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加盐

你我皆是邵亦波

Image
图源:the art of healing

本文表面是写邵亦波,实际上是写在红尘中挣扎的你我。

尤其是,如果你能力很强,智商很高,你就越是会感到强烈共鸣。

如果你是一个天才,你更会觉得,这哪是写邵亦波,明明就是写我啊。

如果你还没看过《红尘已忘邵亦波》,建议先看一看。这篇文章已经超百万人阅读过,也留下一个被称为“这是什么神仙评论区”、“这是公众号上看到过的最牛逼的评论区”的评论区。

看完邵亦波的故事,再来看这篇文章,你会更有感触。当然,也可以先看这篇文章,再回过头去看邵亦波的故事,也会别有一番滋味。

1

我们或许曾经在小时候,幻想过要当科学家、发明家、宇航员等,但大多数人会在成长的过程中发现,自己根本不是这块料,于是就放弃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各方面条件都完全符合,在成年的时候,你完全有能力、有资格去追逐童年的梦想,你是会继续坚持,还是会放弃呢?

邵亦波人生中面临的第一个重大抉择,就是这件事。

当时,他在哈佛大学主修物理,成绩优异,面临着毕业后到底是继续读博走科研道路,还是出来找份赚钱多的工作的抉择。

当科学家,是邵亦波小时候的梦想,应该也是当时很多听过他名字的人,对他未来的一个合理预测。因为在80年代,学业最优异的中国孩子,似乎默认都是会在一个理工科专业读下去,毕业后在科研院所从事研究和教学工作,为尽快实现四个现代化贡献毕生智慧。

而邵亦波,是年少成名的天才,在数学上,他不管参加什么级别的竞赛,几乎都是铁定的第一名。中国中学生能拿的数学最高奖项,全部给他拿遍了。也因此,他高二就被哈佛大学以全额奖学金录取,成为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个被哈佛大学录取的全奖本科生。

而他选择的物理学专业,也表明了他的志向所在:当物理学家,冲击诺贝尔物理学奖。

到临近毕业之前,这个梦想已经离他非常近,由于他的学业成绩保持全优,至少有8家全球顶级大学的物理研究所希望能录取他过去读博,备选的博士导师中,还有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

但在哈佛几年,邵亦波已经改变了主意。他觉得物理学的研究太枯燥,离现实生活太远,物理学家们所过的那种“在日渐庞大的物理世界的极小一个角落中度过每一天”的日子,对他一点都没有吸引力。相反,他对商业世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如同美国那些尖子生最常见的选择一样,他也选择了投资银行、咨询公司这样的路线,最终进入了波士顿咨询公司,成为一名商业咨询顾问。

在波士顿咨询干了两年后,他又在哈佛商学院读了MBA,在投资银行高盛实习过,最终选择回国创业,成立了“易趣网”,并于不到30岁的年龄,成为中国互联网电商之王,也拥有了几个亿人民币的财富——那可是2003年,21年之前。

与邵亦波类似经历的,还有搜狐的张朝阳。

张朝阳以清华大学物理学本科、李政道奖学金获得者、麻省理工学院物理学博士和博士后的资历,曾经无比接近物理学的最高殿堂。他少年时也是天才般的人物,觉得自己的未来,要不就是拿诺贝尔奖,要不就是竞选总统。既然作为非美国本土出生的人竞选不了美国总统,那么合理的选择,就是走物理学道路,拿诺奖了。

但后来,在美国商业社会的熏陶下,张朝阳感到只有有钱才能出人头地,搞科研他会觉得“一天到晚非常窝囊”,于是最终也是放弃学术,开始创业。只是到即将步入老年的时候,才开始以物理学教师自居,在网上给人上物理课,但这更像有钱了之后的一种行为艺术,离物理学的科研十万八千里远。

“搞学术”还是“出来赚钱”,是几乎每个学习成绩比较好的孩子都会在人生的某个阶段面临的一个选择。大学选专业时需要抉择一次,毕业找工作又需要抉择一次。

大部分孩子最终都会放弃学术,而选择出来赚钱。有的是因为认识到自己的资质未必能够在学术之路上做出成就,有的是因为家庭经济压力,有的是因为个人内心对财富的强烈渴望,还有极少数是因为发现了其他令自己更兴奋的事。

但这些都只是表层的原因,一个人之所以会放弃小时候的梦想,选择去赚钱,最深层原因从来都只有一个:这个梦想并非自己内心真正喜欢的。只是因为年少时没有找到内心真正喜欢的东西,而根据某些事物的外在光环,误以为那就是自己想要的。

这样的“伪梦想”一遇到现实中的考验时,就会很快被放弃掉。这些考验可能是追逐梦想之路上的那些枯燥、磨难,也可能是生活中的其他压力,还可能是人生道路上别的诱惑。

当抛弃“伪梦想”而选择其他道路时,由于还是没有找到新梦想,最现实的道路就是先去追逐财富。这也是大多数人的选择。除非少数找到了真正梦想的人,才会去追逐那个真正的梦想。

以上是从个人选择的角度来看问题,如果从社会的角度来看,智力资源与社会需要的错配,其实是非常遗憾和可惜的一件事情。

一个理想的社会,应该是尽可能把最顶级的头脑放在对社会最有用的地方,而不是放在最能赚钱的地方。美国智力最顶尖的年轻人都跑去投行、咨询公司、互联网公司,中国的很多高考状元去报金融、经管类专业,这些对个人来讲,可能是追逐财富相对容易的方式,但对社会来讲,却未必是最有利的。

我们不知道这些最顶级的头脑,如果不是用于思考如何赚钱,而是用于思考宇宙运行的奥秘、社会发展的规律的话,会产生怎样的科学成果。会不会在纽约的华尔街、硅谷的山景城、在麦肯锡和BCG这样的公司,以及北大光华和清华经管这样的学院里,某个一门心思想着赚钱的年轻人,本来有机会成为新一代的爱因斯坦、费曼或杨振宁?虽然我们无法验证这一点,但从统计上和逻辑推理上,这是必然发生的现象。

大家可能觉得我说得有点夸张,但《红尘已忘邵亦波》文章下面有一个评论,或许值得我们重新思考这个问题。

网名“九点水”的朋友说:“做商业当然也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但邵亦波不做,还是会有杭州师大的老师跑去做。而科研和学术,需要的顶级天赋,可不是数学考0分的人能做的。(如果邵亦波选择了科研)说不定刚好就在某个角落里,拨开了物理大厦上的乌云呢。”

其实,“社会需要”和“个人赚钱”这二者的纠结,不仅仅在邵亦波、张朝阳这样的天才人物身上出现,在我们每个普通人身上,也同样会出现。

你肯定也会有某些方面的能力,如果能妥善利用发挥的话,可以让世界更美好、让别人更幸福。但是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你必须把时间、精力、资源,投放在另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对社会来说,其实价值并不大,而且谁做都可以,有你没你一个样;但是对你来说,它是你安身养家的基础。因此,你放弃了为社会需要而奉献,选择了为养家糊口而赚钱。

在浙大的一个校友群里,有朋友如此评论:“这个世界不缺一个卖水果卖白酒的何加盐,但缺能为大家写好文章的何加盐。”说实话,这句话对我震动很大。但思前想后,作为三个孩子的父亲,公司的创始人,我毕竟无法按照这句话隐含的要求与期待去做,因为在为世界写文章之前,我必须要先确保孩子们能吃得上奶粉,报得起兴趣班;也必须让公司能正常地运转,同事们别失业。

这都还算好的,还有北大核物理博士当城管、清华生物系毕业当保安、港大医学博士卖保险、复旦留美物理学博士当流浪汉……这到那说理去?

表面上看,这些选择完全属于个人自由,别人无由置喙。但如果你听了也觉得有哪个地方不对劲,那就说明这里面肯定还是有不合理的地方。

对个人而言,这种职业的错配,使得当事人的十几年寒窗苦读、日复一日的耐心刷题、实验室的艰辛操作、面对难题的苦思冥想,都失去了意义,而他们年少时的梦想(如果曾经有过的话)也完全幻灭。

对社会而言,花了巨大的资源、以巨大的期待培养了一些顶尖人才,结果这些顶尖人才最后做着一个普通人都完全能胜任的事情。似乎也是一种巨大的资源和智力浪费。

但,具体到每个当事人,有可能城管、保安、保险、职业乞丐,就是他在特定的情况下能找到的最好工作了。

人生诸多无奈,我们只是没到那一步。

邵亦波做电商、张朝阳做门户网站、董宇辉卖水果,和上面这些,只有程度的区别,没有本质的区别。

但这还不是最令人纠结之事。

还有比这更难抉择的。

2

如果你已经放弃了科学梦想,选择了从商之路,经过个人努力,也有命运的加持,最终你站到了成功之巅。

你的银行帐户有了数以亿计的钱,你的事业在同行中遥遥领先,从电视到报纸到网络都在连篇累牍地报道你的财富与成就,无数年轻人羡慕地把你当成人生楷模……

但这时你发现,妻子和孩子非常需要你,离开你就不行。如果你想让他们幸福,就必须放弃事业,回归家庭陪伴他们。

你会放弃事业上的一切,回去陪他们吗?

这就是邵亦波人生中面临的第二个重大选择。那是2003年,他刚满30岁。

当时,邵亦波一手创立的易趣网刚刚被国际电商巨头eBay以2.25亿美元收购,这是中国互联网行业投资和并购史上创纪录的数字,邵亦波本人作为易趣网第一大个人股东,按照股份比例计算,大约可分得6亿人民币左右。

根据收购协议,邵亦波继续担任易趣的CEO,全面负责公司在中国市场的业务。

但他家里出了大变故,岳父突然意外地去世了。邵亦波的妻子鲍佳欣非常悲痛,不愿意再待在上海这个伤心之地,便离开上海去了美国。邵亦波为了照顾老婆孩子,也跟着去了美国。

而在国内电商市场,刚成立不久的淘宝向易趣发起了挑战,邵亦波面临着一个两难选择:要么回国去继续当CEO,防止易趣被淘宝打败,失去中国市场;要么留在美国照顾妻儿。

当时易趣在国内电商市场的占比还有80%多,只不过淘宝崛起很快,如果那时邵亦波回国去的话,以他如此强大的能力、人脉关系和过往的业绩来看,淘宝不会赢得这么轻易,国内电商的格局可能是另一番天地。

但回去,就意味着要和老婆孩子天各一方——在当时的情况下,由于鲍佳欣对父亲在上海意外去世的强烈心结,让她跟他回到上海去生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如果留在美国照顾妻儿,邵亦波就对易趣的运营和管理使不上劲,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在竞争中一败涂地。

“事业”VS“家庭”的经典抉择,我们每个人都会遇到,但它在邵亦波这里被推到了极致,成为完全无法调和的“有你没我”的矛盾。

最终,邵亦波选择了家庭。2004年,他正式辞去易趣CEO的职位,完全退出公司。然后,他陪着老婆孩子,在美国、法国、中国香港等地方,生活、游玩、散心。

此后,淘宝迅速崛起,取代易趣,成为国内最大的电商网站。易趣则逐渐衰落,直至消亡。

在邵亦波的新浪博客自我介绍的文章《about me》里,他曾经沉痛地记录过当时的情形:

遥观易趣。焦急,生气,伤感,心痛。老婆也心痛,骂道,“公司已经卖了,你吃饱了撑得”?我摸摸鼻子,继续给女儿换尿布。

他曾经也想过把易趣再买回来,甚至钱都已经准备好了,但由于eBay那边不同意,只好作罢。

此后,邵亦波也有很多其他的事业机会,例如创建诺凡麦、宝宝树等公司,发起成立经纬中国创投基金等,但所有这些,都以不影响他照顾家庭为前提,所以都是兼职参与。

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经纬中国的创建,最初投资人是希望他来主导,并作为主要负责人,到中国来全面负责基金会的工作的。但邵亦波为了家庭而无法全身心投入,于是就邀请了张颖和徐传陞一起来做这事,张颖实际上成为主理人。日后,张颖对此一直非常感激,并说“没有Bo找我,也没有今天的经纬 今天的我。”

Image

历史无法假设,我们不知道如果邵亦波留在易趣,能不能顶得住马云的强大攻势;也不知道如果经纬中国是邵亦波掌舵,是不是也如今日般的辉煌。但根据他的能力、人脉和过往业绩推测,他一定会是中国电商领域和创投领域最重要的人物之一。

在《红尘已忘邵亦波》文章的评论区,有人感叹,邵亦波可惜了,被家庭拖累了。

不知道本文的读者里,还有多少朋友也有类似的看法?

但重要的不是我们怎么看,而是当事人怎么看。据我所知,邵亦波对此有过遗憾,但并不后悔。因为他心里非常清楚,事业和家庭,哪个在他的人生中更重要。

与他形成强烈对照的,是竞争对手马云。马云曾多次表示后悔创立阿里巴巴。后悔的原因很多,最大的一个,是亏欠了妻子。

2017年,马云在韩国某电视台参加节目,观众问马云:您有没有过后悔的事情?

原本滔滔不绝的马云紧紧抿住嘴唇,闭上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泪涌出来。他说:“通常都是我把别人弄哭……我后悔工作太忙,陪家人的时间太少。如果能再活一次,我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我老婆说:‘你不属于我,你属于阿里巴巴。’”

不过,网友们并不大相信马云真正后悔,认为这只不过是成功人士为了装而惯用的说辞,甚至还发明了“悔创阿里杰克马”这样的外号来调侃他。——最起码在相当一部分网友看来,有了如此成功的事业,家庭牺牲一点,有什么可后悔的呢?

但这些网友没有意识到一件事情:人们追求成功,究竟是为了什么?

太多人把成功本身当成了终极目标,却忘记了,成功只不过是我们通往幸福的一种方式而已。

如果以成功为终极目标,就会存在两个问题:其一,在通往成功的过程中,幸福常常会被牺牲掉;其二,即便得到了成功,却依然会发现自己不幸福。

大多数致力于追求成功的人,已经面临着第一种苦恼。他们陪伴家人的时间是很少的,带着孩子玩、给孩子读绘本、参加孩子家长会的时间几乎没有,在孩子成长的过程中,他们是缺失的。

而且由于心中时时刻刻只想着事业,他们无法很好地和爱人、父母聊天,只有当有事情需要讨论解决的时候,他们才会对话;如果是没有任何事情,只是出于情感交流目的的闲聊,他们会认为是浪费时间,而且实际上他们也不具备这样交流的能力——他们完全不知道除了谈事之外还能说什么。

第二种苦恼只有少数人品尝过,因为成功的人在世上就是少数。但这种苦恼是非常强烈,而且令人困惑的。几乎每一个以成功为终极目标而且的确获得了成功的人,都会马上转入空虚,从而开始怀疑成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邵亦波在2003年达到事业巅峰的时候,就面临着这个问题。而且他发现不仅自己是这样,他所接触的成功人士大多都是这样。

当他和中国最顶级的成功人士交流时,有时会谈到一些大家都不会往外说的事情。他发现,大家内心都有那么多的痛苦。有些痛苦相对容易觉察到,还有的深深地埋在心里面,已经变成了人的潜意识。极度的成功并没有能够缓解这些痛苦,尽管他们在各自的领域都是如此出类拔萃,但是他们还是会对自己产生深深的怀疑:我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我是不是很没用?我是不是没有一点价值?

这些成功人士中,有一些是通过继续追逐下一个成功来驱散这种虚无感,也有一些开始思考人生真正的意义,从而回归到家庭,或者开始通过慈善、禅修、探险等方式去寻找真正的幸福。

邵亦波的顶级聪明在于,他很快意识到事业不是自己最终的皈依。老婆孩子是否快乐,对他来说,比易趣是不是能打败淘宝,永远占据中国电商老大的位置,更重要得多。所以他选择了回归家庭。

做出同样选择的,还有段永平。

2001年,在步步高发展得红红火火的时候,创始人段永平突然宣布退休,跑到美国陪老婆孩子去了。他直接就把公司扔给手下,自己完全不管了。一年都回国不了一两次,来了也不问业务,就只是唠叨一下要大家坚守“本分”价值观,然后就自顾自打球去。

其实在彻底放下公司之前,他也是主要把时间用在陪老婆孩子上面。每到周末,如果有人想和他谈生意,打电话约见面,段永平就说不行,要陪小孩。对方感觉很诧异,觉得我是和你谈生意啊,你怎么可以因为这个事情而拒绝我呢?

每次面对别人这样的疑问,段永平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好,在他看来,这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他知道别人会腹诽“在你心目中,你儿子比我重要”,但他认为:“废话,我儿子当然比你重要了。”

但邵亦波、段永平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世上绝大多数人还是会以成功为主要目标,哪怕为此要牺牲掉相当大部分的幸福,也在所不惜。

他们没有意识到,幸福是比成功更底层的需求。人是因为幸福而存在,不是因为成功而存在。如果说成功也有意义,那也只是在它能帮助我们走向更幸福的时候有意义。

邵亦波放弃了事业,选择了家庭。

那他得到幸福了吗?

遗憾的是,并没有。

他真正的幸福,还要在几年之后才到来。

3

在美国陪伴老婆孩子的时光,对邵亦波而言,更多是出于责任,而并不是因为自己享受于其中。甚至很多时候,他感到的不是幸福,而是焦虑、无奈和厌烦。

偶尔去参加一些商务场合,别人这个是CEO,那个是董事长,而邵亦波作为家庭主夫,没有任何头衔。尽管大家都很尊敬他,但他自己内心觉得很尴尬。从小到大自尊心极强,而且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的邵亦波,非常害怕人们不再仰慕他,不再以他为中心。

在那样的场合,他总是觉得,别人会不会认为,那些董事长们、CEO们,每一个人都比我厉害,比我做得好?我只不过是一个竞争中的失败者,现在已经无所事事的、已经退休的、对世界毫无价值的中年人?

从小就被无数光环围绕的他,把光环当成了自己人生价值和意义的证明,当光环褪去时,他迷茫了、恐慌了。

邵亦波失去了价值感。

那个时候的他,还只会从外部的认同中去寻找自己的位置,而没有学会去问自己的内心,我究竟是谁,我真正在乎什么?

因为他小时候的成长环境里,成绩好坏是大人对他态度好坏的最重要标准。只要乖乖听话、学习成绩好、拿了大奖,家长就高兴,奖励他;反过来,就要承受责罚。久而久之,他的一切行为与想法,都以拿第一、得到家长夸赞为目标。

而这个过程中,他有着怎样的感受,是开心还是沮丧、轻松还是吃力、享受还是煎熬,根本无人关心。所以他也早早就学会了压抑自己的感受,甚至认为人类的理性和分析能力才是重要的,感受是不重要的,感受只不过是进化的一种无关紧要的甚至是拖后腿的副产品。

到成年时,邵亦波已经练就了一种本领:不管在做事时还是生活中,永远只动用理性,而自动屏蔽一切的情绪感受。

这种本领在成长和成功的路上是非常高效好用的,但用在生活中却失去了效果,甚至使他在一定程度上丧失了感受幸福的能力。

例如,在和小婴儿相处时,他的理性和分析能力起不到任何作用,因为孩子什么都听不懂。面对着一个只会喝奶、睡觉、哇哇大哭的孩子,他的所有聪明才智全部都没有了用武之地。这让他无比沮丧、心烦。当晚上八点多,妻子说,你要多陪陪孩子呀。他只感到烦躁,并不感到幸福。陪伴孩子对他来说成为了一个负担,而没有丝毫甜蜜可言。

等孩子稍微大一点,终于可以沟通了以后,这种情况不仅没有缓解,反而更加严重了。邵亦波希望把孩子教育得乖巧、听话、聪明、有爱,但孩子却总不按自己的期待去表现,哭闹、叛逆、捣乱,甚至哥哥还会打妹妹。

为了阻止儿子的“暴行”,邵亦波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甚至把孩子关在门外过,但情况却没有丝毫好转。

在他以往的经历中,不管学习上碰到多难的题,总可以想出解决的办法;在创业时,无论是什么困难,也可以用理性和努力去解决。但是面对孩子,他束手无策。因为,与孩子相处属于情感的范畴,而这恰好是邵亦波最陌生的。

好在邵亦波有一个在这方面恰好和他完全互补的妻子。与邵亦波的高度理性不同,鲍佳欣是高度感性的。她可以体会到别人最细微的情绪变化,并予以呼应;也善于以妥善的方式表现出自己的情绪。

鲍佳欣开发出了邵亦波情感的一面。据邵亦波自己描述,遇到了鲍佳欣之后,他所有的理性全都丧失了,整个人完全失去了控制,做的所有事情全都不由自主。以往那些被克制的情感,在她面前迎来了超级爆发。用邵亦波自己的话说:

在她面前,我满怀情感,极端热烈,温柔体贴。与她在一起,让我盛开。

鲍佳欣还让邵亦波意识到朋友的重要性。以往,邵亦波的字典里没有友情二字的存在,他可以和人很熟,但仅限于事务上的来往,而完全不涉及感情的交流。从来没有哪一个人,可以称得上是他的“朋友”。

过往他对此的认知是:我并不需要朋友。但后来他认识到,他之所以没有朋友,是因为他自己在害怕,他认为自己不值得成为别人的朋友,因为没有人在乎他的感觉。当他说话时,人们会注意聆听,那只是因为他的话“有用”,而不是因为他们关心他。

在与人的交往中,如果他有具体的功利价值,例如能提供智慧、钱、人脉关系等等,他会感觉自在。但是非功利的纯粹的友谊,对他来说却是一个非常陌生的事情。他无法理解,别人为什么会对他的内在感兴趣呢?更无法理解,为什么两个人要把时间花在纯粹只有情感交流而没有任何功利效果的事情上面呢?

但鲍佳欣和朋友相处的方式,让邵亦波感受到了震撼。通过观察而反思,邵亦波认识到自己的生命中,肯定是缺失了某些重要的东西。

渐渐地,他开始觉察到,情感才是人生最珍贵的东西,而他的前半生却压抑了情感,完全服从于冰冷的理性。这固然让他获得了绝大的成功,但是也让他丧失了感受幸福的能力。

在“成功带来的虚无感”“带孩子过程中的沮丧”“妻子的影响”等各方面的综合影响下,加上邵亦波本人去研究脑科学、神经科学、心理学、哲学、宗教等各方面的资料而获得的认知和领悟,他慢慢地开始注重心灵的修行。

于是就有了邵亦波人生中第三个重大抉择,从注重世俗的功利,转向注重心灵的探索。

这是一个长期渐进的过程,大约在邵亦波35岁前后发生,并一直持续到今天。

在过往的生活中,邵亦波也听说过“探索内心”、“心灵修行”、“禅修”、“冥想”等词语,但他却对此极为不屑。对于那些正在这样做的人,邵亦波是完全瞧不起的。他会很轻蔑地想:这些人在搞什么鬼?为什么要花时间在这上面?人生不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吗?在他看来,所谓的“寻求内心”的行为,既disgusting(恶心),又despicable(卑鄙)。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disgusting和despicable的东西,有朝一日会成为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

从此之后,他和人聊天的主题,就变成了永恒不变的对“consciousness”(意识)的讨论、研究和实践。而他的人生使命,也变成了帮助人们(包括他自己)“evolve their consciousness”(直译是“进化他们的意识”,可理解为“灵性成长”),消除心灵的痛苦,找到内在的幸福。

邵亦波认为:

世界充满苦难,一部分是外在的苦难,如战争、饥饿、疾病、不公、环境恶化等,另一部分则是内在的苦难,如孤独感、无意义感(虚无感)、恐惧、愤怒等。
尽管随着社会的进步,外在的环境可以改善,消除一部分外部苦难,但是现代社会,内在苦难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严重。不仅仅是陷于贫穷、卑微的人痛苦,那些掌控着财富和权力的人,也同样痛苦。
更可怕的是,灵魂的痛苦不仅存在于内在,它也是很多外在痛苦的根源。贪欲和焦虑引起争竞和弱肉强食;恐惧与愤怒带来对抗与相互杀戮。
但好消息是,这种内在的痛苦是可以消除的。每个人都有充分的能力过一个充满爱、欢乐、安宁、自由的生活;每个人都有能力让他们的灵性觉醒并成长、兴旺;我们都能从无知、偏见而转向真理和智慧,从恐惧、痛苦而转向爱与欢乐。随着我们的灵性不断成长,我们自然会深深感受到对别人正在经受的苦难的悲悯,并会采取措施去解决它。
(由邵亦波的基金会evolve vetures & foundation官网内容翻译,略有改动。原文见:evovlevf.com,"About Us"部分)

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上,邵亦波不是第一个看到这些的人,也不是第一个开始探索内心和帮助别人探索内心的人。有很多智者,都有过类似的心路历程。以邵亦波的聪明、悟性和他的经历,他走到这一步,是早晚的事。

人类灵魂的痛苦自古就有,但以前更多被外在的痛苦所掩盖。战争、疾病、饥饿、寒冷,让人们耗尽了所有的力量都无法摆脱。在这些巨大外在痛苦的映衬之下,灵魂层面的痛苦,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谁要是表现出来,都会被看作是非常矫情的无病呻吟。

但现代社会,至少在美国这样的发达国家和中国这样快速发展的大国,战争、饥饿、寒冷基本上都已经离普通人很遥远,瘟疫、疾病还偶尔发生,但并非大多数人日常生活的常态。也就是说,外在的痛苦已经几乎不在日常生活中困扰我们,而灵魂的痛苦就凸显出来。

心灵危机已经逐渐成为中国人生命中最大的危机!

焦虑、无聊、烦闷、沮丧成为普遍的情绪;

很多人找不到人生的意义、感受不到生命的价值、生活没有目标、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但又经常不知哪里憋着一股无名火;

抑郁症、躁狂症等精神类的症状越来越常见,甚至很多已经发展为疾病;

熬夜和失眠已经是很多人每天的标配,相当比例的人只能靠药物才能享受片刻的宁静;

夫妻关系、亲子关系、婆媳关系、劳资关系、家校关系似乎处处都是雷区,对立、争吵、防范、冷漠充斥着家庭、学校、公司和社会的每一个角落;

网上无论什么话题都迅速分成两派互相对骂,无边的戾气充斥着整个网络世界……

似乎对现代人而言,幸福与安宁已经成为不可触及的镜花水月,拼命搞钱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和毕生的追求。

但也许,人生本不应如此。

尘世的确充满痛苦,但越是如此,克服痛苦、走向幸福,就越应该成为我们最深刻的本能和最终极的追求。

就好比地球充满重力,于是抵抗重力、向上生长就成为生物的本能一样。作为万物之灵,我们甚至昂首挺胸,抬起四肢,以修长的两腿直立行走;我们甚至造出飞机,翱翔天空;甚至造出航天飞船,踏步太空。只有人类才拥有如此种种抵抗重力的超强能力。

面对痛苦也本应如此。我们应该朝着痛苦的反方向生长,摆脱痛苦的重力,向灵性的天空自由延展。也就是说,深入内心,认识自我,觉察意识,发展灵性,走心灵觉醒之路。

这一定会是越来越多的人将要走上的道路。邵亦波只不过是比我们先走了一步。

用《红尘以往邵亦波》文章下面的一个评论的说法:

他再一次领先于时代。

而我们,还在红尘之中挣扎。

“社会价值”与“个人利益”、“事业”与“家庭”、“成功”与“幸福”、“外求”与“内修”等等的纠结,依然在困扰我们。

要解决这些问题,唯有叩问我们自己的内心:

你究竟想要什么?

4

最后讲个小故事,作为结尾吧:

小云在路灯下满头大汗地找东西。
路人问:你在找什么?
小云说:我钥匙丢了。
路人问:是丢在这个位置吗?
小云说:不是,是丢在那边的巷子里。
路人笑道:你怕不是有毛病,东西丢在那边,你却到这来找。
小云说:可是,巷子里太黑了,只有这里才有灯光。

我们也许觉得小云很傻。但其实我们都是小云。

你的心,就是那条巷子;

巷子里的钥匙,就是你要找的答案。

别处的路灯,终究照不到你心深处。

能照亮它的,唯有你内心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