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光分文化西夏｜道与术——中国科幻电影是否梦见虚拟的羊群八西夏/2024年06月17日/约 16 分钟 2024年4月19日，在杭州举办的“中国数字艺术大展”期间，主办方中国美术学院举办了多个学术论坛，八光分文化影视总监西夏老师应邀在“中国科幻的视觉开发”论坛发言，本文由西夏根据发言稿整理而成。原文转载自“中国数字艺术大展”公众号：学术论坛二：中国科幻的视觉开发地点：中国美术学院南山校区（北苑大会议室）西夏，八光分文化影视总监，科幻电影研究者，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组委评委，2023世界科幻大会申办委员会主席。大家好，很高兴来到中国美院做这次分享。我分享的题目是“中国科幻电影是否梦见虚拟的羊群”。显然这个题目是模仿了菲利普·迪克那本著名的小说《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而我这里PPT标题右上角好像贴了一个道家的符，显得很有中国意味。这个奇怪的小图也是模仿咱们这次数字艺术大展海报视觉设计上的元素，好像故意泄露出几个代码的样子，我先前还以为是你们弄错了，结果发现是有意这么设计的，我就顺手做了个拙劣的模仿。其实这张图放大了就是下面这样的一组图：它们是我自己用AI工具MJ做出来的，提示词就是“羊和中国春节、科幻元素”。羊、科幻、中国，就生成了一批这样的图。了解AI绘图的同学知道，这里提示词稍加调整就可以生出很多很多这样的图片来。比如我们加入长城、加入草地或沙漠等等又可以出另外一批图：这里用 “羊”也有另外用意：羊大为美，这是中国人关于“美”的概念。我们今天谈中国科幻视觉的开发，我认为本质上我们在谈科幻的美学，涉及的当然是其中的“道”与“术”两方面的问题。现在看到的是几张海报。从今年三月份开始，我们在做一个AI短片大赛，把冷湖科幻文学奖获奖作品免费开放授权给国内AI视频创作者的社区，都是顶级高手在里面，进行连续四个月的拉力赛，每月评奖一次，结果一下子收到很多优秀的作品，弄得评委很为难，因为要决定奖金到底给谁。这些海报也是我自己用几个简单的提示词生成的图片来做的。从这些随手就做出来的很“科幻”的图片，到眼下每天新闻里看到的AI视频创作的爆发，正好给出了我们的时代背景，一个语境：如果我拿几个提示词丢进MJ就可以半小时出十几张科幻海报，再也不需要美编和设计师画手了。那么我们今天谈科幻视觉这个话题，要谈些什么？“中国科幻电影的视觉开发”，这个话题其实我们可以拆分开来，“中国”“科幻”“视觉”“开发”几方面的要素来单独谈。而“科幻”还可以单纯分开“科”与“幻”两个问题。这是一张电影《流浪地球》里面的木星的图。这张图它具有“中国性”吗？在有这个电影之前，它就只是木星，但自从电影爆火之后，它就跟“中国”有了密切关系，一看见它我们就会想起《流浪地球》。那木星具有“中国性”吗？回到今天论坛主题：中国科幻的视觉开发，这个题目意味着什么呢？因为它包含了一大堆本身很难说清楚或需要探讨的要素，比如中国是什么？“科”是指什么？“幻”是什么？“视觉”的东西则又是一整个新的领域，而“开发”则是一个工程学的问题。我们把这些很难说清楚的大概念混在一起，它们混在一起就更加说不清楚了：在AI可以给我们生成无数多的带有“中国”元素的科幻视觉的时候，我们谈论所谓中国性，谈论中国科幻有什么特色，是在谈什么呢？ 我在这里无意给出答案，而希望提出更具体的问题。因为比起轻率地给答案，把问题问对可能更重要。我这里抛砖引玉地提一些问题——一、 中国性首先要问我们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为什么提出来？以及谁需要回答这个问题？在我看来，上面的问题对应所谓的“中国性”，我把它大致分为下面几方面：1. 创意资源：借用中国文化中独有的故事、人物、符号、色彩体系、象征系统2. 创意主体：检视中国文化身份“我们”是谁？3. 创意目标：面对中国市场和与之适应的类型4. 创意驱动：本国资本驱动？或艺术表达的冲动？我们通常说的中国性常常只停留在中国“元素”中这个层面。也就是创作的资源来自中国文化、历史。我们有五千年历史，有《山海经》《诗经》《楚辞》，那科幻中的中国性，要的是唐、宋、元、明、清的哪一种呢？都可以或者都无所谓？那仅仅是一种拿来就用的现成的、因而也是表面的形式符号吗？还是说，我们在科幻中需要的，是从中国文化找到能解决人类当下和未来的问题的智慧、能带来改变世界的引领思想？我以前学电影、做电影，做过剪辑、编导、策划，现在在成都一家科幻文化公司，八光分文化，我的工作是做科幻文学的影视改编推广。这里是一些我们最近的科幻出版物，都跟中国元素相关：这里是一套四本的“国潮元宇宙”系列，是一次中国科幻征文大赛的获奖作品结集，显然也是主打中国风的科幻设定。我们前几年出版了几本小说也都是架空中国古代历史的故事：《七国银河》讲战国七雄各自发展五千年后割据银河系，七国因为各自不同的科技树而发展出不同的文化，在太空中展开波澜壮阔的征战，比如秦国由于我们知道有兵马俑，所以作者写他们特别善于制造克隆人。而楚国因为弥漫着鬼神文化，所以他们的科技擅长意识操控技术等等。《不动天坠山》讲武则天时代出现的平行时空，从一个数学定理推导出一个虚构的唐朝。《天启》讲的是明朝科技昌明、连伽利略都要派学生前来留学，君主立宪体制下的魏忠贤无法专权，但他发现了另一个时空里有一个魏忠贤可以肆意妄为，于是想法进入那个世界去取而代之，却诱发了天地大动荡。这些都是拿中国古代元素跟科幻故事结合。《故山松月》取自李白诗句，用“山、松、月”为题分为三部，收集了几十篇优秀的具有非常中国特色的科幻小说作品，这套书副标题是“中国式科幻的故园新梦”，最近刚刚发行大家有兴趣可以去找来看看。另一本《宛转环》，是一位参加在纽约谷歌工作的华裔工程师，一位非常有才华的女性作者的小说集，里面有一篇讲明朝末年一个士大夫命运辗转的故事，把中国园林的曲径通幽跟莫比乌斯环的时空扭转的概念结合，取名叫”宛转环“，中国味一下子就出来了。前不久网上火爆过一阵的，中央美院学生设计系列《中国2098》，引起了很多争论，这个图美院的同学、美术圈都比较熟悉了，它把社会主义建设时期，中国1960-1970年代那些宣传画的视觉美学发展到极致，出现巨构工程建筑等等，一派改天换地、征服全宇宙的气概，同时还对照描绘美利坚民族的衰落，探讨其“海洋文明的劣根性”。有人将这种风格描述为“共产朋克”“社会主义基建朋克”。这是用我们的过去设想我们的未来，问题一下子就变得很“意识形态”了：它如何在描绘技术、国家形态、集体和个人的关系？类似的，另一个央美学生毕业作品，毕横的雕塑《解·放》，一辆解放牌汽车，用变形金刚的方式站起来、组合成一尊手持大刀的红脸关公巨型塑像。这个作品还参加过卡塞尔文献展，现在偶尔在中国某些城市商场门前还会看到。我曾经在2012年策划的一次中国科幻短片电影节上放映过这个雕塑作品的动态展示视频，还在策展前言中写到，这件作品象征了未来中国科幻电影的复杂身世：它将是古代传统、社会主义遗产以及西方现代流行、消费文化的结合。这三种东西怎样拼贴、怎样交叉，或者怎样强调哪个东西是要面对的话题。综上，在创意资源方面，中国的故事、人物符号、象征体系、历史等等，这些东西大家其实很容易都可以想到，那么这种情况下我们来谈科幻的“中国性”，我们到底要谈哪个、有什么好谈的呢？谈唐宋元明还是清朝？晚清、民国、社会主义？我们在谈哪一种中国性，现代中国性又是什么？ 或许这时就不得不谈“创意主体”问题，谈文化身份，谈如何表达中国人的情感、中国人的历史和现实。这些跟科幻是什么关系？有关系吗？有必然关系吗？为什么要强调“中国性”，我们不是说科幻最能表达“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主题吗？前一阵我们很多人猛批网飞《三体》电视剧丢了中国式的情感表达，要美国人表达中国情感？这事为什么那么重要呢？这张图是电视剧《天意》的剧照。它上线一个月就下架了，据说是因为篡改历史。它的原著小说非常精彩，大刘能写出《三体》就是因为《天意》的成功激励了他。这部小说用一种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来建构、重述中华文明的起源，把我们历史书中没讲清楚的或完全空白的一些东西，用一种科幻的设定全部串联了起来，通过韩信的身世，把历史书上韩信、项羽、秦始皇记载语焉不详的很多疑点都讲清楚了，小说读到最后有一种解密的快感，大受震撼，意识到原来中华文明真的和外星文明有关系，这是我们说的科幻类型给我们带来的愉悦，是一种惊奇美感。但是电视剧的改编没有抓住原著小说作为科幻到底精彩在哪里，为了跟中国“接地气”，由制片人或平台决定定位“小鲜肉”的受众群，做出了一个流量演员嗑cp的穿越剧，按理说最具有彼时彼地的“中国性”，夸张地堆砌了很多的中国元素，但它作为一个“科幻剧”非常不成功， 这是值得讨论的。或者换个角度问：美国人做科幻需要考虑“美国性”吗？他们会有这种民族性的焦虑吗？是不是只要由中国作者创作、中国观众来欣赏，自然就会有其中国性？何况还有那么多自上而下创作的“主旋律”， 所以强调、探讨中国性，真正要谈的问题是什么？那么这就要谈到创意的目的、内在驱动力、目标市场等等问题了，这里没法展开讨论。比如到底谁在创作、为谁创作、谁在控制投资等等，如果中国资金投资好莱坞电影去挣全世界的钱，是否需要考虑“中国性”的问题?（补充：作家潘海天后来谈到，在晚清和民国时期，中国科幻大量的写作，从来不需要考虑自己的作品有没有“中国性”，但是都带着非常强烈的中国色彩，这也非常值得我们思考。）二、 科学性科幻里面的“科”能讲的特别的多，通常这指的是“科学”。我们其实有一个很流行的误会，想当然以为科幻就是“基于科学的幻想”。到底到底什么是科幻？我曾经反复写文章讨论这个，比如《中国科幻电影关键词——当我们谈论科幻电影的时候我们在谈论什么》以及《〈流浪地球〉和〈这个男人来自地球〉除了都有地球，还有什么共同点——或科幻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们也常常听到人们在说科幻的时候会说 “科幻类型”，有时候又叫“科幻主题”“科幻题材”“科幻体裁”等等，“科幻”二字总是在一个偏正结构中作为修饰成分去定义一个核心，另外还有科幻“皮”、科幻“核”、科幻“元素”、科幻“道具”、科幻“背景”，但这个作为修饰成分的“科幻”到底是什么呢？我们可以把这里的“科”先拆出来。科幻中的科学1. 科学理论的真假不重要；新奇有趣和震撼颠覆最重要。 关于科幻的设定、背景、与关键信息；2. 科学家与科学精神： a. 科学家作为剧中的角色或作为场外的顾问； b. 科学精神：逻辑，怀疑与求真。 c. 伪科学可以很美很有趣。3. 面对受众： a. 什么是“常识” b. 超越常识的“专业知识”: 什么bug才算bug?《独行月球》中的这一段我非常不满，陨石掉到月球上，场面的音效非常吵，我觉得很不对，月球上没有空气，哪儿来那么大的声音？ 其他观众他不了解月球没有空气，所以听不到声音吗？当然我理解导演在这里想烘托危险紧张气氛，但我觉得这是一种特别好的机会，通过制作特殊的音效，一直很闷很钝的声音，来告诉我们月球上的声音是怎么传播的，可惜我们电影里把它弄成了二战大轰炸的场面。我会想导演的科学顾问在这里面到底发挥怎样的作用？ 科幻里面的科学其实不必是真的科学。最经典的例子是《回到未来》，一个很可笑的设定， “把汽车加速到88迈就可以穿越时空”。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谬论，小学生也骗不了，但是它拍了个三部曲，而且非常成功，它的魅力其实来自一种逻辑上、智慧上的愉悦感。在第三部里面，他们因为回到了19世纪的美国西部，结果那时候没有汽油，车子就无法开回来了，电影怎么解决的呢？它用那时候的蒸汽火车推着汽车加速到88迈，这下子就能回来了。科幻中的“科”并非科学理论，而是一种智慧之美。1. 科学发现 人类所有的科学研究活动都提供了无穷多的机会展示发现之美、发现之乐，人类的生产生活正是在此基础上不断演化变迁。2. 自然奇观 地球大自然与地外太空探索在科幻电影中扮演重要角色,是扩展我们认知、带来知性提升的载体，也常常是科幻美学的重要场域。3. 技术：人的延伸 a. 技术是人的力量的延伸。大多数科幻中的“科”是通过技术呈现的，本质上是“技术幻想”。 b. “超能力”作为人的延伸: 超级英雄是科幻的亚类型。 c. 我们对技术失控的恐惧也是对自身力量的恐惧。4. 逻辑的魅力 科技惊奇常常通过纯粹的逻辑推理、通过科学理性来实现，用纯粹概念的想象也可以制造认知颠覆。前面举例的《回到未来》就是这样，科幻里面很多非常惊艳、让人愉悦的魅力来自于逻辑上的美感。最近重看《三体》小说，里面当程心知道那颗星星是云天明送她的，就非常后悔要把他的大脑发射进太空去迎接三体舰队，维德说没准到时候三体人把他截获了，能给他克隆一个身体。程心突然冲口而出“那他吃什么”，慌乱中硬要维德给云天明带一把种子。小说后面下一部，《死神永生》里，就是三个云天明童话那一段，是三百年以后他们真的相遇了，程心坐太空电梯去跟云天明见面，看见他身后一片金色麦子，程心问他在做什么？他说我在种麦子，问他是给自己种的吗？云天明说：“是啊，要不然我吃什么？”不管云天明是否知道当初程心说过这句话，这一前一后的呼应饱含了深情，实际上具有一种非常强大的逻辑连贯性，都过了三百年了，一下子击中读者的情感，阅读带来复杂的惊奇感，不是任何简单的视觉奇观可以传达的。这当然也是科幻美感的一部分。三、 科幻感上面这个图是《沙丘2》里面著名的场景。仔细想想这一段在情节上、主题上都没有那么大的功能，它真正的在做的事，和维纶纽瓦在整个《沙丘》系列做的是一样的，即用所有的视听手段构建一个“异星世界”，在科幻里面我们称这个为“世界观建构（world building）”，目的在于让你觉得这个世界很不一样但真实可信。所以《沙丘》完全不是大家肤浅地理解说的那种 “不过是宫斗或王子复仇记套上层科幻的皮”，而是恰好反过来，它真正的目的是建立一个奇异可信的世界，不过是套了一层宫斗或王子复仇记的皮，好让人对这个世界里面有个进入的切口，所以我们才会看到网上出那么多的剧情解释视频，因为人们首先相信了这个有趣奇异的世界真实可信，才愿意去了解里面的剧情和人物。其实《沙丘》电影的剧情并没有讲得很清楚、人物也没有塑造得多好，但它营造出的世界让人大受震撼。对比了一下《上海堡垒》和《流浪地球》的开场5分钟，就可以看到非常明显，仅从科幻角度而言，在有效地建立世界观方面，一个全都做对了，而另一个全都没做对，仅仅靠旁白交代背景信息而画面上一点也看不出来这是一个不同的世界。至于上海大炮的画面出来的时候我们已经无感，不是够不够大或特效细节是否到位，而是整个世界不可信。科幻最核心的美学是惊奇感。这里给大家介绍一本书，《科幻七美》（The Seven Beauties of Science Fiction），这本书还没有中文版，我这里列一下它的几个关键词：Fictive neology新的词汇、概念、表达Fictive novum新事物Future history未来史；架空历史Imaginary science虚构的科学The science-fictional sublime科幻性的崇高（惊奇）The science-fictional grotesque 科幻性怪诞（诡异）Technologiade技术史诗（罗曼史、冒险史）这是一位以色列学者Istvan Csicsery-Ronay总结出来的，科幻最核心的七大特征，新的词汇，新的事物，电影里面新奇的道具、场景、布景等等都是所谓“科幻元素”，是物理层面的、视觉层面的；但后面还有几种特征，如崇高、怪诞诡异等等，涉及感觉层面、精神层面，所以“科幻感” 的实现不是简单堆砌元素，其目标是要达到这几种体验、带来这些感受。有位作家叫迟卉，她总结说，科幻电影中所谓的科幻元素也好，科幻视听也好，整个的科幻感其实应该作为一个角色来写，它像人物一样应该有个发展曲线。我觉得这个总结非常精到。因为《沙丘》的关系，BDO这个词得到很大普及，它是Big Dumb Object（巨大沉默之物）的缩写，我们一般也说“巨物恐惧”或“巨物崇拜”，这就是科幻感的一种，包含崇高、神秘感。但是仅仅光是巨大还不够。《降临》里面的外星飞船视效上并不复杂，在电影上映之前我们就看到了十几款海报，看到了它的设计外形，我们都知道那个飞船长什么样了，但是电影中它第一次出来的时候还是让我们感到震撼，为什么？这就不是纯粹的视觉设计手段，而是通过电影语言，通过剪辑、控制它出现的节奏，很像京剧里面的“亮相”，也就是前面说的有一个发展曲线。其实按照剧本的话，电影前三分钟它就可以在银幕上出来，女主角去大学讲课，学生们都不听课，叫她打开电视，全世界都在看外星飞船，一个不懂科幻的导演这时候就会给飞船来一个大大的特写，镜头推上去，这样的话就完了。维纶纽瓦怎么做的？他一直就不给我们看飞船，只是铺垫背景、烘托紧张不安的氛围，欲扬先抑直到22分半，女主角睡觉的时候突然切一个镜头，直升飞机半夜三更冲过来带她去现场，一大早远远地我们通过女主角的POV，配合着满场的重低音音效，再来一个360度环绕的特写，看到云雾缭绕之下，密密麻麻如蝼蚁般的朝圣人群，飞机如蜻蜓般渺小，通过这样的尺度对比和不同角度描绘，终于给我们足够强烈的震撼，这就不是单靠视觉设计能达到的冲击力。其实整个《沙丘》系列里的巨物，飞船、建筑、沙虫等等都与之异曲同工，并不是仅仅因为它们巨大，而是呈现它们的方式让我们体验到其神秘的力量，对之敬畏。前面说的科幻感的发展曲线，其实也就是一个科幻的世界观建构过程。再如《流浪地球》里面的逃生球，也不仅仅是个用了三次的道具。一开场刘启带着它去找韩朵朵，跟地痞冲突，不光塑造人物，说这个小孩会弄这些科技感的东西，也用这么一个小道具开始做world building，建构世界观，告诉我们：这个世界已经非常不一样了！“逃生球”这个意象还跟“地球流浪”本身也是逃生球产生寓意层面的关联。类似的像《星际穿越》开场不久在玉米地里追印度无人机那场戏，其实从叙事功能上说没什么意义，除了描写父子父女关系外，它最重要的功能是制造某种悬疑紧张感的同时，营造出一个全新的末日世界：核能无人机在天上飞了十年没有政府监管，而主角库珀有特别能力将它迫降，原来他是前NASA工程师、飞行员。科幻惊奇感不是简单的“奇观”，它有很多的要素，除了视觉、听觉，还有时间的因素，心理的因素，怎么样和受众互动，让它最后达到惊奇，达到提升我们认知的目的，认识到世界丰富多彩、不可思议的可能性，具体要怎么样做，中间有很多的“工程问题”。所以回到我这个演讲前面的话题，有AI可以批量制造“非常科幻”的图像了，它甚至会变得非常廉价的情况下，什么是真正的科幻感呢？加拿大学者达科·苏恩文（Darko Suvin）提出 “认知陌生化（Cognitive estrangement）”，这是一个非常经典、也是被普遍接受的理论，认为科幻惊奇美学的核心是一种认知颠覆，是科幻故事追求的核心体验。科幻电影伴随电影诞生一路走来，到现在发展成一个特殊的类型，不管在文化影响力还是对市场的影响力都不容忽视。推荐两本书，一个是我翻译的，一本英国学者的书《科幻电影导论》，简明地把科幻电影的历史、批评方法等等都讲了，浅显易懂。另外一本是我参与编写的大学通识教材《科幻导论》，把科幻文学、电影、美术、动漫、游戏、批评理论等等都涵盖在内，其中电影的章节是我写的，是比较好的入门，推荐给大家。总结起来，我们说科幻电影的“中国性”是要想清楚并且讲清楚我们是谁、我们做什么、为什么做、为谁做。科幻电影的“科幻性”是要制造认知的陌生化、认知颠覆带来的惊奇感；而科幻电影的“电影性”当然需要我们把握电影叙事规律，电影作为基于时间的叙事艺术，不是简单地在静态的图像层面展开，我们需要尊重电影美学的核心。（补记：张勃老师演讲中提到“视觉开发”这个概念跟迪斯尼动画的关系，提示我们所谓科幻视觉不是静态的，它们不是仅作为 “关键帧”而存在的单独画面，而是需要在一个动态序列中呈现，我理解就是需要叙事的语境，这一点非常有启发。）我的简单分享就到这里。谢谢大家。
西夏约 16 分钟西夏约 16 分钟西夏约 16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