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县城读高四：属于“回锅肉”的独家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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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读者：是大可呀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半小时，面前的试卷才做到一半，掌心不停渗出细汗，使劲握住圆珠笔杆也只能写出歪歪扭扭的楷体。望向窗外，已经有人交卷站在门口嘻嘻哈哈，监考老师抄起板擦砸过去，砰的一声——
我瞬间惊醒，又庆幸地安慰自己：“还好，只是一场梦而已。”
每年到这个时候，无论怎么屏蔽社交媒体与周围人的对话，我总觉得这个月很难熬过去。临近夏天的每个夜晚，空气粘腻，附近的中学在挑灯苦战，所有人都憋着一股气，等待名为“高考”的大雨滂沱。下班路上我无意识地路过校门口，从背诵声音中采撷一些曾经熟读的公式与诗句，默默跟念着，仿佛自己也在为那关键的几天做准备。尽管核心主题已与我再无正面交锋，可那雨阴魂不散，始终会我席卷一生。
老师说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是你学生乃至人生旅途中最重要的时刻，而这样的关键点，我拥有两次。
第一次是2017年，我和表姐同届参考，两人的中学相隔一条街。高考的前两个月，在市里组织的统一模拟考试上，她稳定发挥，夺得令所有家长都赞叹的高名次。身形瘦小，戴副黑框眼镜的表姐，总是笑眯眯地回复对方，然后退回书房，戴上耳机反复听着五年内的考题精讲。其实我已经学得很累了，也还是匆匆吃完饭，学着她的模样刷题。
我的心思全然不在书本上，趴在门缝听亲戚的茶话会。有人说：“两个小孩一级挺好的，有个参照和对手，一起比比到考场上看谁更厉害。”我妈会不好意思地接过话茬：“哪里的话，咋能和姐姐的小孩比，别人从小到大没费家长心，拿好多奖状回来。我家那个，能考个一本就谢天谢地了。”
每每听到这话时，我都很想冲出去让我妈不要妄自菲薄，哪有这么唱衰小孩的。但事实上，她说得对，确实比不上表姐，也比不上许多人。
2017年最后一科结束，我几乎是哭着写完标点符号。已经预料到答案远离正确方向十万八千里，但还是倔着不肯停笔，企图从批卷老师那里博取点同情分。铃声结束，我的背一下子驼下去，仿佛卸了千斤装满石头的担子。本来说好要首个冲出校门，但在人群中看见父母焦急又喜悦的脸，羞涩感不自觉涌来，我低着头不看他们，默默接过花，然后一言不发回到家。
高考是一家欢喜百家忧，我始终被低气压包围，和明媚如花的表姐相比，宛若随时会爆炸的地雷。有关成绩、高考、录取之类的词汇成了禁忌，父母默契不提，任由我在自己房间呆了两三天，哭了又睡，醒了又哭。直到成绩公布尘埃落定，我才接受考差的事实。
表姐一如既往地优秀，按往年分数线预测能报省外好几所有名的985大学，有开驾校的亲戚让她免费学证，还有准高三生来问考试秘籍，围坐一圈好生热闹。也许是被打了招呼，庆功宴上没有人来问我的成绩，但微妙的眼神足以道明一切。我的成绩甚至还不如模拟考试，只能斟酌着挑较好的二本院校。我比任何人都先知道这个结局，也想好了补救办法，我花了一个晚上寻找复读学校，借了朋友的学习笔记，在同级生都走向人生新阶段时，我已经坐在高四的座位上，重复着我的枯燥青春。
原学校是市中心一所录取率极高的中学，不存在复读名额。由于面子薄，不愿父母大张旗鼓地送行，我便独自拖着行李箱，来到了离家四十公里远县城的寄宿制高中。换汤不换药的试题做了十几遍依旧会出错，像游戏中的bug，跳过它无法通关，面对它束手无策。
这所学校里虽然只有很少一部分人复读，但主任将我们安排在一起，课间跑操时还是会比旁的班级多四五排。新高三面对大考，有的是冲劲与期待，急速站好队掏出知识记忆卡片背诵，我们班则时刻笼罩一片乌云，每个人身上散发着挫败的气息，每每慢吞吞地整队，举起无力的右手跟诵：“以梦为马，不负韶华；旗开得胜，金榜题名！”
我在其中滥竽充数，喊的是自创的激励语。来到陌生的环境，纵然统一目标依旧是考个好大学，但在临时组成的班集体中，很难产生并肩作战的氛围，没有熟识的朋友懂得彼此笑点，聊天都略显生分，常常独自坐在食堂靠窗位置吃饭，有人打招呼时，我也扯出不自然的微笑回应。直到开学一个多月后，我才意识到两个同款齐刘海黑框圆眼镜的女孩不是同一个人。
县城高中收录来自各个区县的复读生，后排原来放书架的地方也被腾出来放课桌，盛夏闷热难熬，阳光从一面窗子晒到另一面窗子，几块厚重窗布终日掩着，全靠教室门输送流动空气。我想天气与人的心情是绑定变化的，若是在不那么寒冷的冬天考试，一本率或许会好看得多。
听老师说高四提前开课就是为了检测学生复读的决心。俗话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班里不乏有成绩较好但不甘心的高分学生，受着反复与未知的两面煎熬，陆续放弃，转头接受了录取通知书。
按常理，拥有第二次机会，该感到庆幸并且奋力挽救才是。可我坐在烦闷的大教室，头顶老旧风扇吱呀作响，数学老师三番五次地提醒求导重难点，我还是不由自主地走神，有时是几个月前旧友在侧的琐碎日常，有时是对“要是当时我再努力一点，也许现在就是大学新生”的虚假遐想，骤然回过神，发现一切都是幻觉，抹一滴风油精在后颈，强撑着不再进入梦乡。
国庆前，班级成员最终稳定。我在小卖部充了两百元的咖啡券。为了适应学生的作息，店员也两班倒，我还没说要什么，对方就打着哈欠做好了七八杯冰美式备着。早操结束后才六点四十，我还有十分钟时间拿完咖啡跑到教室早自习，半小时后，语文老师便会夹着批改后的试卷，忧心忡忡地讲解错题。夏末秋初，天气降温后人心里的浮躁渐消，我才真正进入到学习状态，不再频繁跑到店内为咖啡续冰，也不幻想未实现的另一种可能。
比起另一栋楼的高三，我们有着更频繁的考试。班费支出中印刷费占了四分之三，各科老师将高考试卷拆分成几部分，半小时为小练测试单位，常在早课前与晚饭后进行，每周六抽两小时，以学科为主题，滚动交替测验，每月进行一次集合模拟测验。以考促学，新知识点的讲解不再是重点，而是对易错的题目进行甄别。这种节奏较快，但经历几次后也逐渐适应，大量的测试会模糊对高考的焦虑，来不及为分数伤心就要为下一次测试做准备，用地理老师的话来形容则是“人考麻了，就不紧张了”。
每经历一次联合考试，我就会和室友和前桌到操场上散心，日落西山，黄昏令人陶醉，我们哼着轻快的小调，“复读”这个词不再刺痛我的敏感神经，打球的高三生调侃我们为“回锅肉”时也直面回应：“那有啥，这一年放在18岁很长，但只占人生的70分之一，甚至更少。”
新年前夕，班主任久违地为我们挑选一部电影，我们也可以暂时放松，把学习抛在脑后，像个初次备考的高三生，畅想未来理想的大学生活。灯光晦暗，在多媒体屏幕的一闪一灭里，室友小声对我说：“其实复读没那么可怕，只是走得慢，但可以走得稳一点。”
在复读群体中流传一句话——高三打基础，高四985。我和室友私下里也从不把“高四”称“复读”。后者给人一切归零、重新做人的沉重感，而前者意味着我们是有经验的人，站在过去的基础上修正。错题讨论会上，我们分享自己的思维误区，交流正确解题经验。
晚风乍起，吹动厚重的窗帘，细雨渗进来，有人提议出去走走，一呼百应，我们享受着情绪的发泄，在往后的百来天里，欣赏瑰丽的晚霞，感伤静谧的夜。
2018年的高考，宛若丢进湖面的一枚树叶，在我心上轻轻点了一下，并没有掀起太大波浪。人的增长幅度有限，我也没有企望能逆袭到表姐的层次，比去年多几十分，我已经很满足了。很奇怪，有时候一些重大时刻对我而言并没有留下印象，考场的模样，做题的焦虑，亲朋好友的问候我都不记得了，反倒是在此之前的每一天反而愈加清晰。
《侧耳倾听》剧照
对于一个小孩，18年里最大的事就是高考，复读算是代价最低的后悔路了。然而这一切是当初站在人生节点上选择的我完全没有想过的。那时候我只有一个信念，就是考个好大学。可人生不止十来年，走向也不是某个时刻能注定的，它蕴藏在每一个琐碎、微小、甚至不值一提的日常里。
正如《当时只道是寻常》里：“当你老了，回顾一生，就会发觉：什么时候出国读书，什么时候决定做第一份职业、何时选定了对象而恋爱、什么时候结婚，其实都是命运的巨变。只是当时站在三岔路口，眼见风云千樯，你作出选择的那一日，在日记上，相当沉闷和平凡，当时还以为是生命中普通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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