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惫不堪的年轻护士，开始逃离“三甲医院”

陈清泓2024年04月13日约 13 分钟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根据近几年的数据表明，我国三甲医院的护士岗位面临缺口，而且呈现逐年递增的趋势，在《中华现代护理》杂志对全国三甲医院 10781名青年护士的调查研究中发现，有离职意愿的占比33.5%，处于较高水平。青年护士因何离职，离职后又去向何处？为此，我们采访了两位从三甲医院辞职的护士，以下是她们的自述。

文｜陈清泓

“辞职去小型社区医院，完成自我拯救”

陈小姐 00年广州某三甲医院护士

我是佛山人，在广州读的大学，2022年进入了广州某三甲医院做规培护士，当时和我一起入职的还有两位本科同学，半年之后，我们相继离职了。

我们辞职前都有相似的感受，感到底层的护士，在被理所当然地压榨。科室有严密的护理管理体系，从上到下是护士长、护理组长、小组长、护士，其中组长负责危重病人，小组长带领普通护士负责整个病区的临床护理工作。

《心术》剧照

一个病区分上下两层，满床时病人接近50人，我去楼上时，需要竖着耳朵听楼下的铃声，一天来回地跑，要走2万多步。有时病人多，护士少，即便发烧我们也要来上班。医院虽然规定 “自愿加班”，但我下班后还得主动帮下一班的同事干活，获得组长允许后，才能下班。

医院规定，不同级别的护士，对应不同的工资系数，护士长是1.3，依次递减，普通护士是0.8，而我是规培护士，试用期内只有0.25，熬过试用期后，到手大约有6000左右。医院还经常减扣其中的绩效，我刚进科室时，护士长就指着纱布、碘伏等东西告诉我们说：“这些东西你们要省着用啊，超标要从我们绩效里扣。”原来，医院对科室物资制定了使用指标，连制定护士工作服、鞋袜的钱，也要从绩效里扣。

正是因为等级分明，区别对待在我们的工作中也特别明显。比如我和组长犯了同样的错误，护士长对护士会责骂，对小组长则最多说说，这是坏习惯，让我们不要学。同样因为等级分明，护士长的情绪状态，对大家的影响也特别大，比如护士长每个月要值一次夜班，但一般是睡在值班室，不用上一线操作。这一晚，我们往往会特意叮嘱病人，如果有事，喊我们一声，我们会马上过去，一定不要按铃。因为按铃次数多了，护士长被影响睡眠，第二天会发脾气。

护士长还会我们这些新人：“我们干护理，不只为了那点儿工资，还要为那份热心去干。”后来我算了笔账，我们每月工资2000，还要划500到餐卡中，夜班的早餐费也要从餐补里扣除。我渐渐觉得，工作不应该是这样的。

《精神病房也会迎来清晨》剧照

有时值班我回不了家，只能住在医院宿舍，宿舍分上下铺，其中一张上铺没有床栏，通常就会分给我们这些资历最浅的护士。每个月睡在宿舍的那几天，我都紧紧贴着墙壁睡觉，害怕掉下床去，总也睡不踏实。有一次我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不是在病区上班，就是待在那张没床栏的上铺发呆，等我回家后，我家人都说我瘦了。

护士看起来是一个技术工种，但技术的差别又没有那么大，因此职场潜规则很明显。我妈也是护士，在老家一所二甲医院干了几十年，当时我的职业也是她给我选的。几年前，我妈因为跟护士长顶了一句嘴，就从普通的管床护士，被“发配”到了医院门口量体温。我妈一直劝我，要给科室的领导送礼，我不想去，可我妈却说，送礼至少能让我好过一点儿。

我真正开始萌生辞职的想法，是有一天我在办公室写护士记录，病区的一位40多岁的主任医生走过来，问我：“新来的姑娘啊。”他搭着我的肩膀，摸了一下我的腰。我没回话，也不敢回，当下有些疑惑，这个人在做什么呢？主任医师走后，护士长走进来说：“你跟那个主任关系很好啊？”我突然意识到什么。后来我看到，那位主任医生常摸其他护士的腰。这种职场环境，让我深恶痛绝。

医院里有很多专心治病救人的好医生，但也有一心赚钱的医生。我曾见过院内一位主任医生，接到外省的病人，只管拉进来抢救，几天后，病人家属没钱了，就立马让拉走。我总觉得这和我上学时学的东西，形成了较大的分裂，让我无法接受。

2022年底，我一直在考虑辞职的事，但我爸妈不同意。那段时间，我上夜班时，常觉得胸口不舒服，我没跟护士长说，因为知道医院不会给我假。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夜班后无休止的拖班。春节后的一天，我上完夜班，本应该早上8点下班，结果那天我“自愿加班”到了中午12点，下午1点又赶去参加规培护士的培训，重复学习包扎知识， 5点半后培训结束，我吃了饭又赶去参加6点半的业务学习大会，一直到晚上8点才散会，我内心积攒的情绪终于爆发了，我下定决心，不管父母是否支持，我都要辞职，于是第二天，我就向医院提交了辞呈，3月就顺利离职了。

《机智的医生生活》剧照

离职期间，我一直在关注社区医院的招聘，为了不上夜班，我避开了有住院部的大型社区医院，最后选择了一所小型的社区医院，面试的流程很简单，简单问了几句话，就让我入职了。我猜测可能他们觉得我是从三甲下来的，一看人也比较正常，就通过了。

我正式入职后，发现广州小型社区医院的配备很完善，护士也大多来自三甲医院，甚至是省医院、陆军总院等头部医院。她们有的是因为年龄大了，无法支撑上夜班，有的是因为付出收入不成正比来的，可以说是殊途同归。

我到社区后，开始了早8晚5的工作作息，不用上夜班，不用加班，每月工资不到5000。社区医院的工作氛围很好，我入职的第一天很紧张，一位80后的护士长带我去熟悉环境时，我不敢说话，其他护士会主动和我聊天，分我零食吃。第二天，护士长就说中午请大家吃螺蛳粉、酸菜鱼，喝奶茶，欢迎我入职。我简直受宠若惊。

在社区医院，我明显感觉到，护士长会平等地尊重大家。渐渐地，我也放松下来，甚至会在工作群里分享广州好吃的店铺，这种事放在过去简直都不敢想。这里的工作氛围和三甲医院也截然不同。我在社区门诊，主要为老人服务，起初看到社区的同事对病人非常热心，还不太适应，因为在三甲医院做护士，最重要的是效率，看多了社区同事的言行，我才发现，可以慢慢来，一天的工作时间就那么长，热心地服务好病人就可以了。

《红衣手记》剧照

我今年还在社区医院考取了护士职称，而护士职称越高，社区评分就越高，所以社区非常鼓励护士不断晋级。而以前在三甲医院，因为护士的职称不是医院的考核指标，而护士职称越高，薪水也就越高，医院甚至会从严限制大家考取护士职称。

现在我准时下班后，就去做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事，我一直都想学画画，现在终于有时间去学了，偶尔还会做些手工，在路边摆摊卖，我觉得这些都让我觉得人生很有意思，而不是只为打一份工活着。在社区，我也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调休，之前在三甲，很难请假，而且请假就扣钱，我知道之前的同事因病请了两周假，就扣了5000多块，所以大家都不敢生病，也不敢请假。

虽然这些对比摆在这，但我的一些朋友仍为了三甲医院的招牌在忍受，她们觉得社区医院的名声不好听，工资又低，就连我爸都取笑我，说我现在的工资还不如他公积金高。但我愿意舍弃这些在别人眼里很重要的东西，而且一点儿都不后悔。

“辞职到私立诊所，是对父母的一场反叛”

黄宁 97年上海某三甲医院护士

我在江苏的一个县级市长大，爸妈常对我说做生意辛苦，女孩学历不重要，最主要是有份稳定的工作。我中考时，他们将我报普高的志愿，改成了五年制的大专护理学，我心里不乐意，但也去学了。

2019年6月，我顺利毕业，并通过了上海某三甲医院的笔试和面试。我曾在江苏某市医院实习过一年，在急诊上夜班，没有工资，要向医院交几千块钱实习费。

同年8月，我考取了护士资格证，正式入职三甲医院，月薪13000。我进入的第一个科室是心脏科，护士长给我安排了带教老师。我们上3天白班，轮1天夜班，每周能休息1～2天，但没有法定节假日，春节也不一定能放。我刚入职时还会在休息时间出去玩，后来就只想睡觉，因为实在太累了。

《谢谢你医生》剧照

心脏科的病人病情相对严重，护士承担的风险也更大。我刚入职两天，就写了检讨书。当天中午，我为一位做手术的病人挂好抗凝药物，按要求设置了滴速，理论上，那袋盐水到半夜才能滴空。随后，我就去照顾别的病人了，但忙到下午四五点钟时，我发现，那位病人的抗凝药物几乎快滴完了。我顿时感到毛骨悚然，意识到机器可能出了故障。

我赶紧去找带教老师，科室里一位30多岁的护士张老师也过来了，她先去查看病人，又提醒我，医生马上要巡房，先观察病人情况，不要公开这件事。之后病人一切正常，我心里平稳了许多，结果我回家后，手机上多了二三十个未接来电，都是护士长打来的，她说：“你知道你今天犯了什么错误吗？你现在立马回来！”

我当时害怕极了，以为病人出了问题。我回到科室后，严护士长对我说：“万一今天这个病人，在输液时发生了意外，生命体征变了，死了，你怎么办？” 她的语气严厉，语速极快，我一直低头认错。

这件事可能酿成严重的医疗事故，我无可辩驳，但护士长既没有梳理流程问题，也没有批评我的带教老师（而实际上，我的操作都要严格遵循她的嘱咐。）科室护士长又说：“从明天起，你下班后要背完护理守则才能走，今天这件事，我就不给你上报护理不良流程了，否则你要被整个护理部批斗，你知道吗？”后来，我才知道她说的“护理部批斗”，就是犯错的人站着总结事件，所有部门的医生、护士围在一起，开展批评。而我也很快明白，科室护士长没有上报，正是顾忌我的带教老师，她也同样是重要的责任方。

《儿科医生》剧照

最后，科室护士长让我回去写检讨，说要加进档案，让我引以为戒。张老师提醒我，护理流程要写清楚，那天晚上我回家后一直写到半夜12点，写一遍，就拍照发给张老师，她也不断在线上指导我。我写了三四遍，用了一整沓A4纸，感觉自己是要拿着这篇文章去上法庭、打官司，不能让任何人抓到错误，而非真实在总结。

我能遇到像张老师这种“老护士”是很幸运的事。她们理解新人，不会把工作一股脑地丢给我们，新人做错了，也会认真地解释，要怎么改。她们会说，同样的事情也曾发生在自己身上，希望我们能在保障病人安全的前提下，也保护好自己。

心脏科的病危患者多，病房、护士站有360度的监控，护士是否按时去巡视病房，到病人身边记录生命体征，都能看到。一些病危患者术后在医院去世，有的病人家属可能会追责医院，护理记录是护士唯一能保护自己的证据。所以有的 “老护士”看到新人操作不规范时，也会指出来。

2019年年末，我独自上夜班，要照顾全科四十多个病人，看顾十几台心电监护仪，电子屏上显示，一个病人的血压值很低，但一整晚，当我每隔半小时就用手动血压计给他量血压时，又显示，他的血压值在正常范围内。这意味着，心电监护仪出了故障。

《中国医生》剧照

第二天上午10点，我在家刚睡着，就被电话吵醒，科室护士长问我病人血压低，为什么没叫医生，我向她解释了前一晚的情况，她立刻问我有什么证据，还是病人给我作证说：“小姑娘非常尽心尽责，很勤奋！我睡一会儿她就来帮我量，一晚上都没怎么睡。”

科室护士长提醒我，以后要把手动监测的内容写到护理单上。后来我才知道，当天医院的护士长来心脏科检查了。医院护士长的护士帽上有“两条杠”，这也成为我们对她的称呼。“两条杠”会随时到科室抽查工作，查出问题会扣分，扣分多的科室，可能在护理部大会上被批斗。我们这些外省来的护士，一开始是和第三方签订的劳务合同，表现好，几年后才能入编，特别害怕扣分。

后来严护士长也升为了“两条杠”，有一次，我调到重症监护室的第二天，正在药房里配药，严护士长走进来，沉默地站在我身后看我操作。我越来越紧张，她突然问：“你知道要消毒几遍吗？”我答需要两遍，她说：“那你怎么只消毒了一遍？”我立即道歉，继续消毒，但完全乱了手脚，连往药瓶里扎针的手一直在抖。

她接着问我各种药物的用法，又问我科室发药、开会的时间，我心里想着正确的答案，但看着她的脸，话到嘴边又说错了。最后她让我守则，我请求说下班后背给她听，她最后说：“你要加强记忆力哦。”后来同事们也发现，每当她心情不好，就要过来抽背。而我，倒是跟她在“抽背”中越来越熟悉，有时私下见到，她还会笑眯眯地问我有没有吃饭。

《产科医鸿鸟》剧照

2023年8月，我正式离职，去找严护士长签字，她表示看好我，想重点培养我，希望我慎重考虑，但我已经完全不动心了。

严护士长愿意“栽培”我，是因为我性格外向，有亲和力，不论在哪个科室，都没遇到过投诉，甚至还收到过一次患者打给12345后发来的表扬。另一个是我很能吃苦，2022年2月疫情后，我在医院住了5个多月，被派去急诊的重症监护室支援，又被派去了新疆、三亚支援。一整年，都在被不停地外派。

也正是这一年，让我意识到生命很脆弱，我开始更认真地考虑自己的人生。我毕业后就没出去旅游过，工作后就没出过远门，连春节长假也只有半天一天。从小到大，我爸妈都不允许我谈恋爱，可我一毕业，他们就给我安排各种相亲。我常常在下夜班后，还要去赴一个个陌生人的饭局，不断地自我介绍。

我不想相亲，向父母诉说自己的压力，们每次只会说：“哎呀谁工作不累，你累别人也累。”接着，他们就会急迫地问我，跟相亲对象们发展的情况。

《故乡别来无恙》剧照

我试探地问过他们从三甲医院辞职的事，结果他们的反应很激烈，让我至少等结婚以后再说。直到2022年底，因为我拒绝了一个相亲对象，我妈暴跳如雷。当时我刚下夜班，她发消息骂我，她说：“早知道你现在这么不听话，当初就不该生你。”我没有反驳，只想睡一觉，睡醒后再和她说。

从那天之后，我白天说话时都会打哈欠，有时候几分钟能打十几个，下夜班回家，躺在床上，明明身体已经很累了，可就是睡不着，能听见全身动脉血管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地跳到天亮。实在睡不着，我就起来跑步，累了再睡，就这样失眠了半个多月。也是在那段时间，我想明白了人生只能靠自己，坚定了辞职的念头。

2023年后，我边备考护师职称，边准备辞职。8月，我从医院正式辞职，开始在各类招聘网站上投简历，9月，我通过了中医诊所的面试，很快就入职了。当时诊所刚开业，我本来把它当成过渡期，但工作了一段时间后，我发现，在中医诊所做中医健康管理，治疗压力轻，每周还有2天休息时间，节假日都正常。最重要的是，不再有折磨人的夜班了。我身上时常出现的胸闷胸痛感渐渐消失了。当然这里每月工资不到5000，刚够一个人生活。

在诊所上班后，我成功考取了护师职称。老板觉得我善于与人交流，给我安排了线上商城的售后工作，我还经营着诊所的视频号，边学边干，很有意思，薪酬也随之涨到了9000左右。

我在中医诊所稳定下来后，就跟爸妈坦白了我从三甲医院辞职的事。我爸妈反应很激进，我爸让我回老家找工作，马上结婚生孩子，否则他就开车到上海抓我。我想打退堂鼓回去，去找诊所的领导辞职，领导问我：“黄宁你设想一下，你现在回去，会面对怎样的生活？”他的话一下把我点醒了。后来，我爸妈发现我铁了心不回去，也软了下来，让我先在诊所上着班，以后凡事要商量。

辞职后，有一些知情的同学来询问我的近况，问我后不后悔，其中一个同学在三甲做护士，既想辞职又害怕，总说：“我就是学这个的，除了做这个，还能做什么呢？”我劝她从头开始学，也不难。毕竟这么多年，我第一次完全掌握了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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