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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中国作家拉票系列(2):2024雨果奖提名专访 宝树|Hugo Finalists Introdu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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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家简介:

宝树,科幻作家、译者,中国作协科幻文学专委会委员,北京大学博古睿研究中心学者。沉迷于与时间有关的故事,相信每个故事在无限时空中都是真实存在的。著有《观想之宙》和《七国银河》等长篇小说和多部科幻选集,另有中短篇作品近百万字,作品屡获中国科幻银河奖和华语科幻星云奖的主要奖项,多部作品被译为英、日、意、德等外文出版。主编有科幻选集《科幻中的中国历史》等,译著有《冷酷的等式》《造星主》等。首发于《银河边缘013:黑域密室》的作品《美食三品》入围2024年雨果奖最佳长中篇小说。


宝树老师好,祝贺你的《美食三品》入围2024雨果奖最佳短篇小说决选名单,真是为你开心!这是对你多年辛勤创作科幻小说的肯定与赞赏,也是中国科幻的骄傲。在这里,我想代表广大科幻迷问你一些相关的问题,感谢你的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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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树《美食三品》

收录于《银河边缘013:黑域密室》

八光分文化& 新星出版社

Q1|这次入围雨果奖决选名单,应该是你第一次入围雨果奖,之前你已经多次获得“银河奖”“星云奖”“冷湖奖”等科幻奖项,你能大致介绍一下自己的获奖情况吗?听说你创作生涯的第一个文学奖是第一届新概念作文大赛奖……

宝树:我是1999年参加了第一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不过当时的动机不是为了文学,而是据说能够高考加分甚至保送大学,结果得了二等奖,算不上很理想,对高考也没有什么帮助。但是得奖的作文在一些报刊上发表了,在我们高中也引起了一些反响,可是对我来说其实不是好事,因为高考在即,反而增加了额外的压力……后来从“新概念”走出了很多文学大咖,我这点成绩也就不算什么了。

多年后正式开始科幻创作后,我陆续获得了一些科幻类的奖项。得奖我当然很高兴,但很多科幻作家其实也都得过,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可能2014年《时间之墟》获得星云奖金奖是令我印象比较深的一次,因为那是第一次获得一个重磅的科幻大奖;2015年《人人都爱查尔斯》获得银河奖最佳中篇,我记得姚海军老师说这篇作品可以传世,对我来说也是很大的鼓励;还有最近《我们的火星人》获得了科幻星球奖也让我很开心,因为奖金还挺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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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树《时间之墟》

八光分文化& 人民文学出版社

今年入围雨果奖确实没有想到,应该说是很多综合因素促成的,包括中国科幻整体的发展强劲和中国科幻人参与评奖的积极性高涨等,对此我也有比较清醒的认识。我更多把它看成一种鞭策吧,让自己努力写出更好的作品。

Q2|作为新兴科幻作家中的代表人物之一,你投身科幻创作已经十余年了,据说你在比利时读博时就开始了科幻创作,能说说当时是怎么开始投身于科幻创作的吗?

宝树:我本身是一个多年的科幻迷,大学时就尝试写过一些东西,但没有成形。可能是国外读书的时候比较闲,就开始写小说。当然,一开始是在网络论坛发表,写法比较随意和恶搞。比如比较早的一篇作品,是续写名著《冷酷的等式》,想象宇航员把偷渡的女孩四肢都切除,减轻她的体重,让她能够不用死于太空……这种写法当然不太可能发表,但在论坛上渐渐有了一批读者,他们的热情给了我写下去的勇气。那个时候,我和大刘在论坛上也有一些交流,对我也是很大的鼓励。

在2010年夏天,我写了一篇《关于地球的那些往事》,篇幅有四万字左右,是一个独立完整的故事。虽然投给《科幻世界》被退稿,但是这次经历给我一种内在的信心,让我感到自己是能写完一个复杂的故事的。后来写作的兴头就越来越大,不久后《三体Ⅲ:死神永生》出版,我一口气看完后意犹未尽,就写了一部同人小说《三体X:观想之宙》,非常偶然也非常幸运地获得了出版,自此也就有更多机会发表其他的作品,就这样上了科幻写作的“贼船”。

Q3|《美食三品》是你2023年发表在《银河边缘》中文版的新作,你能不能介绍一下这篇作品,并谈谈这篇科幻小说的灵感和创作经历?

宝树:这个故事的灵感来源其实特别朴素实在。我们都喜欢美食,特别是对昂贵奢华,根本吃不起的珍馐美味更是向往。这种向往就催生出想象。不过一般人可能是想象如果自己发了大财,想吃什么吃什么;但科幻提供给我们另一种想象的维度:能否通过接收到他人享用美食的脑电波来获得这种体验呢?

其实这类设想也不是没有人写过,包括我自己在《人人都爱查尔斯》里面就有类似的设定。但是《美食三品》限制了其他感官,专一地集中在味觉之上。如果能感受到的只有味觉,对其他的一切都一无所知,那么这种体验能够告诉我们什么?这种技术能够得到商业应用吗?对于社会和人性会产生什么影响?这就可以衍生出无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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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4|《美食三品》的结构比较有趣,是同一命题下的三个小故事所“拼”成的一个完整故事,这种奇特的故事,其实强化了故事情节的表达,也丰富了读者的阅读体验,你是怎么想到选用这样的结构的呢?

宝树:其实最初想到的只有第一个故事《盛宴》,集中在“顶级的美食体验是什么”这个问题上,3000字左右的小故事,写完也就完了。但因为责编喜欢这篇作品,不仅决意发表,而且给了我珍贵的褒奖,让我也感到这个设定还有很多潜力可以挖掘。就又想到很多演绎的可能性,于是又写了两个故事,每个故事都要在上一个故事的基础上继续推进,于是就有了这部“三品”,用三个小故事勾连成一个大故事,去思考美食与人性的关系。

Q5|《美食三品》表面看是一篇讲述味觉和未来美食的诙谐有趣的科幻小说,但其实它关注的是未来人类的命运,是非常大气、非常典型的核心科幻。你的很多小说都是这样,虽然看上去诙谐有趣,实际关怀的却是整个人类的命运。你的这种科幻美学特征是怎么形成的呢?

宝树:我觉得这更多是科幻,特别是核心科幻常见的特点。科幻小说本身追求震撼和惊异,但如果不停留在感性奇观的层面,那么深层的震撼感往往会拓展到整个人类社会层面上去探讨和演绎。换句话说,发掘出一种想象、一个点子本身的潜力,就是对整个世界进行的一个思想实验,一种深层体验。

就《美食三品》来说,或许独特之处在于它对食欲的探讨,这是人性中极为深刻的层次之一,也与人类的命运息息相关。一方面来说,文明的发展体现在美食的进化上,人们绞尽脑汁让自身的味蕾得到最美好的体验;另一方面,人类恰是因为满足食欲后能从中部分挣脱出来,才有了艺术、文学、思想……养过宠物的人应该都有体会,动物对于食物的渴求与专注远远超过人类。那么,如果用技术的力量大大提升口腹之欲的满足感,会给人类社会和人性带来什么影响?这个问题非常有意思,而且也绝非脱离现实,比如说发达社会提供了远比传统社会更廉价且更美味的垃圾食品,让很多人吃成肥胖,又让减肥健身成为一种产业,要是告诉一百年前的人,也是一种科幻了。科幻是让我们从最极端的可能性上去思考这些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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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6|你的科幻创作受谁的影响最大呢?在创作灵感不足的时候,你会做点什么来“充电”?

宝树:好几位作家都对我有深刻的影响,刘慈欣、王晋康老师等自然不用说了;还有郑文光先生,他的作品我大部分是从小熟读的,即便现在来看,一些情节也许略显简单或套路,但其中体现的时代感和科幻精神,一直令我很着迷,我最近的好几篇作品都是在探讨郑文光时代的遗产;还有像英国作家奥拉夫·斯特普尔顿和史蒂芬·巴克斯特,他们的想象雄浑正大、深邃无涯,也是我的精神导师。

“充电”这个事情很难说,因为没有什么能够保证创作的灵感一直充沛,我想这也是困扰很多作家的问题。具体要看情况,平常当然需要阅读的积累,写作卡住的时候,看一场电影,看个艺术展,出门旅行,和朋友聊聊天,甚至洗个热水澡,都有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灵感,但也可能一无所获。但无论如何,脑海中不能完全放松创作的弦。一切体验都可能成为创作的资源。

Q7|作为一名哲学系硕士,你可谓真正的高知精英,但你的科幻小说又深得普通读者的喜爱,你在审美阅读上显然是站在普罗大众一边的,请问原因是什么呢?

宝树:科幻本质上是文学、科技、社科、哲学等各种领域和思潮互动的中间场域,评价它的标准必然也是参差多元而各有合理性的。人们有很多先入为主的观念,比如说觉得“纯文学”比科幻高级,或者先锋比通俗高,又或者硬科幻比软科幻高等等。但这些观念或者毫无根据,或者其根据支撑不了普遍的结论,最后往往变成一种话语权力的争斗,甚至站队。在科幻阅读中,我建议秉持一种开放的态度,去尝试接受各种另类的科幻的可能性。另一方面来说,苏格拉底讲哲学的首要任务是“认识你自己”,创作者需要认识到自己的天性和禀赋,依从本心去写作,而不要勉强自己去跟风写某种观念或潮流认可的东西。

我始终把自己看成一个老老实实讲故事的人,因为我个人的学习背景,其中可能融入了一些哲学思考,但哲学理念和通俗故事之间并没有什么矛盾,写的时候自然而然就会融入进去。不必以为哲学的科幻就一定是很晦涩难懂,充满一堆不明觉厉的词汇的,那可能只是掉书袋。比如说,《我们的科幻世界》中探讨过去和现在的关联时,运用了海德格尔“重演”的理论,但也并不需要提到这些人名和理论。吃透了其内核,它和故事的结合就是自然而然,水乳交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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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科幻世界》已被译介至日本,广受海外读者好评

Q8|你的很多科幻小说都可以归类于幽默科幻,你几乎所有的作品中都漂游着幽默诙谐的气息,读来冷不防就让人会心一笑,这使得你的作品并不像很多科幻作品那样沉重灰暗,即使是描写人类的重大危机,也不是那么压抑沉郁。这是否因为你生性幽默豁达、乐观开朗?你怎么看待幽默与科幻小说的关系?

宝树:您观察得很细致。我的写作进入比较舒展自如的状态确实很容易涌现一些轻松幽默的段落。这可能确实和性格有关系,这种时候可能更容易展露出内在的自己。虽然我不善于说脱口秀之类,但确实也喜欢博君一笑。不一定每次都用得合适,比如说有时候应该端起来或者唯美抒情的时候却乱开玩笑,有点破坏气氛。但总体来讲,对作者而言,舒展的状态本身就能成就更好的作品。

至于幽默与科幻的关系,这是一个难以回答的理论问题。比如说幽默的本质是什么?许多学者都进行过研究,但有很多争议。我个人的感觉是,科幻写作本身容易倾向于或宏大或深沉或先锋,总之是严肃的方面,但幽默能够与之形成某种对冲与平衡,使得小说更加丰富多彩。不过,能不能运用,运用得如何,还是很个人的问题。

Q9|你的长篇科幻小说也很受读者欢迎,比如《时间之墟》和《七国银河》口碑都很好,能介绍一下现在你正在创作的长篇新作吗?

宝树:我正在创作一部暂名为《我们的科幻时代》的作品,由若干中篇组成一个长篇,已发表了《我们的科幻世界》《我们的恐龙岛》《我们的火星人》等三篇,另外还有两三篇的构思,正在写作中,完成后会是一个非常独特的长篇。不敢说有多好,但一定非常独特,可以说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方式写过科幻小说。另外,《七国银河II》也在创作中,暂名为《北溟传说》。希望年底能够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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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树 & 阿缺《七国银河》

八光分文化& 人民文学出版社

Q10|你典型的一天是什么样的?作为一名全职科幻作家,在写作之外,你有什么特别的爱好?

宝树:一般是早上创作两小时左右,中午接孩子,下午看会儿书,晚上主要任务是辅导孩子学习,如果有多余的时间再看看书或者去看场电影。夜里再写作两三个小时。

我喜欢阅读,阅读范围涵盖了各种领域的作品,对作家来说这好像也是必备的素养,谈不上特别的爱好。不过我收藏了不少科幻、奇幻的作品,总藏书约有两万册,这或许算是比较特别的爱好吧。

Q11|请对关心这届雨果奖的科幻迷说几句话吧。

宝树:我觉得不用太关心雨果奖。其实《三体》能得雨果奖是极度偶然的结果,但即使当时没有得奖,它依然是伟大的作品;而很多得过雨果奖的作品也未必能传世。这也是我一直的观点,不过入围了再来说,可能不至于被说是酸葡萄心理。

当年,雨果奖的意义是指引我们找到好作品,但现在我们对于西方科幻的面貌已经比较了解了,每年翻译过来的当代优秀科幻小说都非常之多,比如说格雷格·伊根、阿拉斯泰尔·雷诺兹、尼尔·斯蒂芬森、伊恩·M.班克斯、彼得·F.汉密尔顿、约翰·瓦利……这些当代领军作家的作品都在系统地引进,已经为卓越的科幻小说树立了标杆,这种幸福是我们这代科幻迷小时候难以想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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