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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象峰年:网飞版《三体》,精密的建筑与飘浮的地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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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象峰年,国内80后科幻作家优秀代表,作品风格多样,细节扎实,曾获银河奖、星云奖、冷湖奖和引力奖等多个奖项,入选多部科幻年选及选集。作品被翻译为多种文字发表,代表作《后冰川时代纪事》《点亮时间的人》《一座尘埃》《赛什腾之眼》《飞裂苍穹》等。
■ 网飞版《三体》:
精密的建筑与漂浮的地基
网飞版《三体》发布后,很多人第一时间去看是抱着这样的好奇心:想看看顶级影视工业是怎样处理他们不熟悉的挑战的。我也同样。看过之后令我惊讶的是,创作团队对《三体》情节的熟悉超乎我的想象,只有这样才能进行如此大刀阔斧的重塑。比起国剧版,这部剧集展现出很多成熟之处:更严密的逻辑编织,更精密的聚焦,视听手段对概念和心理的高效推动,线索的多重利用,成熟的产业链对世界观塑造的把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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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飞版《三体》于2024年3月21日上线

但评论并不是这样买账。

网飞究竟丢掉了原著的哪一片灵魂呢?观点众多。国外书迷的一条评论中认为,网飞版《三体》失去了原著营造出的“存在的脆弱性”。“存在的脆弱性”是一个很恰当的总结,我在国内对《三体》解读较深的读者那里也看到过类似的总结,它就是《三体》世界贯穿始终的世界底色。

在网飞《三体》中,世界底色被改变了,主题变成了“世间万物息息相关”,反复强调着“一存皆存”的哲学思辨。但一个很直观的感受是,所谓的“世间万物息息相关”被“牛津五杰”的设定掩盖了,使观众在息息相关和“强行凑单”之间产生了困惑(不管这个人物关系有多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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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飞版《三体》剧照

判断一个主题是否抓得准确,就看主题对情节的统摄性如何。也许是多个导演分别执导几集的原因,这个主题没有表现出较强的连续性,对很多经典情节都无法给出说服力,这表明了该剧集不是从主题开始建立的创作,而是勉强提炼出了一个可以兜住全局的理念。

这部剧集就如同一座精密的建筑,建立在了飘浮的地基上。

再看看《三体》原著的主题统摄性,在世界底色上建立起来的是“人类如何对抗存在的脆弱性”的主题。世界底色和主题共同统摄了对人心的信任问题,对社会的安全感问题,对道德律的价值判断问题,对美的事物的轻信问题,对生存的毁灭平衡悖论问题,对宇宙稳固性的信念问题,对科学的信仰问题,对颠覆古往今来历史的农场主事件如何预期的问题,以及从这些脆弱中诞生的强韧。
■ 《三体》原著小说:
存在性焦虑的中国式表达

安东尼·吉登斯为现代性理论贡献了“本体性安全”这个概念,它是指人类对社会与物质环境的恒常稳定所抱有的信心,这是自我认同得以存续的前提。因此,本体性安全与“存在(being)”有关,它的对立面是“存在性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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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尼·吉登斯《现代性的后果》

存在性焦虑最初就来源于对“太阳明天是否还会升起来”这样一类最根本问题的忧虑,在中国叫做杞人忧天。从来没有人能给这样的问题以确切的答案,它的回答只具有统计和信念上的稳定性。人类只有隐去了这种忧虑,对自然世界的恒常性给予基本信任,才能开始在大地上生活,然后才有机会面对关于社会环境的恒常性的忧虑;为了巩固本体性安全感,人类从最初的“天道”“命运”和“美”的概念,发展出对宇宙规律的把握,从最初的身边经验的习惯性认同,逐渐形成了社会规则所构建的跨时空的“风险”和“信任”的概念,最终成为现代人生存的心理语境。

《三体》小说里表达的“存在的脆弱性”,就是将现代人赖以生存的心理语境“降维”到最原始的状态,使其产生裂纹,最终破裂。就如它所统摄的一切,最终形式就是社会规则和物理规律融为一体,现代和前现代的恐惧熔铸成同一种恐惧。这也是为什么经常可以看见,有人把《三体》归为克苏鲁类型的作品,只不过《三体》中的科学本质从未动摇过。这是属于中国的对现代性忧患的新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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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慈欣《三体》

“太阳是否还会升起(以及会如何升起)”,就是承载了存在性焦虑的美学意象,也是小说最核心的比喻系统(在刘慈欣的其他作品中同样能看到)。因此,《三体》中的矛盾在更本质上不是自然残酷和生命原力的冲突,不是新旧世界的理想冲突,不是工具理性和人道主义的冲突(网飞剧中停留在这些层面),而是存在性的捍卫者和破坏者之间的对立,以及互相转化。

这可能就是为什么刘慈欣在《三体》最初连载时称这是一个关于“背叛”的故事,我们也看到了背叛的根本动机的复杂性。这条线牵出了为什么三体人会对人类产生可取代的关系(文化或物理上的取代)。这个关系经常被用来单单比喻对发达生产力的盲目崇拜,却忽略了三体人的“取代合法性”建立在三体人的奋斗史的基础上,消亡于纵火者的傲慢。身份互换后的人类亦是如此。渺小的生命一次一次被打破常态,又一次一次利用这种打破的力量建立起新的常态;向深渊学习并且警惕深渊的过程,就是文明与死神共舞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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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飞版《三体》剧照

一个作者要实现这样的表达完整性,要么通过精心的设计,要么作者所看到的世界底色就是这样的。

为什么《三体》是一部很容易感受、不容易分析的作品?从这个迹象中我们可以猜想前一个问题的答案。

■ 腾讯版《三体》:
捕捉原著底色的一次尝试

腾讯版《三体》有没有抓住“三体问题”的核心呢?听听两首主题曲就知道。过于求稳、过度遵循原著的问题确实存在,但如果只是如某些人说的照本宣科,是不可能在额外维度的创作上瞎猫撞上死耗子的。

在剧集上映后,观众再提起,最常记得的是剧中常伟思将军点醒汪淼的情景:“……既然是幸运,总有结束的一天,现在我告诉你,结束了。”多年以后人们回想起的仍然会是这个情景,它无关于特效,无关于对复杂概念的操纵,它是对世界底色上的一只蝴蝶的捕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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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讯版《三体》剧照

如果去梳理刘慈欣的小说就会发现,本来可以边走边铺的地基,作者很多时候会当成第一道关卡来对待,从第一颗钉子到第一幢屋子建立起来后,作者才会赋予整个故事推进下去的价值。这又是对那个“设计还是天然”的问题的另一种解答。

腾讯《三体》让人诟病的还有节奏的拖沓,其实,就算原著《三体》也有不少读者表示熬过第一部就一路起飞了,这些感受都是真实的一种。“本体性安全感”依赖的信任是怎样点滴、漫长地建立起来的,又是如何瞬间崩塌的,它在原著中有很多作者个人化的表达方式(也包括创造一个完美“存在”的庄颜),当然也有因此舍弃的东西,不需要强求改编去一比一复现。读懂了《三体》原著的改编者应该提出自己的解决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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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讯版《三体》剧照

回到网飞版《三体》,它对齐到的是一种疏冷的末日心流般的气质,又带着高速旋转的情节进入。如果用意就是引导观众把该剧理解为一个——外星人入侵了人类生活、利用了人类的理想迷狂的故事,效果就是,已经有观众疑惑前面的那些铺垫和距离感有什么用,外星人为什么出现得这么晚还遮遮掩掩的。

由于三体的宏大丰富,可以有很多角度去改编,但不管怎么改造,哪怕买椟还珠也罢,对于这样体量的故事,世界底色、主题、情节这三者应该是叠合的,这不应该让位于其他理由。

网飞《三体》看来是没有吃透原著的灵魂,但确实吃透了原著的有用的情节。搭建这座精巧建筑的结构化情节是很强大的工具,当它遇到祖传擅长主题的时候,能够发挥出威力;当它遇到无法把握的主题的时候,则会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这是每个创作者都容易陷入的噩梦,没有抓住最对的那个主题,但抓住了一个还算可行的,以至于陷入了平庸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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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飞版《三体》剧照

特别令人唏嘘的是,网飞《三体》的主创的代表成就《权力的游戏》剧集,正是对存在性焦虑的一次“差点”就完美的古典表达(有科学家提出过冰与火的世界正处于一个三恒星系统中)。不幸的是,这个“差点”被继承了下来。

动荡和重新找到运行轨迹是事物成长的方式,也许我们可以期待,这座飘浮的建筑在第二季里能够抓住一个宝贵的恒纪元。

/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