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末,八光分特别连线知名科幻作家江波、知名影视编剧张小北、知名书评人安迪斯晨风三位老师,和广大网友一起直播畅聊关于科幻作品中的“巨物美学”,以及江波老师描写了各种“科技巨物”的小说新作《天帆》。本文是该场活动的精彩摘录。

江波《天帆》
江波(中国科幻“更新代”代表作家,银河奖、华语星云奖得主)主持: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最热的一部科幻电影应该就是《沙丘2》。这部电影有一套独具特色的美学,非常直观地呈现了很多令我们印象深刻的所谓“超级巨物”。想请看过电影的三位老师先来分享一下,为什么我们有很多人会沉迷于这种“巨物美学”?安迪斯晨风:《沙丘2》最出圈的就是那个巨大的沙虫。我们地球上也有一种小沙虫,如果把它放大无数倍之后,就会形成一种奇观,那种鲜明的对比感会让我们产生恐惧。我们人类本来就很渺小,地球在太阳系里也不大,太阳系在银河系里也不大,银河系在宇宙当中也是非常非常渺小,所以我们通过“巨物”来映衬人类在宇宙中的渺小。我觉得这也是科幻作品为什么特别爱用“巨物”的原因。张小北:聊《沙丘2》肯定要聊到导演丹尼斯·维伦纽瓦,他特别讲究“BDO美学”,就是所谓“巨大沉默物体”的美学。不单是在《沙丘》电影里面,在他之前的《银翼杀手2049》《降临》里都出现了所谓的“BDO”。科幻作品中的“巨物”很多时候是人造物,而非自然的产物。“BDO美学”的背后一定是有着某种近乎于魔法的技术能力,才能构建出一个超越常人认知的存在,并且一般来说还会有对比物。最明显的一个例子就是《降临》中外星飞船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它沉默地耸立在一个平原上,底下有一些人类所熟知的直升机、坦克,作为尺度的对照,这样观众就能在视觉上直接对比。这样构建巨大的人造物体,才能给观众带来压迫感和震撼感。今天我们要聊的江波老师的新书《天帆》,里面就好几次出现了这样的“BDO美学”:一个巨大的外星物体出现在人类世界,在静谧之中给人类带来压迫感。要再往前说的话,就是《2001太空漫游》里面的黑石碑。当我们在看到这种完全超越我们日常认知体验的巨大存在的时候,第一个反应就是会觉得近乎于神迹,但是我们又知道这个世上没有神,那么这就是近乎于神迹存在的技术魔力。江波:说到为什么大家会欣赏这样的东西,在我看来答案还是比较明确的。人会震惊于一些陌生的、但是又拥有美感的东西。就是说如果东西太丑了可能也不行。“巨物”往往会给人带来非常强烈的陌生感,如果同时又具有一定的美学,两者结合在一起,就会形成一种审美。“不常见”是一个必要条件,因为我们在生活中所见到的东西都是普通尺寸的,突然间见到一个巨大尺寸的东西,自然而然会觉得它带来了震撼感。而另一个条件就是“在美学上能够引发人的共鸣”。所以对于科幻创作来说,我们就是在不停地挖掘这样的视觉奇观:大,然后有设计感。郭帆导演在《流浪地球2》里设计的“太空电梯”,就是很成功的技术美学奇观。主持:三位老师在日常生活中有没有遇到过类似“BDO美学”的瞬间?安迪斯晨风:对我来说印象最深的肯定就是巨大的摩天轮,我自己上摩天轮的时候还没感觉有那么大,但有一次我离得远,开车路过的时候,就觉得它特别特别大,比附近的高楼都要大。张小北:其实按照严格的“BDO”定义来说,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是见不到这样的东西的,因为都不够大。但是比方说如果你有机会站在北京中央电视台那座新总部大楼的底下,可能还是能够感受到六、七成,因为那座大楼是异形建筑,结构看起来似乎不太可能稳定存在,有一点奇观感。
中央电视台总部大楼(图:OMA官网)
江波:日常生活中我觉得还是比较少。北京的“巧克力大厦”(国际大楼)可能有点像,因为不太常见,那个楼看上去审美观念跟你的完全不一样。前段时间我还经过了北京奥林匹克公园的那条轴线,夜晚的水立方和鸟巢,再加上奥林匹克塔那些建筑,都给我一种未来感。它们的确很巨大,尤其是当你走近去观赏它们的时候,这种感觉是非常强烈的。但比如说你住在奥体边上,天天晚上去,可能也就熟视无睹了。西北地区那些太阳能电站对《天帆》的写作是有影响的,虽然我还没有真正去见识过。那种成片成片的太阳能田,给我的震撼感还是非常强烈的。我自己比较相信的一种未来,就是我们的大西北荒漠可能会铺上连绵几百平方公里的太阳能田。这在技术上应该是能做到的,这对我描写太空电站有一定的启发。
新疆地区的光伏电站(图:哈密市融媒体中心)
主持:请江波老师不剧透地介绍一下《天帆》是一本什么样的书?“一”是一个设想。这个行星级的太空电站是我对“费米悖论”(关于是否存在外星智慧生命的悖论)的一个解答。“二”是两种趋势。一种是关于中美竞争,这部小说里有对现实国际关系的推演;一种是关于绿色能源,我们将来肯定需要开发大量的绿色能源。“三”是三组人物。第一组人物是主角江晓宇和“天帆”上的工程技术人员,我们称之为“天帆勇士”;另外一组人物是李甲利这样的技术官僚,和他所带动的决策层;第三组人物就是美军,小说里中国发展太空电站,美国打造太空母舰,形成一个对比,所以也有对美军人物的塑造。“四”是四样奇观。首先是太空电站,也就是“天帆一号”和它的地面接收站;其次是外星人的巨型飞船,坦白说我是再学习了一下《与罗摩相会》里阿瑟·克拉克的写法;第三是“数字溶洞”,一个完全数字化的世界会是怎样的存在?最后就是“万神殿”,人类怎么和外星生命完成第一次接触?以上“一二三四”是对这部小说大致的要素归纳,没有透露任何情节。应该说《天帆》讲的是一个关于人类建立“命运共同体”的故事,当然它还是在外力的压迫下形成的。人类要靠自身结合成一个命运共同体,至少在目前看来还是蛮难的。主持:另外两位老师在阅读《天帆》这本书的时候有什么样的感受?张小北:看这本书的时候,我想起了另外一位美国科幻作家安迪·威尔。江波老师在写这本书的时候,呈现出一种非常熟练、也让我非常熟悉的科幻小说写作思路,就是“工程师科幻”。安迪·威尔是美国当代“工程师科幻”的代表作家,大家最熟悉的就是《火星救援》,因为已经被拍成电影,由雷德利·斯科特执导。江波老师在《天帆》里讲述的是在不远的未来,世界还是我们当下读者所熟悉的世界,只是又往后推了一百多年,技术的进步给人类带来了很多福祉,但是依然无法解决现今存在的一些冲突,比方说人类之间彼此的不信任,甚至是存在某种程度的“太空冷战”,所以我们的世界仍然处在危机之中。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外星人来了。这听起来好像是一个已经用烂了的点子,但有意思的是,其实我们人类何德何能,能让外星人跑这么远来侵略我们?我们过去在美国电影,尤其是在好莱坞大片里面,反反复复地看到这种外星人入侵,然后要打回去的故事。《独立日》是美国空军跟外星人打;《洛杉矶之战》是海军陆战队跟外星人打;《超级战舰》是美国海军跟外星人打;《世界之战》是美国陆军跟外星人打;维伦纽瓦导演的《降临》虽然没有跟外星人打,但是他们说中国人在跟外星人打。《天帆》就呈现了一种非常有趣的假定:外星人出现在地球上没有问题,这代表着我们地球人终于有机会可以跟更大的宇宙开始接触。我在中国科幻小说里看到这样一个主题的时候,还是挺开心的,因为这种带着积极进取的心态,去面对一个完全未知文明的假定,实际上是一个处在上升期的民族才会产生的创作意识。我们不畏惧任何威胁,也不畏惧任何未知的存在,我们会以冷静的工程师精神去面对它们,并且相信这个世界、这个宇宙存在着某种法则,假设这个宇宙坏了,我们可以拿扳手把它修好。这是工程师科幻小说里我最喜欢的一种理念。安迪斯晨风:我非常认同《天帆》是一本典型的“工程师科幻”,我很喜欢工程师科幻小说,前不久我刚看完八光分出的另外一本书《宇宙工程师之歌》,是刘慈欣主编的,里边收录了很多工程师相关的科幻短篇。《天帆》这本书就让我感受到“工程师科幻”的魅力。比如在空中升起的巨大膜平面;比如所有技术不是为了打仗、不是为了欺负谁,而是为了给人类建造发电站、要和平利用太阳能;比如外星人来了之后,它们并没有说要跟我们打仗,这也是让我觉得江波老师和阿瑟·克拉克精神很互通的点,我们人类和巨大的外星造物接触后,是持研究交流的态度。主持:《天帆》里所描写的巨大膜平面,这座行星级别的太空电站“天帆一号”,以及和它配套在地球上的巨大接收站,还有巨型外星飞船和代表人类军事科技巅峰的太空母舰……江波老师是如何构思这些“科技巨物”的呢?江波:首先肯定是有来自现实的继承。比如说我们国家就有很多大型工程,像是“南水北调”,还有刚刚建成的“白鹤滩水电站”(“西电东送”工程)。如果你把它们的覆盖面抽象出来看的话,都是非常巨大的规模。发电站看上去好像只是座大厂房而已,但事实上整个工程的电线绵延几百、上千公里,从贵州、四川等地的深山,一直拉到江南地区那些对电力需求大的地方,如果抽象出来都是一种“巨物”。这些年我们也提一个“大国重器”的概念,近年来的一些重大基建工程,对我创作《天帆》里的这些“巨物”肯定是有影响的,因为它们让我知道巨大规模的工程所能引发的震撼感。至于太阳能电站,现在青海已经有一些太阳能电站变成了系统性的生态工程,比如太阳能板底下还可以养羊,叫“光伏羊”。这些工程的规模已经相当大了,但在我的想象中还可以变得更大。从合理性上来说,在地面上发电不如到太空里发电。这是我在写《天帆》里的太空电站时,一系列顺理成章的技术推演,或者叫延伸。而延伸的另一头,就是“戴森球”(开采恒星能源的人造天体)的概念。我们知道“戴森球”需要把整个恒星遮蔽起来,那么在这种技术出现之前,人类肯定要先发展出行星级别的工程。外星飞船的话,在我们的影视作品中其实已经展现过很多了,比如说像《降临》里面的那种巨大飞船,还有像《独立日》里飞船停在城市的上空,跟城市一样大。《天帆》里的外星飞船尺度并没有放到很大,它还是30多公里长,跟《独立日》里的尺度是差不多的。是不是还有别的影视作品影响《天帆》,我觉得潜移默化肯定都是有的。不过《天帆》展示的是技术的发展路径,然后把这个路径跟外星人的降临,或者说外星人怎么观察地球这件事情联系在一起。在我看来,建成“天帆一号”是人类技术发展的一个必然结果,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地球文明会怎么和外星文明结合呢?这才是《天帆》要表达的关键点。主持:《天帆》里还有哪些构想让另外两位老师印象深刻?安迪斯晨风:我对《天帆》印象最深的就是跟外星人沟通交流时的那个“万神殿”。我想到了《星星是冰冷的玩具》,那里的宇宙有一种秩序,有一个类似于“万神殿”的“银河委员会”,你必须达到一定条件之后,人家才会考虑跟你打,才会考虑跟你接触,才会考虑把你纳入到外星的社会中来。
张小北:我从一开始看《天帆》这本书的时候,就会自己在脑海里还原画面,想象一些场景,虽然人没有办法想象出来自己没见过的东西,但因为有了江波老师非常准确的文字描述,在我头脑中出现的都是一些生动的影像。我非常有印象的就是主角江晓宇在膜平面上行进的那个场景。类似的场景我想到刘慈欣老师的《中国太阳》,就是水娃他们在清洗“中国太阳”的镜面,当然严格来说不是一回事。江波:其实《中国太阳》和《天帆》正好是一种顺承关系,是反映中国不同发展阶段的科幻想象。《中国太阳》是中国从农业国变成工业国,再变成科技强国的阶段;而《天帆》是从科技强国进入到中美竞争序列,然后再到和外星人进入星际秩序的阶段。张小北:大刘他们的创作年代是上世纪90年代和本世纪初,中国正好处在一个刚一只脚踏进工业社会门槛的特定阶段,而江波老师在创作《天帆》的时候,实际上已经到了有些学者提出的所谓“G2时代”(中美成为两大经济体)。当进行这种关于人类共同未来的愿景叙事的时候,中国的科幻作家一定要积极参与其中,这样当我们的年轻人在想象未来的时候,这个未来之中才会有中国人的存在。在将来(可以说在技术层面上是很有可能的),当我们的太空电站真的建成,开始向地面送电的时候,对于这些在今天看过《天帆》的读者来说,他们才会觉得这个未来愿景是自己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想到的一种场景,才会知道这时的自己应该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方式,才会知道这时的自己和未来之间的关系。我觉得这个特别重要。江波:“天帆”是一种象征、一门技术,也是一个标志,人类借“天帆”踏上了通向银河深处的征途。欢迎大家阅读、批评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