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最治愈国产片：“失业中年”胡歌治好了普通人的精神内耗？

阿嚏zzzZ2024年06月16日约 7 分钟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电影《走走停停》的开篇是，两个男人坐在车里聊天，随着镜头的逐渐拉远，我们发现，这两个男人是某部电影中的人物，男主人公吴迪（胡歌饰）正和女友坐在电影院里看这部电影。再加上当下坐在电影院里看胡歌这部新片的现实中的观众，可以说《走走停停》用一个“戏中戏”的套层结构巧妙地把我们也拽进了这组“观看和被观看”的关系之中。

约翰-伯格在《观看之道》里写，我们从不单单注视一件东西，我们总是在审度物我之间的关系。现实中，这种审度往往会让本应平等的观看和被观看变得不平等，《走走停停》给我的感觉是，它在尝试用一种轻盈的方式对这种不平等做出一些浅浅的修正。男主人公吴迪会让人想起日剧《0.5的男人》中的雅治，与其说他们是躺平的废柴，我觉得他们更像是内卷社会里的及格家，而“在我们这个追求高分高成就的社会里，正需要一点得过且过的及格主义来拨乱反正”。

文 | 阿嚏

以下内容涉及剧透，请谨慎阅读

失意创作者联盟

吴迪是一个领不到稿酬的失业编剧，在北京呆了十年后混不下去了，被女友分手、合租室友也搬走后，他选择回到川渝老家，成了一个从一线城市回流家乡的人。在家乡，他偶遇了高中同学冯柳柳（高圆圆饰），交谈中，他把自己的现状称为“gap”，但就像冯柳柳听到这个词后脱口而出的那句“给啥子”。相较于真的理解有人需要放空一段时间去想想自己到底要干什么，国人的主流观念还是更倾向于把吴迪的行为看作是“回家啃老”“躺平了”。

《走走停停》剧照

近两、三年，国产电影似乎掀起了一阵关注失意创作者的小风潮。前有魏书钧的《永安镇故事集》，近有《银河写手》，现在这部《走走停停》的主人公吴迪也是一位郁郁不得志的北漂编剧。从《永安镇故事集》和《银河写手》分别不足500万的最终票房来看，这类讲述电影人拍电影的元电影很容易在电影节或影展上收获好评，但在大众市场遇冷。原因或许是，大多数普通观众其实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花钱共情怀才不遇的创作者们的自我，普通观众渴望的是被共情，而这正是《走走停停》做得出色的地方，很多人能在吴迪身上看到自己。

那些容易被当作矫情的创作者特质在吴迪身上很淡，反倒是“被卡住”的普通人状态更突出。吴迪在大城市没有实现自我价值，回到家乡后发现，他也没法过那种“朝九晚六，一眼看的到头”的生活。

母亲江美玲提到吴迪的某位小学同学工作稳定福利好，买了房，还添了二胎，吴迪听完后回怼“本质上不还是房奴和孩奴？”父亲吴明发好不容易托关系给他找了份体制内的外包工作，吴迪直接给拒了。他自己去找工作又四处碰壁，有的要求他得能喝酒，有的因为他超过35岁直接筛掉。自由的生活，挣不着钱，稳定的生活，又过不下去，纠结和反复横跳中也无法躲开社会的毒打，这差不多就是吴迪们的现状了。

冯柳柳是一个拍纪实类片子的电视台记者，她把镜头对准了吴迪这个离开北上广的返乡中年。某种程度上，冯柳柳和吴迪一样，也是一个失意的创作者。她有着看似自由的工作，实际上她大部分时候都在拍自己不感兴趣的内容，比如为了领免费鸡蛋而把队排到马路上影响公共交通的老年人。这次为了给自己的纪录片增加看点，她鼓励吴迪把吃灰的剧本《似是故人来》拍成电影，于是“戏中戏”的套层结构再一次出现。

吴迪的电影是一个被父亲吴明发斥为“老太婆出轨”，却被他自己称为“追求心灵自由”的故事，巧的是，这个故事意外贴合了母亲江美玲年轻时的一段发乎情止乎礼的暧昧往事。另一边，在强调还原真实现场的纪录片镜头下，每个被拍摄的人又都情不自禁地想要演出一个更理想的自我。

一些影视作品，比如悬疑破案剧，会遵循严丝合缝的逻辑脉络，只要把所有素材、线索码在一起，真正且唯一发生过的事就会自动显现出来。但《走走停停》先用“戏中戏”的方式让我们看到现实生活中真实和虚构的交互和重叠，二者之间并没有清晰的分界线，然后又用冯柳柳领导的断章取义式剪辑让我们明白，人无法不被别人观看，但观看者对被观看者的审度并不一定就是唯一、正确的解读。

吴迪的电影和冯柳柳的纪录片都因江美玲突发心脏病离世而中止。冯柳柳把所有的拍摄素材交给了领导刘正义，刘正义在冯柳柳刚开始拍摄吴迪时就质疑过这个片子的意义，“他是逆袭成功了，还是实现了自己的人生目标？”接过素材后，他按照自己先入为主的想法，把吴迪剪成了“失业中年人回家啃老，不自量力拍电影最终累死妈妈，气坏爸爸”的样子，讽刺的是，这个和现实情况并不吻合的纪录片还得了奖。

很多时候，生活和那些悬疑破案剧正相反，人总是先选择了用哪种视角去观看，然后自然而然就串联出了符合这个视角的素材。而《走走停停》铺垫了许久，想表达的其实很简单，就是母亲江美玲说的那句，“混的好混的差，都是别人嘴上说说，你自己晓得自己是啥子人就行了”。

笑哭

影片的最后是，在吴明发去世后，冯柳柳给吴迪发了一段当年拍纪录片时的素材，那是吴明发对着镜头的独白，但是，在一个“但是”后，视频戛然而止，冯柳柳告诉他，内存卡满了，后面没录上，吴迪回了她一个“笑哭”的表情。“笑哭”这个表情带着一种自嘲和苦中作乐的意味，《走走停停》整部电影都有这种气质，而在影片前半段被逗笑，在后半段落泪，也是很多人真实的观影体验。

吴迪身上有一些不合时宜的可爱。在北京时，他把坏了的冰箱当柜子用，拿漏了的烧水壶种花，可能是因为他没有获得物质上的成功，这种想象力和别致的生活情调很难被人接受和理解，但我们在他身上看不到被生活锤了后的阴郁、愤慨和尖锐刻薄，反而有一种认清生活真相后的坦然和乐观。

他回到川渝后，我们发现，是松弛的家庭氛围滋养了吴迪的可爱。父亲吴明发虽然嘴上说吴迪“是金子，在哪里都是金子，是坨屎，在哪里都是坨屎”，但是当吴迪偷偷借用父亲的私房钱，还占用家中客厅拍电影时，吴明发在行动上其实是支持的。吴明发不是那种有很强控制欲的权威型的爹。

吴迪的妹妹吴双（金靖饰）平时话不多，但句句有梗有态度，吴明发教育吴迪，要是找个稳定的工作干个十年，现在也成了中高层。一旁的吴双悠悠讲出，“不一定，我开了十年出租，现在还是在开出租”。吴双不说话的时候，她T恤上的字也传达着她对这个世界和她对自己的认知，据我不完全统计，她T恤上印过“滚”“屎”“闭嘴”和“积极废物”。吴双是当下一些年轻人的缩影，哪怕找不到适合直接说出自己美丽精神状态的场合，也会用其他方式进行自我表达。

母亲江美玲是这个家庭的灵魂，这个角色承担了整部电影大部分的金句台词。她的意外离世分割了影片的前后半段，而人到中年，不论工作和生活是否如意，父母的离世几乎是一个无法回避的事情。

如果遵循社会时钟，按照传统主流观点看，似乎只有人生路往上走的时候才是走，没有进步、呆在原地，失业了、失恋了、离婚了都是停。但把镜头拉远看，或许只有死亡才是真正的停止。所以吴迪后来接手了吴双的出租车，吴双则选择了去深圳发展，以及冯柳柳辞掉家乡的工作去北京闯荡一圈后又回到家乡，结了第二次婚，都可以看成是，他们在各自的人生路上认真地走着。

《走走停停》是一部很简单的治愈系电影，严苛一点说，它的治愈功能类似于精神马杀鸡，只能短暂抚慰疲惫之人焦虑的心。片中提出的问题，比如说“找工作和寻找自我哪个重要”“在情感关系上，是选择一个习惯还是选择一种精神上的契合”，和它给出的并不具有实质性帮助的回应“生活不可能像你想得那么好，也不可能像你想得那么坏”，其实都并不新鲜，是这几年很多人的自我困惑和自我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