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航天日｜假如巨型太空电站建成——《天帆》试阅

小编按：2024年4月24日是第九个中国航天日，主题“极目楚天 共襄星汉”。今天为大家带来江波老师全新长篇力作《天帆》的试阅章节。

“‘阳光一号’，这里是地面中心站，119号维护指令已传输，请接收。”

“中心站，‘阳光一号’收到。119号指令已分派。”

无线电波在太空中飞驰，接力了三次后，江晓宇的行走服左臂仪表亮起了红灯。

江晓宇抬起胳膊看了看，摁下消除键，抬头向着不远处喊了一声：“再来最后一遍，要是这一遍还不成功，罚你在基地练习六百次定向跳跃！”

站在基台上的年轻人一个激灵，慌忙辩解道：“江指导，我这是第三次，标准是在六次以内就合格了。”

“你跟着我实习，就得按照我的要求来。”

“那……让我再准备一下。”

“给你三十秒钟。”

“这也太严格了！”

“你是在太空里工作，不要总以为自己是来度假的，哪有那么多时间给你犹豫？还有二十四秒。”

江晓宇拉紧了手中的第二安全绳。这个叫钱复礼的年轻人经验尚浅，让他强行进行一次五百米跳跃是有些勉为其难。但考验的目的并不一定非要让他成功，胆魄和心性才是重点。

三、二、一！钱复礼纵身一跃，身子掠起三米多高，轻飘飘地飞翔在膜平面上。

膜平面一望无际，从脚下一直延伸到无穷远处，纵横的骨架将整个平面切割成整齐的方块，阳光照射在方块上，隐约间透出五颜六色的光泽，仿佛极度稀释的油膜。

膜平面映出年轻人的影子，他保持着滑翔姿势，努力对准三百米开外的基台。然而他已经偏离了两个身位，继续飞下去只会偏得更远。膜平面上重力微乎其微，只能依靠正确的起跳方向加上安全绳的弹性来控制落点。不加以干涉，安全绳紧绷瞬间的弹力，会让他直直地砸向膜平面。

江晓宇将第二安全绳缓缓拉回来，就像是收风筝一般，把钱复礼拉回到自己身边。

“江指导，我可以的，我再试一次。”钱复礼涨红了脸，哪怕隔着行走服的头盔，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江晓宇微微点头。

这是个上进的年轻人，很有韧性。这个时代，大多数的年轻人都骄傲得不行，根本沉不下心学技术，难得有个好苗子，不能过于打击他的自信心。

“这次还可以，你起跳的时候重心保持得稳一点，双腿蹬的时候，要注意平衡，千万不能有先后。与地球上不同，在太空环境里，任何细微的用力不平衡，都会被放大。”

“嗯。”

“但你终究没有能成功跳跃，回去练习六百次，把记录发给我！”

“啊！”

“今天没时间了，明天再来。有一个119状况，跟我一起去看看！”

“119状况？”钱复礼顿时兴奋起来，“这就被我遇上了？”他甚至有些惊喜。

“我们维护工程部最希望啥事都没有，你倒好，还乐上了？119状况处置不当，就是重大事故！严肃点！”江晓宇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是，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钱复礼立即立正行礼。

手臂上的消息灯又闪了闪。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的确如此。然而，消息总是不断传来，惹人心烦。

江晓宇尽量不想太多，带着钱复礼从基台上爬下来，一前一后坐在行走车上。行走车像是一辆巨大的摩托。它的确是摩托，只不过在膜平面上，它被限制只能沿着固定的路线移动，乘坐者除了输入指定目的地，再没有其他能手动操作的地方。

江晓宇在控制位上坐定，透过后视镜观察着钱复礼的动作。钱复礼很自然地系上了安全带，一抬头见江晓宇正看着自己，立即伸手拉出腰间的通信总线，插在通信接口上。

虽然还没能形成条件反射，但他至少记住了这个规矩。

江晓宇打开操作屏幕，正打算输入坐标，钱复礼的问题又来了。

“江指导，现在都是无线通信，为什么还要有个通信连接？这不是多余吗？”

“太空里，没有什么设计是多余的！这是为了让行走车上的乘员在通过无线电屏蔽区的时候还能彼此对话，也是为了让行走员在头盔无线电失效的情况下，可以有备份的通信手段。你要养成这个习惯，就像系安全带一样。”

“明白了！”

“行走车在膜平面上只能走固定路线，依靠电力驱动，但也有能够喷射驱动的双模车，我们这辆就是。这也是为了紧急使用而设计的，一般情况下都用不着，但你也要会用，这是一样的道理！”

“是！”

542，179。说话间江晓宇已经输入坐标，摁下启动键。行走车开始移动，逐渐加速，膜平面随着行走车加速，变成了一片绚烂的光影，让人眼花缭乱。

江晓宇瞥了一眼后视镜，钱复礼坐在后座，紧紧地抓着护栏，脸色发青，身子仿佛都有些僵硬了。

“闭上眼睛。”江晓宇说。

“什么？”

“闭上眼睛！如果你不习惯膜平面的反光，就闭上眼睛。刚来的人都这样，慢慢就习惯了。你要学会忽视它，不要被绚烂的表面给迷惑了。”

“嗯。”

钱复礼闭着眼睛，脸色仍旧很难看，但已经没有那么紧张。任何人到了太空世界都有个适应过程，这小子算是学得快的。江晓宇把视线转移到信息屏幕上。屏幕上，有十多个信号正向着目标位置靠拢。

119状况随时可能转变为无法收拾的停机事故，小到局部停机，大到整个太空电站宕机，损失至少千万起步，上不封顶。所以，每一个119状况都是维护工程部最高优先级，会有至少十队人马同时赶赴现场。

王劲应该会比自己先到。大概，他又会说点怪话吧！江晓宇暗暗叹了口气。

赶到的时候，屏幕上显示现场已经有六个初级工程师，三个资深工程师和两个首席工程师。首席工程师除了自己，另一个是王劲。王劲果然来得快！

江晓宇没有下车。钱复礼有些不解，“江指导，我们不过去吗？”

“先等等，有这么多人在，不会有问题。一会儿要是没什么必要停留，我们就撤离。”

“撤离？这是119状况啊！”

“再紧急的事，需要的人手也是有限的，要解决问题，更是只需要有限的几个人。太空里可不能讲究人多力量大，首先要计算和定位。现场的人手够了。”

“那调度台干吗把我们调过来？”

“备份。”江晓宇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便不再言语。

“是要防止出现什么意外吗？”钱复礼继续追问。

“这事慢慢你就明白了，或者你可以把《膜平面维护条例》过一遍，里边有详细解释。”江晓宇不想再多说。

钱复礼知趣地闭嘴。

江晓宇默默地看着现场的人们忙碌。出状况的是个大型基台，约三十米见方，两米多高，侧面刷着“JT#801”几个白色的大字。两个工程师正把行走车电池架从主体上脱开，更多的工程师正手持不同的仪器，绕着基台进行检测。

一个身影离开忙碌的人群，向着行走车移动。

王劲果然来了！

“江队，你这是来站最后一班岗吗？”王劲来到行走车旁，隔着防护杆问。灯光映照下，他的微笑带着一股讥讽的意味。

“我收到了119状况指示。”

“备份指示。”

江晓宇看着王劲，默然不语。是的，自己收到的是一个备份指示，调度中心已经降低自己的优先级，王劲比自己更优先。这意味着，在整个维修工程部的评价体系中，自己已经比王劲低了一级。这不是因为被降级，而是因为被升职。还有三天，自己就要回地球去，在航天部下属文昌科技发展有限公司担任产业规划技术部主任。这是一次升迁，理应收获恭喜，然而维修工程部的人们有别的看法。

他们认为这是一次背叛。

“天帆一号”二期工程马上就要启动，几乎所有维修工程部的人都会参加二期工程建设。这些航天人长期在太空生活，已经将太空电站视为自己的家。几乎所有人都续签了合同，谁都知道这意味着将在太空度过又一个十年，但谁也不愿意放弃建设“天帆一号”的机会。

江晓宇却放弃了，选择离开艰苦的太空，离开膜平面，回地球去；选择回到舒适的家里，在文昌总部温暖的阳光下，享受沙滩和海风，享受家人的拥抱和亲吻。

维修工程部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做出这样的选择，但江晓宇不应该如此，因为他无数次鼓励那些初上太空的年轻人，教会他们热爱和奉献，教会他们将自己的生命和这广袤无边的膜平面联系在一起。他是所有行走员的榜样，是最资深的维修工程人，是几乎所有人的老师。

人们都期望他升职加薪，担任更重要的职责，但不是在地球上，而是在太空里，在他们身边，在他们所能触及的地方。维修工程部主任显然是个更合适的职位，或者是总工程师，只要留在太空里，他就是所有人的英雄。

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英雄却首先退却了。人们并没有多说什么，然而尴尬的脸色、回避的眼光，都在昭示着不满的情绪。王劲则直接把不满写在了脸上。

王劲见江晓宇沉默不语，便用力拍了拍隔离杆，开口说道：“回地球，好好享福！”说完，便转身抓着移动杆向忙碌的人群飘移。

江晓宇沉默地注视着王劲的背影，有几分失落。王劲脾气耿直，早先跟着自己，什么都听自己的，恨不得认自己做亲哥哥；然而听到自己要放弃天空电站的工作后，立马就翻了脸，简直就像是看仇人一样。

他理解王劲，这个兄弟的母亲死得早，全靠父亲拉扯大，一是一，二是二，认死理。大概也是当年自己的话说得太满，他当真了。不过，当年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当真的呢？只是陆帆的要求也合情合理，自己的确亏欠她太多了。

“江指导，您很快就要调回地球去？”钱复礼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该问的别问。”江晓宇冷冷地回了一句。

话一出口，他便觉得对这年轻人太粗暴了一些，转过身，看着钱复礼，问道：“小钱，你觉得我是个怎么样的人？”

“您是最优秀的太空行走员，所有人都这么说。”

“我是说我个人的特质，比如说脾气不好、过于严厉等等。”

“您的确比较严格，但那不是优秀航天人必备的素质吗？大概您比较直率，所以显得脾气不好，但我觉得也没啥，有本事的人总会有点脾气，我从上小学就知道这个规律。”

江晓宇不禁微微一笑。钱复礼年纪不大，说起来话却总有一套，情商比自己高太多了。如果自己也像他一样会说话，恐怕早已当上维修工程部的主任，更不会夹在天上的兄弟们和地上的亲人之间，进退两难。

又有更多的工程维护队赶到了现场。王劲站在基台上，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所有人检修故障，工程师们训练有素，很快就把问题模块从网络中隔离开，检测程序开始运行，各项数据指标不断地跳出。

江晓宇默默地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突然感觉自己就像是个局外人。岳父的话仿佛在耳边响起：“别以为自己很重要，缺了谁，这世界都能转。你不在膜平面工作，那些工程队就不能干活了？就不能解决问题了？晓宇，你要认真地想一想，这个世界上你对谁最重要！工作吗？航天部有的是人才，有的是能上天工作的人。陆帆才是最需要你的人啊！你们这样一个天上，一个地上，怎么能长久啊？这不是你这个年纪该干的事了，你下来，让年轻人上，这才对嘛！”

江晓宇艰难地吞咽着口水。

这似乎也像是一个极好的告别。所有人都在认真工作，所有的系统都运行正常，大概这时候，悄然离开才是正确的选择。

“我们收工吧。”他回头对钱复礼说，“我们换个位置，你到前边开车，熟悉一下行走车的驾驶界面。”

行走车开动的时刻，江晓宇又向着801基台望了一眼。王劲在基台的高处站着，白色的行走服在夜空中格外醒目。

穿着宇航服在星空下行走，这是自己从十岁开始就拥有的梦想，二十三岁的时候，就真的实现了，而现在，到了四十三岁，却要和它告别。

怅然中，江晓宇抬眼望向星空。璀璨的星辰光芒四射，每一颗星星都像是靓丽的宝石。

然而……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江晓宇仔细看了看，很快明白是什么不对劲——猎户座阿尔法星竟然消失了！

他不由使劲眨了眨眼睛，再次望向星空。是的，那原本应该出现猎户座阿尔法星的位置，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太空中没有任何遮挡，所有的星星都一览无余。他正困惑着，猎户座阿尔法星却又一下子从夜幕中跳了出来。然而，就在阿尔法星的右侧，另两颗星星突然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里有什么东西遮挡了星星！它在移动。

是哪个国家发射的新飞船吗？江晓宇暗想。最近北美联邦宣布要加强太空中的军事部署，说不定就偷偷发射了什么新式飞船。这黑乎乎的东西轨道很高，远远超出静止轨道，如果有人想在太空里藏点儿什么，这轨道高度正好。

江晓宇望着星空。那看不见的飞船在星空中穿行，被遮挡的星星是它留下的唯一痕迹。

看得越久，江晓宇心头的疑窦越深。这不像是正常的卫星轨迹，而且遮挡的范围越来越大，就像是正朝着膜平面直奔而来。

“停车！”江晓宇下令。

钱复礼吓了一跳，慌忙摁下暂停指示，行走车缓缓减速，最后在一座基台旁完全停下。

“江指导，怎么了？”

江晓宇顾不上回答，飞快地解开安全带，脱离行走车，顺着轨道攀爬几步，轻轻纵身一跳，落在基台上，抬头望去。

那家伙已经遮住了不少星星，是个大家伙！

钱复礼跟了上来。顺着江晓宇的目光，他也注意到了星空中的异样。

“那是什么？”钱复礼好奇地问。

江晓宇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注视着那看不见的不速之客。

遮挡的范围还在扩大。那东西至少有上千米宽，或许比美国的“宙斯号”还要大，从来没听说哪个国家有这么庞大的飞船。

“给我测距笔。”江晓宇向着钱复礼伸手。

一道微弱的激光向着那黑影的方向直射而去，笔身的液晶屏幕上显示着无穷大的符号，没有任何信号返回。

激光测距笔显示无穷大，意味着目标远在十万公里之外。

但这不可能是真的，遮挡的范围已经如此之大，和直直伸出手掌能遮挡的范围差不多。它应该很近，非常近，也许只有几百米！

然而测距笔竟然什么都探测不到，肉眼也看不到任何踪影。

江晓宇心头不禁有些发慌。

“江指导，我们怎么办？”钱复礼也有些发慌。

江晓宇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这种时候，慌乱是没用的，或者能采取措施做点儿什么，或者冷静地等待结果，这才是一个航天人的素质。

“向中心报告情况。描述情况，不明飞行物，肉眼不可见，靠近膜平面，似乎正和膜平面平行飞行，体积庞大……”江晓宇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漆黑的区域，一边不断地吩咐钱复礼。

远方，一块原本暗淡的模块突然闪了一下，801基台解除了119状况，恢复了正常。彩色的闪光让江晓宇心头一动，他立即转身向着钱复礼大喊：“把安全绳拿上来！快！”

安全绳的一端系在江晓宇的腰上，另一端和基台相连。一千米最大长度！选择这个选项的时候，江晓宇犹豫了一下。这么远距离的跳跃，危险系数很高，一旦掌握不好分寸，直接砸在膜平面上，会酿成重大事故。

“江指导，中心调度处询问是否误报，没有任何信号显示有异常飞行物靠近膜平面。”

江晓宇果断地卡好了绳扣。

需要有人目睹它，才能证明它的存在！

他蹲下身子，做出标准的跳跃准备动作，看准位置，猛然起跳，身子直直地向上飞去。

很快他就升到了高处。

不出所料，那潜藏在黑暗中的不速之客果然距离膜平面极近，距离不超过五百米，在膜平面的亮丽背景下，它暴露了真正的形貌。

那是一个黑色的剪影，看上去像是一只趴着的青蛙。

江晓宇飞快地拍摄眼前的景象，在安全绳拉到最大之前，拍摄了十五秒的视频和六张照片。绳子到了尽头，一股寸劲将他狠狠一拉，原本向上的轨迹顿时一变，拉着他沿着一个巨大的弧度向膜平面撞过去。

江晓宇飞快调整姿势。按照起跳时的估算，自己应该会跨过两个模块，落在骨架的横轴上，然而绳子被拉到尽头，回弹的力量影响很大，会导致两三米的误差。他打开喷气阀门，调整了两次轨迹，终于在落地的时候冲上了骨架。

向前俯冲两步后，他紧紧抓住了一旁的拉索，身子随着惯性向前，晃了两下，最后稳稳停住。对于一个一千米高度的跳跃，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落地。

“江指导，你没事吧？”钱复礼的声音传来。

江晓宇顾不上回答，连忙抬头寻觅那神秘物体的踪迹。

漫天星空下，那纯黑的家伙如同幽灵，正向着膜平面的地平线疾驰。遥远的地平线上，指挥控制中心高耸，仿佛一座金属的金字塔，金字塔背后，蓝色的地球正缓缓升起，地光洒在膜平面上，整个世界熠熠发光。

江晓宇只觉得手脚冰凉。这诡异的飞行物正贴着膜平面飞行，绝不可能是自然天体。会是间谍飞船吗？然而它纯黑的外观没有一丝反光，肉眼不可见，雷达也看不见，没听说过哪个国家的隐形技术达到了这样的水准。

出大事了！

惶恐之中，江晓宇向着行走车攀去，边移动边喊：“回中心，快回中心！”

（01 紧急任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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