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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中国作家拉票系列(5):2024雨果奖提名专访 何夕|Hugo Finalists Introdu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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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家简介:
何夕,本名何宏伟,生于1971年12月,自幼爱好科幻,1991年开始涉猎科幻小说创作,其作品专注于对宏观科学未来及人性善恶的探讨。作品《光恋》《电脑魔王》《平行》等获得银河奖。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及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代表作有《异域》《六道众生》《伤心者》等。《人生不相见》入围2024年雨果奖最佳长中篇小说。

何夕老师,您好,英国时间3月29日下午,2024年雨果奖入围名单公布,五位中国科幻作家的作品,还有相关编辑等,共揽获了9个重要奖项提名,其中,您的《人生不相见》与王晋康老师的《水星播种》一起入围了“最佳长中篇小说”类别。对于您的读者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惊喜,我们首先对您这次获得雨果奖提名表示热烈祝贺!
Q1|对于此次提名雨果奖,您现在心情如何呢?
何夕:我是通过雨果奖组委会方面发来的邮件得知入围消息的,心情既高兴也平静。中国科幻和世界的交流日益密切,今后会有更多的中国科幻作品登上雨果奖的殿堂。
Q2|这是雨果奖历史上一个前所未有的时刻,中国科幻“四大天王”中,有三位的杰出作品同时荣获提名。加上大刘,“四大天王”就都进入了雨果奖提名殿堂。先请教一下,这个“四大天王”的说法有什么来历?您个人怎么看? 
何夕:中国科幻有过漫长的期刊时代,这个说法可能有二十年的历史了,当时还有别的一些提法,但这个说法流传较广。最初出处已难考据,应该是广大科幻迷对于期刊时代相对发表作品较多的几位作者的激励之语。就我个人而言,这个说法更像是某种压力,敦促自己写出好的作品回报读者的期待。
Q3|您的这篇《人生不相见》中文原作发表于2010年,距今已十四年了,请问是什么契机让它得以被提名的?您怎么看待这次提名的机会?
何夕:《人生不相见》是因为最近被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中外作家同题互译作品集《潮166·光年之外》而获得了本年度的雨果奖提名。本作2010年发表后,同时获得了当年度中国的银河奖金奖及华语科幻星云奖金奖。科幻作品的确能够穿透不同文化之间的壁垒,引起所有人的共鸣。现在优秀的科幻翻译家仍是凤毛麟角,希望未来这种情况能有所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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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166·光年之外》
(Adventures in Space: New Short stories by Chinese & English Science Fiction Writers)
收录有何夕《人生不相见》(Life Does Not Allow Us to Meet)
Q4|跟您的很多作品一样,《人生不相见》在国内科幻迷中脍炙人口,这次被选入海外翻译计划,可见其魅力和经典性。不过,海外科幻迷可能对您的作品还不熟悉,能否请您介绍一下这篇小说的故事?它的灵感来源有哪些?
何夕:《人生不相见》发表于2010年,探讨人类为了永续发展必须走出地球,但星际移民必然伴随着人的异化。埃隆·马斯克在2016年发表《让人类成为跨星球物种》的著名演讲,从现实的角度阐述了类似的观点。加拉帕戈斯群岛的岛屿之间不过相距数十公里,就让达尔文看到了不同物种的诞生与隔阂。宇宙间以光年计的距离和迥异的地理环境又会让地球之外的星际移民变成什么模样?
沙文主义最初指极端的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进入星际时代之后有理由相信,这种“自我”至上的理念会扩展到更广阔的领域,同时由于宇宙里无穷未知的存在(未知总是伴生着恐惧),人类沙文主义将具有坚实的存在土壤。地球历史上奉行侵略与强权的帝国基本上都不得善终,但是,抱朴守拙的亡国之君也多如牛毛。
群星对人类的召唤无可抵挡,在这条道路上,人类可能因为“暴虐”而辉煌,也可能因为“仁慈”而消亡,这就像一个没有任何提示的终极选择题。因为拥有智能,人类开始认识宇宙的结构,但是宇宙的“意义”仍然对人类闭锁着。也许只有当人们作出明确选择之后才能揭开这个秘密,但谁也不知道那个时候是否还存在“人”这种东西。
Q5|除了被誉为中国科幻“四大天王”之一,您也一度被称为中国科幻的“抒情王子”,在《中国科幻口述史》里还提到,董仁威老师曾称您为“言情科幻第一人”。总之,您的好多作品都具有细腻动人的情感描写,像《伤心者》《爱别离》《盘古》等等都感动过不少中国科幻迷。当然您也回应“言情科幻第一人”的说法对您是难以承受之重,那在您眼里,情感在科幻中处于何种地位?您怎么看待“软科幻”“硬科幻”之争?您的作品算“软科幻”吗?
何夕:亲情、友谊、丧恸等情感一直是文学的重要母题,科幻作为文学的一部分,当然不能例外。真挚的情感描写可以提升科幻作品的感染力,有时还可以深化主题。以问题里提到的《伤心者》为例,很多人说自己被小说里的母爱感动。现实中,社会资源总是向强者倾斜,而母亲却对羸弱的子女更加怜爱。如果把基础科研比作一个羸弱的孩子,希望社会能向母亲学习。在这里,情感不再是点缀和调剂,而是成了作品主题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
我一直认为,“软硬科幻”的区别没有大到成为两个阵营的地步,绝大多数“硬科幻”的知识强度远低于普通科普作品。我还有个奇怪的个人观点,某些非常贴近人类科技现实的作品可能并不该称为科幻,比如电影《地心引力》,称其为事故灾难片更为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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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地心引力》剧照

Q6|《人生不相见》故事涉及地球灾变、外星探索、生命伦理、爱情等多个主题,请问您在创作过程中,是怎样把情感表达、科幻元素以及对技术伦理的深刻反思等要素有机融合在一起的?
何夕:算上口头文学,文学的历史至少上万年。科幻小说只有200年历史,但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科幻文学却极大地拓展了文学的疆界。科幻小说涉猎的大部分领域,传统文学都没有触及。曾经有人采访时问我,未来科技是否会改变人性?我的回答是,肯定会,因为我们现在人性中的那些核心要素,诸如对配偶的忠诚、对子女的爱、合作者的友谊和猜忌等等,都是进入狩猎和农耕定居时代后受到现实技术进步影响的结果。在科幻作品里,情感、科技、伦理总是交织在一起,并非这样写才好看,而是因为这本来就是现今科技时代人类生存的真实面貌。
Q7|《人生不相见》这篇小说很早之前就经八光分代理推荐,被影视公司买下了电影改编权,也曾经有舞台剧开发的规划,请问进展怎么样?我们也了解到,实力雄厚的上影集团有意开发您的系列作品,目前还开放了您的几篇小说授权,用于全球AI短片大赛征集活动。您对自己的作品进行影视开发有哪些期待?最想看到自己哪些作品被搬上大银幕?您对目前的AI浪潮有什么看法?
何夕:作为作者,当然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够早日成为影视作品,毕竟这是受众最广的传媒形态,但作品版权出让后,作者本人对改编进展并没有多少发言权。个人希望看到《异域》《六道众生》《盘古》《伤心者》《人生不相见》《天年》等作品能早日搬上银幕。
《寒梅工程 2021》 科幻剧概念片,改编自何夕《伤心者》
说到目前的AI浪潮,我是人工智能的乐观派,个人认为,所有担心人工智能或者外星人会“主动”威胁人类生存的观点,都是一种“原始人恐惧”。
人工智能和人类不在一个生态位。在机器人的价值观里,干燥的撒哈拉沙漠无人区比任何人类城市都宜居,而月球和火星则比地球更宜居。人类需要的食物和水,对机器人而言全是垃圾和危害品。所以从生存竞争的角度看,机器人不可能主动威胁人类。
还有种流行观点是存在所谓的“无意伤害”,承认机器人或外星人没有主动伤害人类的动机,但可能在实现自己某个目标时无意中抹除了人类。这种情况实际上完全等同于遭遇某种自然灾难,比如超新星爆发等。而对抗自然灾害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提升人类自身的能力,实际上,只有发展人工智能才能帮助人类提升能力。
此外还有一点,人工智能和人类的界限正在模糊。很快会有阿尔茨海默病患者通过植入智能装置恢复健康,那么未来,健康人通过植入芯片提升智力几乎是种必然。中国汉朝皇室选择与匈奴和亲实现融合,人类与机器的融合也是注定的未来。将来很可能不存在纯粹的人和纯粹的机器,双方早就合而为一,又何来机器人对人类的威胁?
Q8|《人生不相见》标题出自杜甫的诗,这首诗《赠卫八处士》里面接下来就是您的笔名“何夕”的来处:“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请问,中国古典文学和文化对您的科幻创作有些什么影响?
何夕:今夕何夕更早的出处在《诗经》。生在中国是一种幸运,因为中国古典文化是非常珍贵的创作宝库。中国历史悠久,文化博大神秘,蕴含了诸多可用于科幻创作的养分。
Q9|如果抛开抒情性,您的很多作品都是高科技探案,像《十亿年后的来客》《达尔文陷阱》等等有点倪匡那种通俗小说的写法。您怎么看待自己的创作风格?
何夕:我没有给自己预先设定风格。科幻发展到今天,多元化是明显的趋势。我的作品里有些是通俗小说悬疑风格,也有像《伤心者》及长篇《天年》那种现实主义风格。风格为主题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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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夕中短篇小说集《伤心者》
Q10|科幻在中国的发展几起几落,甚至大刘也曾经有个著名的悲观论调,他说:“当科幻弥留之际,病榻前空无一人。”他还说:“科幻文学是在一艘即将沉没的航船上扬帆”。您自己也曾因为生活、工作的变动而几度离开科幻创作。您怎样评价中国当前的科幻生态?
何夕:其实大刘自己后来也说过,中国科幻后来的蓬勃发展改变了他的部分看法。不过总体说来,中国科幻还不能算是全面繁荣,进入大众视野引发广泛关注的仍然只有少部分作品和作家。
中国目前主流的科幻作品都比较关注现实,而西方科幻作品则常关注一些终极问题,我想这可能也是社会经济发展程度不同所致。
Q11|您最关心哪些前沿科技的发展?您认为眼下我们最需要哪种科幻故事?
何夕:我比较关心能够给中国这种人口大国带来切实利益的科技领域,比如能源,比如粮食,比如医学上的重要突破,像抗衰老、人造子宫等。
至于需要哪种科幻故事,应该说,所有可能的类型都需要。科幻本来就应该是想象力最自由的领地,不该受到约束。
Q12|您一直生活工作在四川自贡。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有什么特别点?它不是北京、上海那样的大都市,没有大都市的文化氛围,请问对您的创作活动有什么利与弊,特别是二三十年前互联网还没那么发达的时期?
何夕:这是一个普通的老工业城市,特点是有恐龙化石,近年来川菜产业比较多。在互联网时代之前,生活在内陆小城对创作的确有一些影响,我因为曾经的工作原因,20世纪90年代末就已经上网,科幻创作尤其需要了解各种资讯。
Q13|您目前的创作状态如何?写作的方式和关注的重点有哪些不一样?
何夕:目前创作状态还好,时间是最大的制约。关注的重点是如何突破和写出新意。
Q14|科幻迷都很关心您一直在潜心创作的长篇小说《天年》三部曲,请问现在进展到哪里了? 在您看来,科幻从短篇转向长篇创作,主要的难度在哪里?
何夕:《天年2》即将完稿。科幻长篇作品非常难写,因为需要大量密集并且新颖的科幻点子作为支撑,和传统文学完全是两个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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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夕《天年》
Q15|您在《中国科幻口述史》中提到,图书出版对中国科幻繁荣的标志性意义更大。在刚刚发布的《2024中国科幻产业报告》中,科幻产业的数据已经超过一千亿元人民币,不过其中,科幻阅读-出版只占到3%,绝大多数份额是由游戏、主题公园、周边产品和电影占据了。您怎么评价这个现象?您玩游戏吗?
何夕:这个现象只能接受,这不仅是科幻面临的问题。其实,自从电影、电视诞生以后,阅读人群的比例就在减少了。我个人偶尔玩一些电脑游戏,感觉现在的游戏越做越大,动辄上百GB的存储空间需求,画面虽越来越好,但精品少了。
Q16|哪些作品是您的得意之作?
何夕:这个问题由读者评价更合适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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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夕——因为热爱,所以坚守》
收录于《中国科幻口述史》第2卷
八光分文化|成都时代出版社
Q17|您作为上一届世界科幻大会——成都Worldcon的联合主席,对于Worldcon和“雨果奖”在中国推广的价值,您怎么看?
何夕:2023年在中国成都举行的雨果奖获得了很大成功,无数科幻圈以外的中国人通过雨果奖这个世界级科幻奖项了解并享受了科幻文化,由此带来的良性影响将持续许多年。我们常说,科技是第一生产力,但科技本身并不是自然产物,是人类自由的思想创造了科技。从这个意义上讲,想象力是第一生产力。科幻文化在中国的兴盛,对于提升全民科学素养、建设创新型国家都有莫大助益。
Q18|这次入围雨果奖决选名单,对中国读者和全世界的科幻迷,您有什么话想说?
何夕:去年我作为成都世界科幻大会联合主席,曾经为大会写过寄语,在此引用一段作为回答——
科幻不分国界,科幻包容所有,科幻是全人类的团宠!如今人类建造的超级望远镜已能观测百亿光年外的星空,但我们对广袤宇宙认识越多,就越能体会地球的无比珍贵。一万年以来,人类凭借科技掌握了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肆意改变着这颗星球的面貌。现在我们来到了关键的十字路口,未来取决于我们此刻的选择。科幻赋予了我们机会和能力,让我们在无数深刻的思想实验中探究历史、推演未来,让我们挣脱黑暗、拥抱光明,让我们成为更好的自己,让我们的星球更长久地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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