对昨天的事情避而不谈。但我隐约地感觉到男生们开始挤眉弄眼地时不时望向她。初中上生理卫生课时,我第一次知道了月经的存在,知道它名字的那一瞬间,却也是失去它真正名字的开始。那时才反应过来,原来我的小学同桌并没有得什么怪病。上课时,老师在讲台上面一脸严肃地讲着月经的原理,班里的女生大多一脸的羞涩,而男生则挂上一脸怪笑,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到关于男女构造的部分完全讲完为止。
《生理酱》剧照在生理卫生课上,我也装成一副没有用心去听的样子,但下课后我又打开书本细细读了起来。说来也奇怪,书上确实清楚地写到所有女性都会有生理期。当时我们一家三代人挤在一个不到100平的楼房里,共用一个巴掌大的卫生间,我却从来没有在家里的卫生间纸篓里看到过带着血迹的卫生巾,也没有捕捉到过任何母亲来月经的蛛丝马迹。读初一那年,某一天清晨醒来看到了内裤上出现的大片棕褐色印记,我慌乱而紧张,第一反应是赶紧把内裤洗干净。但落在床单上的血迹还是被母亲给发现了。她的表情很严肃,我下意识觉得她在责怪我把床单弄脏了。母亲没有和我深聊,只是将不知藏在柜子哪个角落里的卫生巾给了我,提醒了我“来事”期间不能碰凉水,然后着重提醒了我用完的卫生巾要用洗手间的卫生纸完全包裹起来才能丢到垃圾桶里,不能让其他人看到使用过的卫生巾的痕迹。我心中的疑问这才被解开,母亲自然是有生理期的,只是她像叮嘱我的那般,将卫生用品小心翼翼地处理过了。当时课堂上男女同学们不自然的表现,再加上母亲讳莫如深的态度,让我自然而然地将月经视为一件私人的,而且很羞耻的话题。每次买卫生巾时,我都摆出一副要去闯关的样子,生怕购买的过程中遇到什么熟人,又怕商店的老板是男性。仿佛约定俗成般的,买了卫生巾,不管老板是男是女,都会用黑色的塑料袋装起来。每次使用起来,我也是牢记着母亲的叮嘱,仔细地包裹起来,又检查一下马桶四周或者地板上会不会掉下血滴。这样小心谨慎的态度一直持续到大学,同一个宿舍的女孩子们有时会聊起月经。大家会用“大姨妈”、“那个”、“亲戚”等隐晦的称呼来代指月经,但在我看来这个话题依然带着禁忌色彩,看她们若无其事地随口提起,刚开始我多少是有些诧异的。不过后来,她们的话题越来越劲爆,有人分享和男朋友第一次开房的经历,有人诉说胸大给自己成长带来的各种困扰和烦恼,有人科普安全套的使用常识,月经反而成了最小儿科的话题。不过这些内容从始至终都只停留在宿舍内女孩子之间的闲聊,回到班级里,女生们去上洗手间换卫生巾时,依然会藏掖着,紧紧地攥在手心或是藏在袖口。当时的我特意在网上买了一个装单片卫生巾的小布袋,用来避免手里握着卫生巾被人看到的尴尬。但我从来没有去想过,被人看到了又会怎样。
《女人唔易做》剧照
那些年的我多少有些割裂,多年来接受的教育告诉我所有和身体有关的话题,都是不能拿到正经场合去讨论的。而与此同时,我生平第一次产生了强烈的分享愿望。困扰我多年的很多问题,比如如何才能缓解痛经,怎样更有效的防止侧漏,月经总是不规律该怎么办……从书本上学到的知识有限,老师传道授业但肯定不会解答这类的疑惑,当年我上大学时互联网也没有发达到能搜一下便回答所有疑问的程度。那时听同龄女性之间的交流,就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般。更何况,她们的话题里也涉及到了很多一个成年女性应该具备的性常识。开始工作后,身边的女性陆陆续续步入了婚姻。除了月经外,大家还会毫不避讳地时常交流一下避孕和备孕技巧、产后隐疾这样的问题。她们的态度泰然自若,同聊起化妆品和衣服时的神情举止都没有什么变化。我开始思考,为何同样作为女性,我有那么多难言之隐。青春期时不但有月经羞耻,还有发育羞耻。看到胸部一天天隆起,我尝试用不合身的宽大衣服来隐藏住身材的变化,一到要跑步跳远的时候,内心就无比自卑。恋爱时谨记着父母的话和不知从哪学到的圣经,时刻提醒自己要端着,要保持矜持,羞于表达爱和思念,坦然地接受着男友在各个方面的主动。和男友同居后,我永远都不好意思迈进便利店买安全套,从不让他帮忙代买卫生巾,也不会和周围任何人交流关于同居时的私密话题。结婚以后,私处隐隐不适时又有些讳疾忌医,想到亲戚们挤眉弄眼地八卦哪个女性不自爱落了一身“那种病”时,生怕别人将妇科问题同不洁身自好联系到一起。生产后,面临着胸部干瘪下垂,偶尔会漏尿的问题时,也是自己全盘消化。当听到同样身为女性的婆婆讥讽我产后出现的抑郁情绪为“精神病”时,我也默默地反思我是不是在无病呻吟。再反观一度给我营造出一种“无性繁殖”错觉的父母和亲戚们,一旦开始催婚催育起来,便不顾场合不分边界,他们像是从不会把结婚、生育同性这种“无法见光”的事情联想到一起。
《月经大叔和他女儿》剧照
张天翼的小说《地上的血》里描写了围绕着月经之间的母女牵绊。女儿粒粒和母亲王嫦娥之间最亲密的互动是,丽丽用母亲的卫生棉,母亲观察粒粒的血迹来判断她的健康状况。随着母亲再婚、搬家、绝经,她新购置的柜子里不再有卫生棉了。凌晨四点,母亲派她的新丈夫出门去给突然来月经的粒粒买卫生巾,粒粒得知后的反应强烈到母亲无法理解。母女之间的关系好像被彻底改变了。在粒粒心中,月经这件事只属于自己和母亲,而母亲的行为则摧毁了母女之间的羁绊,这个原本因为母亲的再婚而早已变得薄弱不堪的羁绊。我对粒粒内心的执念似懂非懂。粒粒至少曾经和母亲亲密无间地交流过这件在她看来最私密的事情,但当回想起我与母亲的相处过程,她一贯保持着严厉的态度,关于生理期,关于情爱,关于性,关于生育后的种种问题,在她眼中,都是一个女人必须要独立面对的人生阶段,每个女人都是这样摸爬滚打过来的。某部综艺中,杨天真提到自己最近去看了小鹿的脱口秀,演出时讲了大量关于女性生理周期、月经的话题,现场很多男性观众都表现出了尴尬和不适。虽然一旁的毛不易一脸坦然地说“卫生巾不就是一个卫生用品吗?”,但是在现实生活中,不止是男性,也有不少像我一样的女性也会因为各种原因,在很长的时间里被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绑架而不自知。
《毛雪汪》剧照类似的不合理社会共识还有很多,比如说女性必须要穿胸罩保证不漏点,尽管胸罩会让很多女性穿戴起来并不舒适。比如说人们对成功女性的定义里,必须考察的一点是家庭是否和谐幸福。比如说女人会被问到如何平衡家庭和事业,而同样应该肩负起家庭责任的男性却从来不会被问到这个问题。比如在引发激烈讨论前,没有人认为男性站着小便有什么问题,尽管这个行为既不卫生又给女性的健康带来了隐患。这样的共识不胜枚举,被它困住的人自然也不只我一个。在网络上我遇到了很多像我一样,不好意思跟别人交流女性正常生理现象的人。当然也遇到了很多鼓励女性要拒绝各种羞耻心理的呼吁。我慢慢开始意识到,或许女性谈论自己的身体,并不是一件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婚后我有了自己的女儿。正牙牙学语的小孩子,对整个世界充满了好奇。有一天晚上我睡得太熟了,半夜没有起床去更换卫生棉,导致早上起床后再次发生了久违的侧漏情况。眼尖的女儿先看到了我睡裤上的血迹,转身兴奋地对着我的老公说:“妈妈的屁股流血了。”我意识到血从内裤上渗出来了,正有些尴尬地打算如何遮掩过去,谁想老公一脸淡定地对女儿说:“那叫月经,就和吃喝拉撒一样。”女儿“哦”了一声,便对我裤子上的血迹失去了兴趣。她很快转移了视线,继续去玩床头的玩具了。之后女儿无意中看到我在更换卫生巾的画面,也不觉得新鲜有趣。看她这么坦然,我倒不好意思再躲躲闪闪。
《独立也过的好的智恩》剧照
是啊,看看我女儿不以为意的态度,我恍然大悟,月经本身有什么好羞耻的呢?月经就是月经,就是周期性的内膜剥脱流出来的内膜和血液。就像其他正常人类都会有的生理现象一样,它也只是其中的一个现象罢了。所谓的月经羞耻完全是后天的产物。在社会环境的催化,和家庭中谈性色变的环境的浸染下,女性一面承担了因女性这个身份而额外附加的种种不便,一面还要给自己戴上沉重的心理枷锁。经过漫长的年月后,我终于第一次感觉到,无论这个世界对女性什么态度,女性首先要自己对自己友好。美剧《破产姐妹》中,Max为了抗议餐厅老板Han给卫生棉条涨价,在餐厅和Han讨论这个问题,没想到Han说:“你母亲没教过你,那是女生不能说的秘密吗?”一边是为了女性权益据理力争的Max,一边是从头到尾都用“那个”来指代卫生棉条的Han。眼看着Max毫无“羞耻心”的拿卫生棉条当着众人的面大做文章,Han只好宣布放弃了涨价计划。距离《破产姐妹》首播已经过去了13年,不知道下一个13年后,女孩子们能不能毫不羞涩地用月经的正名,而非其他种种隐晦的代称去大大方方地谈论这个话题。
《破产姐妹》剧照
排版:树树 / 审核:杨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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