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中国作家拉票系列(3):2024雨果奖提名专访 顾适&金雪妮|Hugo Finalists Introduction
■ Part 1
“我有责任去书写我所见到的女性。”
作家简介:
顾适,科幻作家,高级城市规划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2011年起在《科幻世界》《北京文学》《上海文学》等杂志上发表科幻小说30余万字,出版个人合集《莫比乌斯时空》。多次获得中国科幻银河奖、华语科幻星云奖金奖、科幻星球奖文学奖、百万钓鱼城科幻大奖等重要科幻奖项,作品《〈2181序曲〉再版导言》入围2024雨果奖最佳短中篇小说。多篇作品被译为英、意、德、西、日、韩、俄等多种语言。
顾适:你们有没有发现《〈2181序曲〉再版导言》这个标题很有趣?它有好几个层次——“2181”,意味着故事发生在未来,“序曲”又定义了这个故事发生在未来之前,“再版导言”则说明它用了非虚构的文体,为一本不存在的书,写了一篇“伪序言”。
这篇“伪序言”里浓缩了6个故事,以及16名不同的角色,把一切串联起来的,是一个在科幻中很常见的点子:冬眠技术。在这个故事里,我尝试去探索“冬眠”这个科幻点子可能达到的完成度,并为此提出了很多问题:假如冬眠技术能够实现,它在应用中会带来什么样的法律问题?它会为人类的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带来哪些改变?它会塑造出新的传奇富豪吗?又会有哪些人无法追上这项技术,成为“被剩下的人”?当冬眠技术应用于外星探索的时候,人们会接受它吗?
在用五个“纪实”故事回答这些问题之后,这篇“导言”的“作者”董璐,终于透露自己与书籍“作者”方妙的母女关系,并对这本“书”创作的背景进行说明:方妙在读大学时罹患癌症,冬眠技术是她与死神赛跑的作弊器,在每一段清醒的时光里,方妙记录下她看到的冬眠技术剪影。而发明这技术的科学家,正是她的母亲董璐。
这篇小说最初是2020年在我的小说集《莫比乌斯时空》中首发,2023年由金雪妮老师翻译为英文,发表在 Clarkesworld 杂志上。这次入围雨果奖的正是小说的英文版。
《〈2181序曲〉再版导言》中文版首发于顾适首部科幻短篇集《莫比乌斯时空》(八光分文化&新星出版社)
Q2|《〈2181序曲〉再版导言》中,出场16个人物全都是女性角色,非常独特。而在您即将出版的全新短篇集《2181序曲》中,也几乎都是女性视角的科幻作品。您为什么会这样写?
顾适:在2018年以前,我写的科幻小说,大多会选择男性主角。但这几年的新作中,几乎都会选择女性作为主角。带来这种转变的源头恰恰是翻译,大约在2017年的时候,随着我的作品走到国际舞台,开始有读者问我:“为什么你作品的主角都是男性?” “为什么你的作品都没有中国的特点?”
这些问题让我开始思考,作为中国的女性作家,如何去进行更有主体性的写作,去反映与外国作家不同的、独特的生命体验。在有了这样的认知之后,我很惊奇地发现,在日常生活中我最常见到的那些优秀的、聪慧的、冷静的、积极的女性,在中外文学故事里几乎看不到。这让我感觉到自己有责任去书写我所见到的女性角色——在《〈2181序曲〉再版导言》里,女性是科学家、是商人、是律师,她们可以是承担起家庭责任的人,也可以是抛弃家庭去往另一颗行星的先行者。
Q3|您如何定义和看待女性科幻?
顾适:过去,我会抗拒“女性写作”或者是“女作家”这样的概念——如果有“她科幻”,为什么没有“他科幻”?被单独拎出来的性别,是一种标签,一旦承认了这个标签,仿佛就天然承认了一种不平等的位置。但这几年,我意识到,我抗拒的对象并不是性别本身,而是隐含在“女作家”和“女性写作”背后的刻板印象。当我们打开一本“女性科幻”的时候,我们在期待什么呢?是更感性的视角、更文艺的腔调,还是更多家长里短、婆婆妈妈的情节?
女性科幻的写作目标,并不是去证明女作家可以写得和男作家一样好,正如中国作家的写作,并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写得和哥伦比亚(或是任何一个国家)的作家一样好。女性科幻的独特之处,是在于作家能够通过科幻,去直面未来。在这个过程中,作家可以选择对抗性地书写自己面对的困境,也可以选择建构性地展望更加平等的性别观以及可能的积极未来,而后者是我正在探索的方向。
Q4|您的早期创作,比如《超好看》杂志发表时期,是很标准的类型化故事,节奏明快,富于反转,而到后来,比如《择城》《〈2181序曲〉再版导言》《魔镜算法》这样的作品,则更加文学,对老龄化、城市建设等社会议题有了更深的探讨,是什么导致了这样的变化?
顾适:首先是关于选题的,选题会和杂志、平台的风格相关,《超好看》的风格就是偏类型化的,那段时间编辑老师对我的写作训练也非常有效;而现在我能够接触到的杂志和平台更多,因此也可以去尝试不同的风格,再把文章投给相应的平台。因为早年在工作中接触过相关的课题,所以老龄化选题我一直都很关注,像早期的《时间的记忆》,就是在写一个男明星年迈之后只能靠虚拟幻境找寻过往的经历。另一些选题是我最初就想要尝试,但是到最近才勉强能掌控的,比如《择城》里和城市规划建设相关的内容,它对我来说有点像在工作上做一个专题研究,因此是很艰难的写作过程。
《时间的记忆》收录于《莫比乌斯时空》(八光分文化&新星出版社)
另一个是关于变化。写小说对我来说更多是一种爱好,因此我希望自己始终去尝试不同的东西,去探索更有挑战性的内容,包括选题、技巧和风格。在完成《〈2181序曲〉再版导言》之后,我遇到了一个瓶颈期,发现自己很难从类型小说的技巧出发,写出超越自己的新作品,这时候正好有个机会,让我大量阅读了这几年发表的纯文学小说,从中我学习到了很多我之前不知道的文学的可能性。
Q5|《〈2181序曲〉再版导言》关注的是冬眠技术,描写冬眠技术的科幻小说有很多,但大多都着眼于冬眠者,而这篇小说却另辟蹊径,重点描写了没有冬眠的人,他们跨不过时间的长河,成了被剩下的人。如果有一天冬眠技术真的实现,您愿意尝试吗?会不会觉得那是对现实生活的一种逃避?
顾适:我们都在追求理想、创新和高效,但有时候我们也必须承认,一些人即便精疲力竭,最终也会被未来抛弃在当下。“剩人”这个概念的源头或许是“剩女”,当被打上这个标签的时候,我非常震惊地研究了很久,究竟自己在哪一步被抛下了,究竟是否有必要努力去追上其他人。但最终我还是想按照自己的节奏去生活,我也希望每个人都有勇气按照自己的节奏去生活。
如果有一天冬眠真的能够实现……我想我不会主动去尝试,现实是需要去勇敢面对的,逃避并没有用。但我不确定自己如果受到小说中的角色“漫歌”那样的“召唤”,会不会为了自己的使命去尝试。
大概会吧。
Q6|纵观这些年的科幻创作,您自己最满意哪些作品?
顾适:很难选!
《嵌合体》《〈2181序曲〉再版导言》还有《母舰来到大海中央》,都是我自己非常满意的作品。但如果要选出来“最”满意的,已经发表的小说里,或许是《魔镜算法》,在写这篇小说的时候,我很努力地让自己抛开所有已经学会的技术,只用人物、情节和诚恳来支撑小说,最终的成果我也很喜欢。
《嵌合体》收录于《莫比乌斯时空》(八光分文化&新星出版社)
如果加上尚未发表的,或许是奇幻中篇《弑神记》——这是一篇非常任性的作品。那段时间正好和刘宇昆老师在聊天,他说他给读者签名的时候,会写“May you get to tell the story you want to tell, always.”——愿你总能写出自己想写的故事。在落笔的时候,我已经知道《弑神记》不是任何平台想要的故事,但它正是我想写的故事,很庆幸自己竟然完成了,也很期待读者对它的反馈。
Q7|听说您也在创作科幻长篇,您觉得从短篇过渡到长篇,主要的难点在哪儿?
顾适:长篇和短篇对于作者的要求是不一样的,从创作的状态、训练的技巧到工作的节奏,都需要调整,或许,会有点像长跑和短跑的差别。
我最初开始写作,是在网上写言情小说,都是长篇。当然,和目前我们认为的网文相比,那些作品并不长,基本上是十几万字到二十万字。所以我一直认为自己是长篇选手,对我来说,写作最大的快乐——群戏调度、人物弧光,还有用更大的体量才能积淀出的宿命感,往往在长篇中才能找到。
这几年我也在写长篇,但因为各种原因,经常半途而废,把十几万字的稿子封存起来。如果说难度,一方面是时间和精力;另一方面是我自己在短篇创作的过程中,养成的对作品完成度的要求——短篇只要修改的次数足够多,是可以做到高完成度的,但长篇……我经常改到一半就放弃了。
Q8|请对关心这届雨果奖的科幻迷说几句话吧。
顾适:很开心《〈2181序曲〉再版导言》能够入围雨果奖。这两天正好雨果奖发出了入围作品的阅读包,对我来说能入围最棒的事情,就是所有参与这一届格拉斯哥世界科幻大会的科幻迷,都可以在阅读包里读到这篇小说。我相信科幻小说是一座桥梁,它能够跨过凌乱的、复杂的、碎片化的现实,把我们的未来联系在一起。期待科幻迷们也能够从科幻小说里,找寻到属于自己的未来方向。
■ Part 2
“我在她们身上找到了自己的可能性。”
受访者简介:
金雪妮(Emily Xueni Jin),耶鲁大学东亚语言与文学系博士候选人,青年学者,中英、英中译者,作者。她的中译作品包括《菲利普·迪克传》、《发条王国》系列、《氯水人鱼》等,英译作品见于Clarkesworld等幻想类刊物,及首部中国幻想小说女性与酷儿英译合集《春天来临的方式》(The Way Spring Arrives and Other Stories)、由陈楸帆和李开复博士合写的《AI2041》、刘慈欣选集《俯瞰星空》(A View From the Stars)等。
Q1|金老师您好,您是顾适老师《〈2181序曲〉再版导言》英文版的译者,您如何看待这篇小说呢?
金雪妮:我甚至很难轻描淡写地把《〈2181序曲〉再版导言》称为一篇小说,因为它明明是一部磅礴的未来女性史诗。身为音乐剧和歌剧迷的顾老师或许会感同身受:阅读这篇小说宛如独自一人坐在圆形古剧场中央,舞台上百年匆匆流过,无数女性歌者结成古希腊式崇高的歌队(chorus),或轻盈或宏大地歌唱。每个人都仅仅是在唱属于自己的那一声部罢了,用声音书写属于“独特个人”的篇章,一个个独立又鲜活的女性,却又在最后汇聚成异彩交织的、讲述全体女性命运的交响曲。
作为译者,翻译这篇小说的体验无疑是很特殊的:我像穿梭在“瞬息全宇宙”中,为文中所有的女性伴唱;我要用英文轻柔地覆过她们用中文唱出的旋律,截然不同的语言体系和发音方式,却要拥有一样的振频和顿挫。最重要的是,她们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性格与叙事方式,我也要一一在英语中呈现。我既需要和她们每个人共情、在英文里还原她们各自的人格,又时时刻刻被统领这篇小说的宏观记录者视角——一位撰写学术著作来浅述历史的科学家——提醒着,需要在恰当的时候抽离出来,和作者一样成为统筹全局的主宰之神。
这篇小说对我而言的独特之处就在于三重各自分明却又彼此交融的“贴合”:身为译者的我,要与作者贴合。身为不断切换视角的讲述者的我,要与每一个角色贴合。身为女性的我,则纳入了这千万万来自未来的每一段女性的史书本纪,我在她们每个人身上都找到了一些我自己的碎片与可能性。
《〈2181序曲〉再版导言》为将来的女性科幻写作提供了一种全新的范式——女性写作或许无须时时强调性别之殊特性,而是将性别视角彻底融入设定与字里行间。女性的就是人类的,仅此而已。
Q2|在之前的一些采访中看到,您对东方色彩浓重的科幻小说有很大兴趣,在您翻译这些作品时,您是如何打破文化隔阂,让英语读者能更好领略东方科幻的神韵?
金雪妮:对我而言,我喜欢翻译这样的小说,一方面是为了挑战自我,一方面也是为了对殖民文化导致的东方主义刻板印象发起挑战。令人苦恼的一点在于,如果缺乏对传统文化的深入了解,那么小说被翻译成英语之后很容易沦为东方主义猎奇化的注脚,东方色彩也自然成为了博人眼球的道具,反而影响了小说本身的表达,所以我也非常注意给自己补课,在翻译时字斟句酌。
相比起基于我们熟知的科技与近未来想象创作的科幻,翻译引入传统文化、神话与历史的科幻小说肯定更具有难度,因为我并没有一套可以“即拿即用”的英文语料库——我的译文是建立在英文读者对这些元素一无所知的基础之上的,所以我需要花大量的心思去补全背景信息,甚至进行某种独立于故事之外的、针对文化本身的“反向科普”。将来基于东方传统的科幻小说只会更多,我总觉得,我作为幸运能够在两边语言文化都游刃有余的人,我多做一点,把这个语料库慢慢搭建起来、让更多人了解,日后的译者就能轻松一点。日拱一卒吧!
Q3|除了翻译小说,您也翻译过《菲利普·迪克传》这样的非虚构作品,翻译非虚构和翻译小说差别大吗,差异主要体现在哪些地方?
金雪妮:总体而言,翻译非虚构作品时,需要查资料的地方更多,叙事也偏向直白易懂,着意淡化我的个人风格,力取客观,有些时候感觉很像我教大学生课程时备课的过程——译者需要自己先了解翻译的全部内容,再换一种语言为读者解释清楚。
《菲利普·迪克传》和其他非虚构作品其实还是不太一样,作为一本传记,又出自一位特殊的作者——迪克前妻安妮——之手,它可以说是诗意叙事、私人笔记与客观梳理的结合体,因此我也需要时时注意在客观描述(用平铺直叙的语气翻译出来)、讨论迪克作品与人生(大量查阅资料,如温习他的作品、自发了解加州嬉皮士文化等),以及抒情(与安妮共情并想象她在借我之口抒发思念与爱意)之间反复切换。
Q4|翻译之外,您想过自己写小说吗?有没有相关的创作计划?
金雪妮:八岁到二十岁出头之间对写小说特别感兴趣,当时比较高产,内容也是幻想小说为主,科幻、奇幻都写,也一直在网上写同人小说,是AO3和lofter的忠实用户。十六七岁的时候投稿并出版了十四岁时写的长篇YA幻想小说,算是科幻+奇幻+悬疑单元剧的结合体,不过因为写得比较一般,就当做黑历史不和人讲(曾经被三丰叔扒出过一次,人形自走AI太可怕了!)读大学期间开始写原创世界观的系列长篇,是航海+蒸汽朋克主题的女性幻想小说,还没写完,对写小说的兴趣就淡了,觉得翻译和学术比较好玩,所以坑到现在,这两年在几个朋友的鼓励之下准备重操旧业,希望这一两年有机会写完第一卷吧!
借着这个问题,我也想稍微讨论一下创作和翻译之间的关系。诚恳地说,我发现大部分人都容易先入为主地认为创作是天然比翻译更高一等的——作家得到的尊重远高于译者,精通多种语言的作家去做翻译是锦上添花,而译者勤勤恳恳做好本职工作,也时常会被人问“你是不是因为写不出小说才去做翻译”——问过我这个问题的人不止一个,仿佛翻译永远是一种“退而求其次”的无奈之举。然而,我后来把重心转到了翻译上面,是因为我恰好在大学毕业前读到了刘宇昆老师的《三体》英译版,对翻译这种艺术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认为它比单纯的创作更加吸引我。能成为一位优秀的译者,是我当时认为最了不起的事情。
刘慈欣《三体》英文版,译者:刘宇昆
翻译面对的挑战和创作是截然不同的,或许毫无创作经验的译者依然可以产出绝佳的译作,但不一定每位老道的作家都能做好翻译。作为“作者转行译者”的一员,我遇到的最大挑战是让渡自己的主体性——我不应让每部译作听上去都像我自己的声音,而是尽可能变得柔软可塑,如海绵般全身心打开去吸收另一个人的文本,再以另一种语言将其转述出来,哪怕在翻译过程中,我的“作者人格”会因排异反应而不断感到痛苦。对我而言,同样是手中执剑,那么创作是征服,而翻译则是保护。
翻译积累的经验,确实有部分可以转换到创作上面,譬如相比起单纯阅读而言,我翻译的时候会对不同作者的创作手法与思维方式产生更深刻的了解,让它们变成自己宝贵经验库与工具箱的一部分;以及,翻译兼具“旁观者”与“局内人”两种身份,这种双向性令我在审视自己作品的时候也得以更顺滑地切换视角,当我思考“我的小说该怎样被翻译”的时候,我往往也会自然而然地找到自己的长处、特点,以及缺点。反之,长期写作磨炼出的对文字的驾驭能力,以及对作者思维的敏感性,也会帮助翻译进步。归根结底,都是对自身的审视与对创造力疆域的探索。
Q5|在翻译领域有这样的争论,一种认为应该极力忠实于原文,一种把翻译视为二次创作,您更认可哪一种态度?
金雪妮:按照DND的说法,我的翻译阵营是“混乱善良”,可以概括为“忠实于原文但手法可以抽象”。我所定义的忠实并不停留在字眼层面,而是使用自己的理解力、想象力,把同一个故事吸收之后换一种语言讲出来。只要无愧于作者想讲的故事、想抒发的情感与想表达的概念,那么我认为使用什么样的翻译方式都是合理的。
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作者和译者之间的信任与合拍很重要。译者自身的语言能力只是门槛级别的标准,每位译者都可以产出合格的译文,但只有真实的连接感、作者和译者(都活着的情况下)共同把译文当做另一种语言里的孩子来孕育,互相尊重彼此的创造力,才能让译文真正焕发光彩。
当然,译者对原文理解有限或者接不住作者的笔力是常有的事;也有些时候,当某些译作被称为“翻译比原文更好”而异常火爆的时候,或许这只是译者刻意炫技、把自己置于作品之上的结果,成文或许是一部好的作品,但不一定是一部好的译作。
每种语言和文化之间都相差千里,并不存在完美的对应,因此逐字逐句翻译原文,效果反而可能不一定好——打个比方说,把一个中文词翻译成英文时,严格按照原文寻找某种对应的英文,或许译作与原作的契合度只有60%;然而如果灵活迂回地添加、减少、修改语言层面的内容,或许那个词会被抻长成一整句话、被挪换到文中其他地方、甚至被替换,契合度却能达到90%以上。
拿《〈2181序曲〉再版导言》来说,顾老师点名要我,我也极力争取,是一拍即合的双向奔赴。能得到她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认可,对我来说就是得遇知音一样的感动。
Clarkesworld, Issue 197 目录
《〈2181序曲〉再版导言》英文版,译者:金雪妮
Q6|您在美国读博,能够接触前沿的科幻动态,您觉得现在的美国科幻处于一个什么样的状态?
金雪妮:英语世界对于科幻和其他泛幻想的区分一直很不明晰,这一点从雨果奖历年提名就可以看出。一方面,有读者认为这影响了科幻自身的发展,很难再读到世界观宏大、科技设定过瘾的“黄金时代”作品;另一方面,也有读者认为这反而拓宽了幻想小说的可能性,毕竟我们和科技的关系也在随着时代流动发展,当科技全面渗入日常生活中时,或许幻想小说的重点也应该从“制造惊奇感”转向“体现人文哲思”。这样的话,不管是科技还是魔法,其实都是我们用来描述人类文明与未来的隐喻。
相比起大刀阔斧式的向外探索,美国科幻的主题重心也转向了内观,更多地思考着自我、身份、文化认同与私人感受,并对过去百年由白人男性奠定的单一主流科幻审美发起质疑与挑战。虽然许多大热作品也常被诟病“过度营销身份政治”,但我认为放在更长的时间尺度来看,每个大趋势的转型期都必然会出现类似的探索与尝试。任何形式的反思与多元声音都是一件好事,能让科幻更具活性。
和美国科幻类似,现在我们或许也走到了叩问“科幻”定义、在科幻中重塑自我的分岔口,不仅要考虑到中国科幻自己的传统与追求,也在时时以世界做更大的参照物,忠于本我和心态开放都是必不可少的要素。
Q7|请对关心这届雨果奖的科幻迷说几句话吧。
金雪妮:能够作为译者,把我挚爱的小说推荐给更多的读者,是我最荣幸也最开心的事。不得不说,世界范围内对于科幻作品是否优秀的评判标准,依然大多是被英语世界与欧美流行文化所塑造的,而近些年来自东亚、非洲各国、北欧、美洲原住民等的小说层出不穷,我们也都在靠自己的努力一起拓宽“科幻”的定义。虽然现在我们依然大多需要通过把小说翻译成英文才能真正走上“世界”的舞台,但我也希望假以时日,会看到更多的“科幻去中心化”如雨后春笋一般生发。
雨果奖确实是荣誉和认可,但它最重要的本质仍是娱乐与连接。如果有读者能因为提名而看到这篇小说并被它所触动,那就是最棒的事情了!我的座右铭是“来都来了”,祝大家阅读愉快!
延伸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