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达两年的调查和听证会中,大量证词、证据被提交到法院,一直到今年4月,法院判决詹姆斯和珍妮弗犯有过失杀人罪,刑期10~15年。“定罪不是因为教子无方,而是被告本可以阻止一列‘失控的列车’,机会一次又一次到来、声音越来越大,但都被忽视了。”宣判当天,奥克兰县法官谢丽尔·马修斯(Cheryl Matthews)解释道。对伊森判处重刑并未引发争议,但针对父母珍妮弗和詹姆斯的审判则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法学界的一个核心争议在于,此案对父母和孩子的平行审判逻辑相互矛盾。密歇根大学法学院教授埃科·扬卡(Ekow N. Yankah)告诉本刊,美国刑法的一条核心原则是“任何人不对其他人的犯罪负有刑事责任”,除非凶手无是非判断力,比如处于幼儿阶段或者精神有严重问题,法庭才可能追究其监护人的责任。“法庭在审判伊森时,将伊森当作有判断力的成年人来对待,认为他对枪击造成的恶果有充足的认知,是蓄意谋杀,要承担完全的刑责;而在审判克伦布利夫妇时,又将伊森当成一个深陷心理疾病的孩子,认为他的行为很大程度是由监护人的影响,因此监护人要承担罪责。这里有一种深层的矛盾。”扬卡说。扬卡介绍了美国2023年的另一起案件,它代表了法律界更常见的追究父母刑责的判例。2023年1月,在弗吉尼亚州的一所小学里,一个6岁小男孩在上课时拔出枪瞄准讲课老师,子弹击中了老师的胸口。老师幸存下来,但身受重伤。事后,男孩向警察承认,他爬上母亲的梳妆台,从母亲钱包里偷偷拿到这把没上锁的枪。这个男孩在校有暴力记录,他存在认知和行为障碍,接受着特殊教育。当年12月,男孩的母亲德加·泰勒(Deja Taylor)被判2年监禁,罪名是“儿童忽视”,因为“她在家中粗心地留下一支装有子弹的枪支,置自己的孩子于危险之中。”在这个案件中,法官认定6岁的枪手无法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而任何成年人都能简单判断出让孩子碰枪是危险的,因此泰勒要对此案负责。伊森的案子之所以存在争议,是因为他的处境更为模糊。扬卡解释,伊森虽然是一个相对有判断力的少年,但依然是需要父母管教的未成年人,最关键的是,他的枪是由父母主动赠与的,这也是追究父母责任的部分原因。宣判之后,法学研究者最大的担忧是,这起特殊的案件会打开“父母连坐”的先河,未来可能极大地扩大对监护人追究刑责的尺度。美国联邦调查局(FBI)在2015年的一份报告中指出,在大规模袭击发生前,杀手的父母往往比外人更倾向于忽略乃至屏蔽孩子释放的危险信号。“作为父母,很难想象自己的孩子做出极端可怕的事情。试想,你的孩子受心理问题困扰并且酗酒,你已经劝他别再喝酒,有一天他拿走你的车钥匙,醉驾撞死了人,作为父母的你,是否会因为没能约束孩子而坐牢?在新的判例下,这不无可能。”扬卡说。西密歇根大学刑法教授杰弗里·斯沃茨(Jeffrey D. Swartz)则更激烈地反对给伊森的父母判刑。在接受本刊采访时他提到,“爱是盲目的,如果你的孩子总是沉默、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有一天突然主动请你带他去练枪,也许你只会欣喜地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他有想做的事了。”伊森和母亲去过的靶场宣传自己是“适合家庭的地方”,那里的未成年人顾客并不罕见。斯沃茨也质疑学校在此次案件中没有被追责。“如果危险预兆足够明确,那么学校为什么不搜伊森的包,或者把他隔离起来?”在美国,教师们普遍接受的训练是在察觉到危险时行使搜查职权。“学校没有这样做,要么说明当时的情况看上去并不紧急,要么说明学校工作人员失职。”此外,扬卡和斯沃茨都认为,检察官在这起缺乏先例、注定引发争议的案子上冒险起诉克伦布利夫妇,与枪击案造成的舆论有关。“枪击案伤透了人们的心。”扬卡居住的地方距离牛津小镇仅有一小时车程,他能感觉到这起案子给整片区域带来的“毁灭性打击”。就在伊森枪击案发生一年多以后,离牛津小镇120多公里的密歇根州立大学也发生了一起枪击案,有三名学生遇难、五人受伤。居民们迫切寻找着悲愤的出口,对枪支暴力的怒火彻底被点燃。在牛津镇,受害者家属和居民们举行了一轮又一轮呼吁控枪的活动;2022年的毕业典礼上,学生在手臂上缠绕了代表预防枪支暴力的橙色丝带。《少年囚徒》剧照施沃茨觉得,对展露出从政野心的检察官麦克唐纳而言,追究持枪者责任成了不可忽视的民意。除了起诉克伦布利夫妇,麦克唐纳还推动了多项控枪改革。她在2020年9月组建了由20多名专家组成的“解决枪支暴力委员会”,受到奥克兰县民众的广泛支持。2023年,在接连两起枪击案之后,密歇根州通过了更严格的控枪法案,第一次强制要求密歇根的居民为他们购买的枪支上锁,否则将面临法律责任。施沃茨还指出,麦克唐纳在庭审过程中的举证亦有瑕疵。“比如强调这对夫妇急着住到朋友家,可能是想逃跑,又比如揭露珍妮弗有外遇……这些事与枪击案本无因果关系。”但在对夫妇负面新闻的挖掘里,“麦克唐纳知道怎么样让陪审团愤怒并且一直愤怒,她本可以采取更公正的做法。”无论如何,枪击案留给小镇的创伤还在蔓延。隐隐的恐惧感依然笼罩着约书亚,枪击案后的整整一学期里,他的父母总会在上班间隙来确认学校是否安全,“我很难想象伊森有一天可能还会被放出来。”尽管伊森在法庭上悉数认罪,但他的律师仍在努力为他争取改变无期徒刑不得假释的判决。约书亚对此十分愤怒,“他已经毁了这里的一切。我甚至不确定,未来人们是否还能重新安心地躺在草坪上。”(文中部分资料来自检方信息、密歇根法庭意见、公开庭审视频、牛津社区教育委员会所聘请第三方机构公布的调查报告)“点赞”“在看”,让更多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