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节:一件儿子送给父亲,父亲送给儿子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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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儿童节那天晚上8点半左右,太阳还没下山,刘耀华终于再次进入无人区,把新的广告牌内容换好——一面是父亲,一面是儿子,他们恰巧都戴着墨镜,身后是海。这个地方距离“丝绸之路”上那个闻名天下的重镇将近两百公里,已属于古代的罗布泊区域。
左图,刘耀华父亲:刘忠平,1987年摄于青岛栈桥
右图,刘耀华儿子:刘牧也,2023年摄于山东潍坊
一块广告牌兀立在不毛之地,远处是连绵起伏的低矮山丘,夕阳余晖闪耀,直到它完全陨落在远山的那头。接着,层云笼罩四野,暮色渐沉,十点以后,广告牌发出的光终于渐渐胜过天光,成为这黑夜荒漠上唯一显著的存在。
次日,刘耀华在朋友圈写道:“我把儿子和父亲放在了无人区的广告牌上,算是献给他们的礼物。过去,现在,未来。天地苍茫!父亲在农村辛劳一生,已然离去。儿子正在无忧无虑的时光里成长。我被夹在中间。”
2020年10月,刘耀华的父亲因病去世,在那之前,这位“爷爷”和他的孙子只见过一面,留下一张合影。刘耀华说,儿子往后并不会记得那次短暂的见面,就像此刻“他们在荒原上相聚,却无法面对”。
广告牌通过设计为一体的太阳能板,白天吸收光照,天黑后,里面的LED灯带会因为感应装置自动亮起来。按照刘耀华的计划,父亲和儿子会在广告牌上从儿童节(6月1日)一直持续到父亲节(6月16日),昼夜之间自动明灭。
2023年8月12日,在成都大浦当代艺术馆的邀请和支持下,刘耀华启动了这个最新的艺术项目《一块广告牌》。他在中国西北的无人区立了一块高约3米的空白广告牌,在为期一年的时间里对其进行开放式“招商”,并承诺,不管谁投放了广告,他都会亲自前往更换,绝不让人代劳。
这块被网友称为“世界上最孤独的广告牌”在B站上很快就获得了几百万的流量,在艺术圈和其他媒体上也吸引了很多人的关注,还受到一群不甘心只当乙方的广告人的青睐——其中的HOK公司成为这块广告牌的合作方,为它寻找其他的客户,愿意在荒漠里投放没有任何人能实地观看的“广告”。
刘耀华原本只想做一个旁观者,看看会发生点什么,但有一天,他决定自己在广告牌上投放一个内容,“送给我自己、我的父亲和我的儿子”。
父亲去世后,刘耀华一直想写点什么,但又不知道如何下笔。时间慢慢过去,他好像再也写不出来,觉得怎么写都不对——而某一天动念将父亲和儿子放在无人区的广告牌上,可能是一种替代式的回应。“那么多无法用言语说清的东西,在那个环境里好像一下就对了,”他说,什么都不用解释,哪怕只是想象那个场景,内心也能获得平静。
刘耀华的父亲一辈子都生活在山西霍州市郊区一个叫寺庄的村子,由于亲生父母无力抚养多个孩子,因此将其从小送给同村的刘姓人家。刘耀华还记得,小时候每逢年关,父亲就会让他带上事先准备好的花馍和肉丸子一类的年货,“天黑之后偷偷拿给我的亲奶奶”。按照习俗,父亲已经不能跟自己的生母有任何往来。
每一个村子都像人类的样本库,总有那么几个艺术爱好者,喜欢吹拉弹唱,被人视为丢人现眼。刘耀华的父亲就是其中的一个异类。“他年轻的时候喜欢唱歌,吹笛子,鼓捣电子琴。在农村,这样一个成年人会被认为是不务正业的典范,”刘耀华说,“就像我现在虽然是在北京做艺术,仍然会面临同样的窘境一样。”
“听我母亲说,父亲很早以前推着自行车走街串巷去卖过东西,后来下过煤矿,还在铁厂当过厨师”,再后来,他跟人合伙开了一个作坊式的焦化厂,把煤烧成焦炭,然后卖给邻县的铁厂。日子眼看着一天天好起来,父亲带他去县城里买回有着四条腿、能抽出键盘的大个儿录音机,教他弹《世上只有妈妈好》,给他买各种各样的磁带,还在他12岁那年买了一辆摩托车。
很快,由于生意失败,他的父亲便不得不安分起来。母亲正好又生了一对双胞胎弟弟,一年半后又迎来了最小的女儿,刚上初中的刘耀华也开始“变坏”,他沉迷于镇上的游戏机厅,偷家里小卖部的钱以便跟好哥们儿一起挥霍,或偿还在小饭馆的赊账;他打架、逃课,一逃就是一两个月,有一天回到学校,发现自己的桌子已经被老师撤走。12岁的刘耀华选择退学。原本对长子寄予厚望的父亲,一年多在家不跟他说话。
有一天,母亲带辍学的刘耀华去串门,邻居阿姨的女儿刚考上省城太原的中专,他看到邻居阿姨给她女儿买的火车票和行李箱,“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外面还有一个更大的世界”。一回到家,刘耀华就跟母亲说,自己要返校读书。
为了让父亲同意,他决定自己挣学费。13岁,他去给村里盖房的泥瓦匠当小工,搬砖、和水泥,父亲二话没说,带上儿子去学校,求老师允许他从初二再次读起。他被安排在教室最后一排,跟两个坏孩子挤一张课桌。一个月后期中考试,刘耀华居然名列第一,班主任马上让他坐到了第一排。同时,在刘耀华的记忆里,父亲借钱买了一辆三轮车开始给人拉货,“过上一种认命的生活,不再折腾”。
后来上了高中的刘耀华自认为读了点书,要给父亲“上上课”,说:“男人,趴下去,要再站起来”。父亲的回答是:“我现在要养四个孩子,你弟弟妹妹还小,我可以去做生意,但如果做不成,我们连基本的生活都没法保证。”
“我爸一直跟我说,砸锅卖铁都要供你们上大学,你们要出去,永远不要留在这个地方。”
刘耀华以全校第三名考上县城最好的高中。他开始接触到摇滚乐,写歌,读世界名著和诗歌,攒一个月的生活费从同学手里买下一台傻瓜相机,逃课跑到山里拍云,“那个时候就觉得自己在创作,虽然现在想起来很傻很幼稚”。
而他的父母就开着一辆农用车,冒着大太阳从早到晚地给人拉砖,后来他母亲告诉他,父亲在城里连两块钱一碗的饸饹面都舍不得吃。
在刘耀华的简历里,他读了五年小学、五年初中、五年高中、五年大学——高考第一年,他报了北京的大学志愿,想去北京搞摇滚,但却被调剂到山西的一个农业学校,他因此选择复读;第二年高考,他在数学考试的前夜失眠,结果以十来分的差距再次失利;第三年复读后,他不敢再报考北京的学校,而是选择了西安,他不知道从哪里得知:“除了北京,摇滚最牛逼的就是西安了”。
最后被长安大学建筑系录取的刘耀华,在大学组建了“建校史上第一支摇滚乐队”,还出了一张EP专辑;他打零工,当家教,做导购,梦想以后成为建筑大师,直到毕业。
那是2008年,中国加入WTO已经7年,经济、社会的发展面貌跟刘耀华小时候所经历的已是天壤之别。刘耀华加入西安一家规模不小的建筑设计院,待遇不错,看起来前途大好。
然而,刘耀华再一次让家里陷入巨大的失望:工作半年后,他决定辞职,去北京。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未来过什么样的人生,就是想要逃离当下的生活和可预见的未来。
大一时,他因为从同学书架上看到的一本《杜尚访谈录》而感觉整个世界被打开,“从那个时候起,心中就生出了一个问题:艺术到底是什么?”2008年到北京后,他毛遂自荐,加入一个彼时蜚声国际的艺术家工作室,后来多次造访汶川地震后的四川,像一个记者那样从事社会调查,思考艺术跟人群、社会及世界的关系。
2010年,刘耀华从艺术家工作室离开,开始尝试自己创作。
2022年5月,他在自己认购的一棵苹果树上,趁苹果套袋之前,将175根针扎入了175颗幼年苹果——有一些苹果在采摘之前就掉落,幸存的那些则带着触目惊心的针孔,其中一个,在X光下清晰可见残留其中的钢针。刘耀华拍摄了这些苹果的“肖像”,包括它们与超市买来的苹果的对比,还征集了10位网友拍下他们吃苹果、直至把针给吃出来的过程。
平安夜那天,这件作品在成都艺文立方AC CUBE举办展览,被网友拍成视频发布到网上,引发了大量讨论——关于原生家庭、儿童教育、食品安全、公共卫生,等等,也引发了大量非议,有人在评论区批评他:“你这个作品太残忍了。你怎么是如此残忍的一个人?”刘耀华后来在“一席”的演讲中如此回应:“我就想,我残忍吗?我如果用刀把苹果劈成好多瓣,你会觉得苹果疼吗?我把苹果扔到地上砸得稀巴烂,你会觉得疼吗?”
十几年里,他断断续续做着各种工作,也一直持续进行着充满困惑的艺术创作。他的许多“作品”,都不是大多数人能够想象、预期和理解的“艺术品”,也许就像他总结的:不做“艺术品”,做“艺术”。
应该如何理解刘耀华的艺术呢?很难有统一的标准答案,但至少有一点是确定的:它们并不提供标准答案。“几乎所有人接受的艺术教育,都是从美术开始的。”刘耀华说,“我觉得艺术要克服对美学的欲望。”
这算不上一种挑衅和批判,就像《一块广告牌》一样,你很难说它挑衅或批判了什么;刘耀华更在意的是逃离:逃离艺术史,逃离现有的艺术生产和展览机制,逃离审美和装饰带来的抚慰和虚荣,逃离古典艺术范畴里对“技艺”的执念,逃离自说自话和自娱自乐,甚至,逃离自己。
说到底,艺术不是工具,不是抵达另一个目的的捷径,“艺术就是目的,一个永远抵达不了的目的地”,“艺术是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需要发出的光,发光不是为了照耀别人,而是因为有的人本身就是一个发光体。”
通过“一块广告牌”,刘耀华将父亲和儿子置于其作品之中,通过艺术将三个有血缘关系的男人连接在一起。它是私人的,但它也是公共的,因其用一种简洁、干净的方式,呈现了一个关于父与子的双重命题:一个儿子所做的所有选择,都可以隐约追溯到那个逝去的、曾经不安分的父亲;而作为一个六岁孩子的父亲,他还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将会对他的儿子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看到父亲年轻时的照片,刘耀华心想,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我好想回到那个时候,跟他交个朋友,喝顿酒,聊聊天,了解一下他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因为从我记事起,他就已经是个父亲的角色,而不是一个人的角色了。”
“其实你说我把我父亲和我儿子的照片放在无人区的广告牌上有什么意义么?也许没有,我也试图理解这个行为,虽然我爸已经走了,但我儿子以后会知道。”刘耀华想,儿子跟他的关系,可能会重蹈他跟父亲的关系,“他可能不会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他至少知道他父亲曾经做过一个动作,就是把他和他完全不记得、也不会有任何情感连接的爷爷,一起放在无人区的广告牌上——面对宇宙,面对黑夜,面对虚空。”
那片布满大小砾石的荒漠,他已经出入过二十几次,距上次进去三个多月后,当他再次前往,汽车几次陷入泥地,他们只能往后撤退,找了一条更远的路,绕过长满骆驼刺、因解冻而地质变得湿润松软的区域,最后抵达广告牌。
6月1日夜里,在驶离无人区的途中,刘耀华爬上广告牌对岸的山坡,看到了漫天繁星,而那个被他人工安装在这里的人造发光体,正伫立在遥远的黑暗中,如他所说:像一颗坠落大地的星星。
作者丨阿改
设计排版丨赵姝萌
图片来源丨刘耀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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