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阉割的皇裔

港剧《杨贵妃》高力士脱靴一幕

高力士是谁？

一般大众的第一反应

应该是为李白脱靴的那个人。

在广为流传的高力士脱靴的故事中，

人们记得的是李白的不畏权贵，放浪形骸。

至于那个高力士

仿佛是个被戏耍的小丑不值一提。

之所以如此，

大概一是由于李白的光辉形象，

一是高力士的阉人身份，

可是阉人就没有好人了吗？

清乾隆 矾红粉彩太白醉酒纹公道杯

观复博物馆藏

说起来，李白和高力士是有诸多相同之处的，

比如他们俩都是皇族血脉。

对于李白的身世，

虽然有很多不同的说法，

但说李白是李建成的后人似乎更有说服力。

玄武之变建成兵败被杀，

被杀是小事，更惨的是被除籍。

所以李白只能遮遮掩掩、闪烁其词。

相对于李白身世只能被推测，

高力士却是确凿的皇族血脉，

北燕皇族。

十六国时期，

不管是前燕、西燕、后燕、北燕，

在当时都是燕国，都是慕容氏建立的政权，

只不过北燕先是姓了高，后又姓了冯。

而高力士，实际姓冯，是昭成帝冯弘的血脉。

作为后燕的第三位皇帝，

冯弘的上位之路是血腥的。

《资治通鉴》记载：太子翼帅东宫兵出战而败，兵皆溃去，弘遣使赐翼死。太祖有子百余人，弘皆杀之。

北燕太祖冯跋是冯弘的兄长，

冯跋去世之后，

冯弘杀掉了侄子太子冯翼成为新皇，

同时杀死的还有冯跋的百来个儿子。

该说不说，艺术真的来源于生活啊。

清乾隆 粉彩百子婴戏纹凤尾尊

观复博物馆藏

冯弘的好日子没过多久，北魏拓跋焘来了。

冯弘没有向这个先后灭了夏、北燕、北凉，

统一北方，与南朝宋对峙的太武帝投降，

跑到了高句丽，最后死在那里。

云冈石窟第18窟主像 代表太武帝拓跋焘

但冯家的故事没有终结。

在冯弘北逃的同时，

他的儿子冯朗归附北魏，

冯朗育有一女，

后来成为拓跋焘的嫡孙文成帝的皇后，

即影响整个北魏政局和历史进程的文明太后。

云冈石窟第16窟 主像代表文成帝拓跋濬

而冯弘另一子冯业则率300多人坐船南下，

在广东新会登陆，

岭南冯氏开始在此开枝散叶。

高力士，正是冯业这一支的血脉，

冯业的六世孙，冯宝的四世孙，

原名冯元一。

如果不是卷入岭南流人谋反案，

冯元一的生活应该是不错的，

自冯业率众人“浮海归宋”

从刘宋到萧梁及隋唐，

朝代变换，皇帝更替，

而冯家在岭南却能始终世代为官，

直到冯元一的父亲这一辈。

尤其在冯业的孙子冯宝时，

与当地土著首领冼氏联姻

娶妻冼氏，教化岭南。

冼夫人是女中英杰，

隋开皇十年，

和孙子冯盎助力杨坚平定岭南，

冯盎被拜为高州刺史，

冯盎正是冯元一的曾祖父。

摄 | 冯章

图 | 广东高州冼太庙俯瞰图

元一不幸，

家族就被武周酷吏污蔑牵连，

才刚三岁就被阉割，

“年未十岁，入于宫闱”。

但在那样的社会背景下，

悲惨的也不止他的家族，

毕竟自武则天”垂拱以来，

任用酷吏先诛唐宗室贵戚数百人，

次及大臣数百家，

其刺史、郎将以下，不可胜数"。

唐代 武则天除罪金简

河南博物院藏

元一又是幸运的，

被宦官高延福收为养子，改名高力士。

后来遇到李隆基，

从登基前到继位后及至退位成为太上皇，

从平定韦后、先天政变

到安史之乱出逃蜀地又回到长安，

高力士一直陪伴在李隆基的左右，

不仅生前，而且死后。

高力士去世之后被葬在李隆基的身边，

是玄宗泰陵惟一的陪葬墓。

 唐代 邢窑白釉“盈”字款罐

观复博物馆藏

 注：“盈”代表唐玄宗的私库“百宝大盈库”

李隆基和高力士是君臣，但更像挚友，

李隆基对高力士不错，

“恩遇特崇，功卿宰臣，因以决事”。

人一旦有了权势，往往容易忘形，

但高力士没有，

他“中立而不倚，得君而不骄，

顺而不谀，谏而不犯。

（进）王言而有度，持国柄而无权。

近无闲言，远无横议。”

这段评价来自于《唐故开封仪同三司兼内侍监上柱国齐国公赠扬州大都督高公墓志铭并序》，对，就是高力士的墓志。

墓志当然有溢美之词，但没有背离基本事实。

高力士墓志

蒲城县博物馆

高力士曾对唐玄宗说：

“陛下新即位，宜与大臣裁可否。

今崇亟言，陛下不应，非虚 怀纳诲者。”

这是为姚崇说话。

姚崇是开元名相，

拜相之前曾向唐玄宗建言十事，

只有答应，他才肯出任，

其中之一就是“宦官不得干政”。

 姚崇画像

高力士也曾对唐玄宗奏报：

“蓬首垢面，席藁，食以瓦器，惶惧待罪。” 

“说往纳忠，于国有功。”

这是为张说（yuè）说话。

张说是另一开元名相，

可谓文武兼备、内外兼修，

助力玄宗成就开元盛世。

而高力士的父亲冯君衡去世之后，

墓志正是出于张说之手。

张说也发掘了另一治世之才张九龄。

 马未都先生在这套《马未都讲透唐诗》中，

               讲到了张说、张九龄其人其诗，值得阅读。

对于后人来说张九龄的诗比他的人有名，

一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千古流传。

可对于彼时的人来说，

张九龄的治世之才能更为可贵和实用。

不知道同样作为岭南人的张九龄和高力士

是否曾用家乡话促膝长谈过，

但肯定的是当张九龄收到李林甫的排挤时，

高力士也是偏向他这个同乡的。

  明代 黄花梨嵌“月下独行”纹理石插屏

观复博物馆藏

可是，世人的偏见多可怕啊。

如果确有其事，

我不知道李白酒醉，

让高力士为其脱靴的底层思维，

但可以以小人之心揣测一二。

李白可能打心眼里是看不上高力士的，

原因可能有很多，

但究其原因也不过是因为他是阉人。

所以他可以放肆无礼的行为彰显所谓的蔑视权贵。

 民国 珊瑚红釉粉彩太白醉酒像

但李白真的蔑视权贵吗？

如果是，

就不会有奉承杨贵妃的《清平调词》三首，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其一）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其二）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其三）

好诗是好诗，但谄不谄媚？

清康熙 五彩贵妃醉酒纹棒槌瓶

观复博物馆藏

以高力士当时的权势，

如果没有胸怀，

李白怕是活不过安史之乱站错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