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颜怡颜悦:双胞胎的妈妈,会偏爱其中一个吗?三薛芃/2024年03月14日/约 11 分钟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如果母女关系有一个优劣的等级链条,人们常会把如姐妹相处的母女关系看做良性的,而在这个有双胞胎女儿的家庭中,三位女性的关系很微妙,亲密的姐妹关系已然存在,母女之间迈向姐妹的可能性从一开始就有天然的阻隔,她们之间的母女关系注定与旁人不同。主笔|薛芃“我们的妈妈像一只猫。”在对颜怡和颜悦一个小时的线上采访中,如果把谈话的节奏比作练一小时瑜伽,这句话出现在第40分钟左右,是瑜伽过程中身体和精神状态都打开,进入专注的心流体验的时段。而在我们的谈话中,颜悦的这句话,也恰好戳中我,让我理解到她们姐妹俩和母亲之间这段温和中带有反叛的亲密距离是如何形成的。2019年,颜怡和颜悦第一次参加脱口秀大会,在第一场的五分钟亮相里,父母就是她们的调侃对象。“父母对我们的伤害是从起名字开始的”,她们在段子里写道。给双胞胎起名字,必须得是个组合,就像给一对熊猫起名字一样,什么“幸福”“团圆”之类的,没听说过一对熊猫叫“团团”和“张淑贞”的,同理,她们俩也没法叫“颜怡”和“颜子涵”。这是她们第一次在这么公开的场合里调侃父母,上节目之前,她们也会担心爸妈生气,结果没有,父母并不在意以怎样的形象出现在女儿的段子里。她们说母亲是一位家庭主妇,日常生活很无聊,把家里的桌子都擦矮了。这多多少少是事实,在采访中,颜怡和颜悦很认真地讲述着,母亲是一个付出型的女性,细腻、敏感、温和。这样的性格,让女儿们和母亲之间很少出现激烈的冲突,但情绪之间的对峙仍会暗流涌动。《脱口秀大会》剧照姐妹俩和内衣设计师于晓丹一起录过一期播客,她们谈到在面对女儿身体发育的变化时,母亲也会觉得羞涩、不好意思,但母亲仍然在姐妹俩青春期时,给予了最初的启迪。当女儿们接触到更多女性主义的思想后,她们也会重新审视与母亲的关系。去年夏天,颜怡颜悦的舞台剧《女女胞胎》在乌镇戏剧节首秀,虽然讲的是双胞胎的故事,但她们更想探讨“复制人”的社会话题。如今,她们各自在写小说,“关系”是她们感兴趣的话题,而母女关系又是她们想要触及却尚未找到切口的。如果母女关系有一个优劣的等级链条,人们常会把如姐妹相处的母女关系看做良性的,而在这个有双胞胎女儿的家庭中,三位女性的关系很微妙,亲密的姐妹关系已然存在,母女之间迈向姐妹的可能性从一开始就有天然的阻隔,她们之间的母女关系注定与旁人不同。有些双胞胎,即便从小亲密无间,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和阅历的不同,会越来越像普通的兄弟姐妹那样,各自有独立的生活。可颜怡颜悦,属于难分彼此的“一个双胞胎”——这个称谓是她们每次表演时的自我介绍,“你看到的我们是两个人,两个脑子,两个声音,但其实我们是一个人。我们俩就是这样的关系。”她们有属于自己的小世界,是外人无法进入的,包括父母。她们的谈话间,多用“我们”,而不是“我”。正因为如此,她们与母亲的关系,也有“我们”与母亲和“我”与母亲的区别。以下是她们的口述。(由于是两人共同口述,因此只有在特指时,会提及各自的名字。)假想的偏见我们的父母现在五六十岁,爸爸是60年代生人,妈妈是70年代生人,他们之间有年龄差。如果做一个简单的介绍,母亲算是一个家庭主妇,爸爸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从小到大,我爸的工作很杂,他做过很多事,却没有一件事是能概括他职业的,总之就是养家,我们家很符合那种传统“男主外、女主内”的模式。《三十而已》剧照我们生活在南昌,在上大学前的很多年里,我爸都在外地工作,我妈带我们。在我们整个成长过程中,母亲主要就是在家盯着我们写作业的角色,所以我们从小特别烦她,总是想成为像爸爸那样的人,他的社会角色更复杂。可母亲压力很大,因为她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自己没读过大学,就想要我们把书读好。也是因为自己没有高学历,她有时不是很自信,我妈空有压力,却不知道该做什么,她管理我们的唯一方法就是要我们坐在桌前,这样她会更有安全感。我爸也挺矛盾的。他不想给孩子施加太大压力,让我们不喜欢他,我爸读过大学,恢复高考后特别幸运地成为了大学生,他对我俩的态度就是放养,完全不管我们,交给我妈管。被我妈按在桌前写作业时,我爸有时会喊我们看电视,他爱看《锵锵三人行》,我们也跟着看,这时我妈就只能生闷气,也不会去吵架。我们家就是这样的状态。虽然母亲是家庭主妇,但为了贴补家用,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还要上午出去工作挣点钱。在我们的童年记忆里,母亲高跟鞋急促的“嗒嗒”声总会出现,她踩着小高跟,像风火轮一样,中午匆匆地赶回来给我们做饭。《小欢喜》剧照我们小时候升学压力贼大,整天混在学校里背书、做题,根本无暇顾及周围的环境和人。好在我们成绩还行,初中考上了南昌一个不错的重点班,学校在滕王阁边上,我们家住在市区中心,每天要跨越半个南昌去上学。我们初中在一个班,高中在同校不同班,我们总是一块上学放学,直到大学还裹在同一所学校里,颜怡念法律,颜悦念金融。其实养双胞胎比养单个小孩更费心,不只在于要操心两个人的起居,我们俩什么事都会自己讨论,得出自己的结论,我们不会在意外界的逻辑是否是这样,所以我们的父母需要说服我们这个组合,但通常是不可能说服的,他们也很心累。我们从小就是紧密的共同体,或者可以说是“一个人”。对于“一个人”这个意思,似乎很难跟单胞胎解释,我们从不会去纠结这个概念,其实与其问双胞胎为什么是同一个人,倒不如去问单胞胎为什么不是同一个人,单胞胎为什么不算半个人?有一本书叫《恶童日记》,匈牙利作家雅歌塔·克里斯多夫写的,“很不幸”我们很小就看过这本书。书中写了一对很邪恶的双胞胎儿童,在恶劣的环境下长大,祖母是个凶手。我们小时候读这本书,就感到被冒犯,深深地被刺中。书中的第一人称都是“我们”,而不是“我”,他们是一个整体,看起来天真无邪的一对儿童,要以互相打骂对方、绝食这些方式锻炼生存本领,他们做什么都在遵循我这个小世界的逻辑,而不是外面世界的逻辑。《枝桠》剧照可对于我们妈妈来说,不可否认,我们仍是两个独立的个体。我妈会有很强烈的意识,要一碗水端平,她一直试图努力让我们俩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觉得对方是被偏心的,妈妈更喜欢哪一个小孩,或者跟谁相处更多一些。但妈妈的这个小心思,又不能表现出来。像我们这种多孩家庭,父母总会有一种在我们面前演戏的感觉,好像一些都是顺其自然发生的,不是刻意的,这碗水好像天然就是那么的平。比如买一个东西,她一定要给两个人都买,至少要保证在物质上的平等。可小孩没法控制,我们两个人性格是有差异的,抽象一点来说,姐姐颜怡眼中的世界是印象派的,妹妹颜悦眼中的世界是荒诞派的。颜悦跟父亲的话更多,颜怡更爱跟母亲交流,性格也更像妈妈,沉静一些。现在想来,我们性格中的差异,很大程度上应该是在高中不同班时各自养成的。在父母眼中,颜悦更像一个“会计”,或是说,他们会把颜悦视为很会处理杂事的一个人,像是这个小团体的经纪人,但这个角色只针对父母。因为从小一个跟爸爸更亲,一个跟妈妈更亲,我们会感受到,这件事让他们很紧张,总是尽力弥合这种差异。我们这几年一直在写小说,有一段有关母亲的感悟是颜悦很想写进小说的:从性格上来说,颜怡跟妈妈更像,比较体谅别人,跟人聊天也多,有亲和力,我就会比较懒得跟别人说话,我甚至从小觉得母亲是偏心的,我妈也会担心我觉得她偏心,我们之间的微妙关系就是这样一层嵌套着一层,没有山崩地裂的争执,或叛逆期赌气的离家出走与退学,但细腻的情绪总在暗流处翻涌。《关于我妈的一切》剧照但到了我现在这个年纪,快30岁,我们了解了更多这个世界,和一些女性主义的见地,我开始反思,是不是我跟妈妈之间说话说得太少了,我是不是没有像颜悦那样去体谅我妈,我和我妈之间的距离感和隔阂感是不是我造成的?这些问题在这几年非常困扰我,甚至成为我一部分痛苦的根源,我也开始理解,我妈作为一个家庭主妇付出了多少,但这事没法跟我妈说,她也是一个很感性的人,只能变成虚构的情节写出来。我甚至开始将我的观点强加在我妈身上,她是否可以从家庭主妇的身份中跳出来,更具有社会价值,但我的这种想法是不是也是一种强加?可这种偏心的感觉,颜怡从不会有。她觉得妈妈像一把秤一样,只是她和妈妈走得更近,妹妹和爸爸走得更近,我妈反而会时常敲打我爸,要公平,不要让她们感到谁被偏爱。青春期的仪式我们的青春期,几乎都是妈妈带着长大的。我们小时候一直挺乖的,到了高中开始有很多自己的想法,但我们从来都不是赌气式的叛逆,如果我们不认同父母的想法,我们就跟他们辩论,可他们又辩不过我们,我妈会难过,会哭,就是那种“我以为你们是不会叛逆的,不是说好了不叛逆的吗?”她会叽叽歪歪地跟我们撒娇,当时我们就被她的反应镇住了,怎么会有父母这样说话?《烟火人家》剧照我们的妈妈像一只猫。她特别温柔,她的世界也很小,以至于她对很多事情是没有期待的,只要得到一点,她就会特别开心。她现在和我们的猫相处得特别好,好像比我们还爱我们的猫,因为它们是同类。我们的妈妈有时候也会像那种刻板印象中的妈妈,她也催婚,催两句就没兴趣了,也没自信了。她催两句,我们就会说:“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她说不是,“我就随口说说。搞得我们想跟她辩论都辩不起来,她好像只是在履行一个刻板印象中妈妈的职责,履行完了,她就可以跳出刻板印象了。不过青春期的时候,我妈还是为我们第一次打开了女性认识自己的身体的大门,内衣、月经、发育,这些女孩在青春期必经的事,是我妈陪伴着我们经历的。《闪耀的她》剧照我们家是没有性教育的,完全没有。但我们俩总是有一个人可以当彼此的“教育对象”,我们会彼此补充对方未曾涉猎的新知识,包括身体上的体验。两个人中,颜悦是妹妹,却是先来月经的那个。那是在初中的某一天,颜悦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时,颜怡先是“吓得半死”,姐妹俩会在一起聊月经是怎么回事,我妈教会了我们怎么使用卫生巾,这个时候,颜怡好像就明白了,因为“有人替你先趟了浑水”。可在颜悦来月经之后的一年中,这个象征着女性成熟的“仪式”一直没有降临在颜怡上,那段时间,她也没什么特殊的感觉,只是担心,怕自己是个男的。当这个仪式真正到来时,在颜悦的经验之上,颜怡早已对一切流程轻车熟路。母亲也只需要教她们一次如何使用卫生巾,剩下的,姐妹俩可以充当彼此“半个母亲”的角色。读高中的时候,有一段时间,颜怡的月经不规律,姐妹俩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得跟妈妈说。我们妈妈其实是一个很不喜欢去外面社交的人,不爱折腾事情,可如果我们疾病或是什么问题的时候,她就顿时会变成女战士,出去到处打听,四处询问,用她那些不科学的小道消息的渠道,问了很多不同的方法来。不过最终还是去了医院。《丧失名字的女神》剧照来月经的同时,也到了该穿内衣的时候。我妈带我们第一次去买内衣,是在南昌的一个批发市场,叫“万寿宫”,有点像义乌小商品批发市场,衣服鞋子什么都卖,那是一个能从99块钱往9块钱砍价的地方,我妈经常去那里买10块钱10双的袜子。她就带着我们去那买内衣,我们跟在她身后,旁边那些卖货的阿姨都是“社牛”,特别会来事儿,冲我妈吆喝着:“这俩孩子都这么大了,还不买内衣?”我妈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愧疚。那时候给女孩穿的内衣,也不是什么文胸,也没有胸垫,就像是一块剪短了的男士背心,一小块布,弹性超大。上了高中之后,我们跟其他女同学一聊,才知道我妈给我们买内衣是很上心的。初中时买像小背心一样的款式,到了高中她就带着我们去买“更正经的背心”了,是那种更正式的胸衣,要在商场里买,而不是批发市场。而那时,很多同学还在穿着“批发市场里的小背心”。去商场买内衣,听起来更高级,我妈想让我们在发育的阶段能穿到更舒适的内衣。但事实上,唯一的区别就是有个女服务员会一直盯着你,就像守着金蛋的恶龙一样,在旁边盯着你,不经你同意就冲进来,把手伸到你的胸里帮你调整内衣,她会跟你说:“女孩还是胸大才好,等你们长大就懂了。”这真是噩梦般的回忆。《青春期撞上更年期》剧照在刚刚过去的春节,我们带爸妈出国玩了。我们意识到父母在变老,智能手机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难过的坎。一个很简单的事是,办手续需要接受验证码,屏幕上显示:“1+1+?”,我妈原封不动地把“1+1=?”又抄了一遍,而不是直接输入“2”。我们现在也了接受父母跟不上时代的年纪,接受他们的衰老、内缩。我们的爸妈好像从来不会对我们表现出失望,哪怕我们没上电视的时候,他们也不会让我们觉得他们期待落空了。我爸说话总是阴阳怪气的,他说对我们唯一的要求就是能自己买得起洗发水,因为他觉得我们洗发水用的太多了。“点赞”“在看”,让更多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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