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24小时书店里,躺满失意的中年男人三沈送难/2024年06月18日/约 17 分钟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文|沈送难凌晨一点,我和纹身老哥,走在杭州湖滨银泰。这时候的湖滨很干净,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老哥晃着步子,抱着件摇粒绒外套,带我走到解百商场对面一个便利店的门口。他蹲下身子,在台阶下摸索了一会儿,伸出纹着一个“忍”字的左臂,替我拧开一个水龙头——又伸出纹着“忠义的”右臂,指了指说下头还有个红桶。他说可以在这里冲一冲——“拿桶接水,往身上淋。”他比划着动作——“消暑。”我朝左右望了望,有些紧张,像是要进行冰桶挑战。“你洗洗,蚊子就不咬你了。”最后我冲了冲胳膊,又洗了把脸。我说这下凉快多了,老哥一笑,说他晚上经常来这冲凉。老哥要继续溜达,去西湖边。他又开始说西湖边上一个直播翻跟头的小伙子,让一个六十岁的阿姨给他买两瓶矿泉水这件事。在过去的两小时里,这件事他已经给我说了至少十遍——也可能是二十遍。《温暖的甜蜜的》剧照就像他刚见到我时,就说杭州临安一个四十岁的小伙娶了个黑人姑娘,姑娘给他生了两个黑胖黑胖的娃娃一样。这件事他说了得有五遍。我问他要溜达到什么时候,他说差不多三点。我问打算去哪里睡,还是刚才那书店吗?他反问那是家书店吗——他从来只睡在书店的门口,没进过门。一四五个小时前,晚上八九点钟的样子,在西湖边上青年路的一家书店门口,我坐在门口抽烟。我的对面,坐着俩中年老哥。一个穿着条蓝白色的破洞牛仔裤,条纹衬衫。另一个头发全白了,脸上戴一副黑边框眼镜,手上挂一块金表。我刚到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了。俩人很搭调,破洞老哥不停地说,金表老哥一句不说。“西湖边上那个万松书院,天天一堆人相亲,有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要找个三十岁以下的小伙子,还要求对方在杭州城区买一套房,一辆一百五十万的车。他妈的人家有这条件,肯定找年轻的小姑娘咯。”“你说搞不搞笑啦?”破洞老哥见我一直在听,又开始对着我讲,他提醒我兄弟之间也不能借钱,他说他十几年前借给亲弟弟四五十万——“钱是不多的,四五十万而已。”现在他问弟弟还,弟弟说兄弟别做了。他说小伙子你要吸取我的教训,我说我没兄弟。他说姐妹也一样的。我说我也没四五十万,他说你这个年纪四五十万都没,那是不太行。《我的解放日志》剧照金表老哥抬头看了我一眼,额头皱起,像一道栏杆。一会儿,破洞老哥大概是嘴巴讲干了,让金表老哥给他去买瓶水。“钱我那个微信上转你了已经。”破洞老哥嗫嚅着说。金表老哥带回来一大瓶装的康师傅冰红茶,点了支烟,拿出手机接着刷短视频。刷了没一会儿,他终于讲话了。“你转我了吗?”破洞老哥不响。“你转我了吗?我没看到。”破洞老哥说美国其实已经被犹太人殖民了。“你转哪里了?微信吗?”破洞老哥盯着几米外的一个女人——主要是大腿。他说现在有些人对狗比对父母都好,这种泰迪狗,难看死了——顺着女人的大腿往下看,脚踝处黏着一只小小的博美。金表老哥大概是觉得没意思,只好继续刷短视频,手机听筒传来金币掉落的声音。那是金表老哥刷短视频赚到钱了。“我去打个电话。”破洞老哥解开搁在腿上的塑料袋,从一堆散装的纸巾里头,掏出一个充电宝和一个插头递给金表老哥。“你帮我去书店里面充会电。”他走到书店边上的过道打电话,我假装去厕所,跟在他身后。他问电话那头的人,能不能给他买个笔记本电脑,他现在这边要处理事情,需要电脑。他问电脑多少一台,一两千块的有没有,微信、QQ是不是买来都会装好。他又说明天要去做酒店传菜,下午四点到晚上十点,十七块钱一个小时。他说这么搞一天才一百块钱。要么就是去做快递,但熬夜又吃不消,不过快递钱还行,一晚上两百,勉勉强强。他又问对方有没有在交养老金,一个月交多少,自己出多少,以后能领多少。“端午有没有给你们发粽子?”对方问他现在在哪里,他说在书店,看看书。二我第一次走进这家二十四小时书店,是在五一假期的前一天。那天下雨,我进店躲雨,时间是晚上十点多。我看到人们坐在座位上,面对着手机屏幕,或是面对书架、吧台、空气,但我看出来,他们的眼眸是失焦的。他们面对的不是事物,更可能一种无聊。《六弄咖啡馆》剧照他们在强忍着疲惫——而不是困意。他们偶尔闭一会儿眼睛,但更多时候是睁着。他们很用力地坐着——努力地不躺下去。像是在等待着什么。有个约莫三十岁的女人,她坐在店里的右上角,她低下头,拿手掌遮住自己的脸,刘海顺势披了下来,像窗帘一样,跟着一起遮住了她的脸——以及脸部的咀嚼动作,她在嚼豆干。此前她还吃了一个小蛋糕。她咀嚼的动作很小,但“吧唧吧唧”的声音,在书店音乐的伴奏下仍然清晰。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左上角问店员茶多少一壶,店员说四十五元。他说你们用的什么茶叶,他一般喝普洱,不过大晚上喝茶容易睡不着。没一会儿,我看到他坐在店外喝啤酒,和人聊河北距离北京更近,还是杭州距离上海更近。当时他已经有些喝多了,说话轻微结巴。又一个中年女人走进门,她背着双肩包,双肩包很鼓,她找了一张左下角的长椅——我看到的每一个人,都散落在这家店的边角。中年女人从书架上捧来一摞书,大概有五本,她简单翻了一会儿,可能是五分钟,随后摘下眼镜,从包里头拿出一个个塑料袋,每个塑料袋里都装着一件东西——毯子、护肤霜、润手霜、保温杯、充电宝,以及两部手机。她把这些物件在桌上一齐摆开来,为充电宝充上电后,她拧开保温杯,倒了点水在纸巾上,擦脸。挤出面霜、手霜,抹脸、抹手。终于,她脱掉了鞋子,躺在长椅上,盖上了毯子。她还需要一个眼罩,我觉得。这些人,每一个都背着包——不少是双肩包。他们似乎是把自己的生活打包了出来,又无处安放,于是只好随身携带。他们不像其他店里的顾客,有明确的要忙碌的事情,不论是开着电脑工作,还是看书。借宿者只是坐着玩手机,当然更多时候像在等待着——等待顾客彻底散尽,只留下心照不宣的他们。零点一过,店员搬了把椅子,拦在隔间的入口。原因无他——隔间实在太好睡了。这是个阅读室,铺了蒲团的阶梯,等同于一张张榻榻米。灯光昏暗,音乐微弱,无人打扰。如果不拦住隔间,里面可能会睡满人。店员说最多的时候,里头睡了六个,都是互相招呼过来的,黑漆漆的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堆人,当时把他给吓了一跳。“天天都有人睡在这。”他说,明面上他们是不允许顾客睡在店里的,毕竟他们是家书店——但规则都是有弹性的,视具体情况而定。我问那什么情况下规则会松点,他说其实每天都很松。“只要消费了,买杯饮料,或是买个三明治,我们一般都不会有什么意见。”“买书呢?”“谁会买书啊。”他说。“不过不能脱鞋,也不要躺在椅子上。”“但实在不消费的,我们也没办法不是。”我说任何开二十四小时的店,大概都是不同形式的收容所。他说也是。“偶尔会赶人,有些身上味道实在太冲了的,或是把脚搁在桌上。”那天的后半夜,我站在店门口,隔着玻璃窗往里头望,意识到干坐在店里的中年人们的神色,我过去在夜晚的火车站门口也经常看到。人们大包小包,脑袋枕在行李上,身子躺在地上或花坛上,火车站外的点点滴滴的灯光,映在他们脸上。他们来到了一座新的城市,但似乎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往哪里。《无法拥抱的你》剧照那名很像背包客的中年女人,不住地翻身——她随身携带装备之齐全,让我很难不认为她是个中年背包客——从一地鸡毛的婚姻和家庭中叛逃了出来。她努力地尝试调整出一个舒服的姿势,然而失败了。于是我看到她睁着眼睛,看着书店的天花板。发呆。她打开一本书,看了没几分钟,又合上了。店内的音乐并不会因为时间晚了而减轻音量,偶尔还会冒出一首摇滚,给人提个神。灯光虽然昏黄,催人安眠,但又始终亮在头顶,引蚊子绕着灯转悠,叫人睡不着。她的年纪和我母亲大概差不了多少。我走过去,说阿姨,我请你去附近旅馆住一晚?她说不用,她要赶车,在这里休息会而已。大概是我话说得不够圆,她回我回得挺硬的。三我尾随破洞老哥从过道回到书店门口的时候,就是纹身老哥刚来到的时候。纹身老哥头发也白了。一半白了,一半没了。老哥一手握着一瓶印着汽车工厂标识的矿泉水,另一手捏着布袋子,袋子里头装着那件摇粒绒。他一来,先听破洞老哥讲了会,然后抛出了自己的话题——西湖边上直播翻跟斗的年轻人,和临安小伙的两个黑娃娃。他笑了,然而没人跟着他一起笑,只有我。我假装很感兴趣地说书店里头就坐着一黑人。老哥朝玻璃门内望了一眼——“可真黑啊。”就在我们四个的隔壁,还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他们桌上放着两杯书店里买的拿铁,一听屈臣氏苏打水。女人牵着一只泰迪,破洞老哥说这种小狗,以前他家里养过十只——“我老婆喜欢泰迪。”三个杭州人在聊股票,说的是方言,抽的是利群——带一杆电子过滤嘴。一个说炒股十几年了,没空仓过。另一个说现在量化资金太多。女人捋着狗毛,打着哈欠。纹身老哥直直地看着三个杭州人,不时“嘿嘿”一笑,对他们的话题表现得饶有兴味,又说,那翻跟头的小伙子跟头翻得不错,但不会说话。那些说脱口秀的人会说话,说话就挣钱,台下还鼓掌。我说你看过脱口秀?他又“嘿嘿”一笑。时间渐渐晚了,不论是三战、秦始皇还是黑娃娃,这些话题都像是被夏天的汗水泡烂了的餐巾纸,皱巴巴,黏糊糊的。在破洞老哥刚聊起的娃哈哈宗馥莉为什么不结婚,为什么拒绝霍启刚的话题中,金表老哥从书店里头拔回来充电宝,突然说要走了。很突然。破洞老哥也像是被一下拔掉了电源,张着的嘴巴都没来得及合上。“你要回去睡?”“嗯。”“这店里蚊子是挺多的。”“那我也回去睡吧。”我问纹身老哥,他俩去哪里睡。纹身老哥说不知道,不认识。《我的仨妈俩爸》剧照俩人一前一后,拿起一个黑色双肩包,一个塑料袋,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走了。像流浪艺人,在村里搭台唱了一段,突然就撤了。我看着两个老哥的背影,起身跟上,结果破洞老哥从书店门口推出来一辆电驴——崭新。“上车。”他冲金表老哥招呼。回到书店门口,我坐回纹身老哥边上,他说临安那俩黑娃娃,真黑。我说长得黑好,黑不用洗澡。他说他要去溜达一会儿,拎起布袋子,他也走了。从背后看去,他的汗衫就像黏在他身上一样,勾勒着他身体上瘫颓的曲线。胸口是瘪的,屁股是塌的,只有肚子微微隆起。纹身老哥消失在路的尽头的时候,我起身追了出去,站在十字路口左右望了一圈,我决定往左边走——那里是西湖的方向。在第二个红绿灯,我终于看到了纹身老哥的背影。他走起路来有些瘸,左一晃,又一晃,很好认。“这么巧。”趁着等红灯的当儿,我走到他身边。他“嘿嘿”一笑,大概不明我的来意。我说时间还早,我也溜达会儿。“等书店里人少点,再回去睡。”我说。四后来,我时常光顾这家书店,在里头一直坐到凌晨,像每一个准备在店里睡觉的人。我没少遇到金表老哥和破洞老哥——每来两次,就能遇上他们一次。店员叫他们“常客”。“经常来,但只点过一次吃的。”“还点过单?”我问。“我们店里注册小程序会员时,得选择生日。”“把出生日选到当天,就会得到一份‘生日礼’,能免费下一单。”他说“常客”点的就是免费的——两杯酒。店员和两位“常客”聊过一次,那是他俩第一次进店的时候,破洞老哥说是来杭州办点事,在老家有好几套房子,空着,懒得出租。路过西湖区,坐会儿就要去赶车。店员当时信了,结果后来的一个月里,俩人经常在晚上来到店里,办事——顺便睡一会。他戏谑地说,也不知道办什么事。中年人口中的办事,大家都懂,我说。“这俩人素质差,脱鞋,躺在椅子上,还会留下他们喝剩下的瓶子。”“但穿得又还行。”“谜一样的两个人。”我没记错的话,金表老哥的鞋子,是黑色的耐克网面慢跑鞋。不贵,但也算不上很便宜。而且不像假的。破洞老何的破洞,倒像是裤子真破了个口子,干脆剪成破洞。《满仓进城》剧照“有个胖胖的女孩子,也经常来。”我知道店员说的是谁,就是那个吃豆干的豆干女孩——原来她也常来,怪不得那天当我瞥到她的时候,她眼神躲闪。“不过她会点单。”豆干女孩在店里,总是一直吃东西。我还看过她吃一盒“椰香麻条”,生产日期是2024年5月20日,保质期是三天。只不过我看到的那天,是6月3日。“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故事吧。”店员说其实睡在这的人,大多他都只见过一次。他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知道这家书店通宵营业的,可能只是刚好路过。天一亮,人们就走。或许,书店是人们路途中的一处驿站。睡在书店,为人们留有些脆弱的体面。点一杯最便宜的青瓜水,或是买一个三明治,二十块钱——晚了还打折。这就是合情合理的顾客了,可以待上一晚。暂时的一晚罢了。“也有些人,你是看不出来他们会睡在这的。”店员说之前他看到一个三十来岁的人,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背着程序员常背的双肩包,穿着polo衫,耳朵上还挂着蓝牙耳机,站在店门口抽烟——“就跟你似的。”他以为对方只是在门口坐一会,结果凌晨三四点,他去收盘子的时候,看到那人蜷着身子,在长椅上睡着了。我说是不是你不去收盘子,就不会知道外头还睡了个人。店员说那当然。我想象纹身老哥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在凌晨两三点来到书店门口,往长椅上躺下,勉强眯两三个小时。天一亮,去西湖边上,溜达。悄无声息。五在和纹身老哥溜达的这天,我给自己虚构了一个身份——我说我今年过完年,来杭州找工作,一直没找到。这阵子我经常睡在书店里,还有一家二十四小时的肯德基。他问我什么学历,我说中专,他说中专是不太行,大专就好找了。他从头到脚,扫了我几遍,我以为我会露馅,我穿得自认为有些体面,我怕我的阿迪达斯球鞋会引起他的警惕,毕竟是牌子货。结果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现在年轻盲流是很多——“天天在西湖边上溜达。”他说再不济我应该进个厂,或是回老家养鸡,养狗,一年也能赚点钱,总之别瞎溜达。我说进厂打螺丝打烦了,我又狠不下心杀生。他说我还年轻,我说我快三十了。他说三十也还小。我问他,你呢。他“嘿嘿”一笑,说伤心的往事不要再提。我说杭州的旅店都太贵,他说这附近有个旅店还行,七八十一晚。我说你住过吗,他说以前。我说还有没有像书店这样,能免费睡的地方。他说有个地下夜宵城,店门口都是一排排的沙发。“凌晨两点后,那里就没人了。”他说。我说附近有没有便利店,我想买点水,他递过来自己手上那瓶不到三百毫升的水,说喝这个好了。我和他坐在路边石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他用“嘿嘿”一笑,回避了我所有的问题。不论是故乡、家庭,还是家人。只是和我说,伤心的往事不要再提。好几次,我瞄到他手臂上的纹身。他解释年轻时候纹的——几十年了。我问想过洗掉吗,他说想过——“年轻时候纹身的,老了都没出息。”我说那为什么不洗了,他说没钱洗。期间,一个带着把小马扎的男人,坐到了我俩隔壁。马扎男的短袖有些不合身,他袒露着半个肚皮。他看着我,突然“哇哇哇”地叫起来,又指指我身边的绿化带里的树枝,最后指指自己的耳朵——他原来不会说话。我看出来他意思,给他掰了一截叶杆子,他接过,舒服地掏起耳朵。没一会儿,他又比划起来,我听不懂,他就指指我手机。我于是打开便笺,调成手写模式。马扎男字写得很不错,就是连不成言语,一会儿写个河南,一会儿写个河流,一会儿溺水。几个没有连成串的词语,简短,像一个被压缩的悲剧,击中了我。我猜测,他是在一次溺水后失了聪。马扎男写上了瘾,没完没了地要给我说他的故事,写完给我看,我不懂,就拿给纹身老哥看,纹身老哥也看不懂,然后拉了拉我的衣服,说该走了。我和马扎男打个招呼,他冲我笑笑,又“哇哇”地叫了几声。一个女人推着自行车,从我身边经过,自行车头挂着两个大号矿泉水瓶。老哥说这女人是个盲流子。“女盲流子也可多了。”我说你认识吗,他说他经常在大清早碰到一些女人,推个车,车头挂满瓶瓶罐罐。“她们捡了一宿,但找不到卖的地方。”我说这里有这么多盲流子吗,他一笑,说这里不算多,城区才多。我说这还不算城区吗,老哥说不算。“西湖边上嘛。”“郊区而已。”我问纹身老哥什么时候回书店睡,他说他要再去溜达会儿,我说还没溜达够吗。他说白天太热了,没法溜达,趁晚上多溜达会儿。“瞎溜达。”他说。六这天,纹身老哥最终没回书店睡,他大概睡在了地下夜宵城。夜深,书店门口挂着的“24hours”灯牌显得愈发得亮。玻璃墙上手绘的“reading room”几个字,则暗淡了起来。只有“room”在路灯的照耀下,还比较清晰。顾客都走了。借宿的人,悄无声息地躲在边角。过去有几次,我看到金表老哥走进书店时,会简单地四下望望,找一个桌上剩着空杯子、空盘子没收的位子——坐下。其实多数时候,只需要看一眼,就能看出哪些人今晚要睡在这里。借宿的人身上,总带着些许故作的松弛,流露出难掩的紧张。他们像潜入书店的小偷。偷一张椅子和一个屋顶,还有四面墙。偷偷睡一会。从始至终,他们很少发出声响。醒着的时候,也像睡着了一样。一个躺下的动作,他们要分成几段来做。先是歪着脑袋,闭着眼睛——假装打会瞌睡而已。慢慢地,他们的腰像是融化了,软了下去,他们慢慢地躺倒在椅子上。再慢慢地,他们蜷缩起双腿,侧过身,伸手枕住脑袋。自然而然。我慢慢才意识到,睡觉本是一种隐私——只是在书店里的这些人,暂时失却了。一个中年男人走进了店里,他像来到了陌生村庄的狗一样微不可察地转着脖子,朝店里打量。随后,他走到墙上的插座边上——他身子藏在墙后。充了半小时电,他就走了。一个年轻女孩走进了店里,她点了一杯咖啡,在店里坐着看书。慢慢地,她趴在了桌上,只是没几分钟,她又起来了。睡不着大概。我和她搭话,我说你也没地方睡吗,她说你才没地方睡,我说我是没地方睡——我发现自己入戏了。她给我说,她是个自由插画师,她从包里拿出来苹果的平板电脑,给我看她画的作品。她说她的家庭发生了变故,她整夜整夜的失眠,慢慢地,作息时间就颠倒了。于是,她干脆晚上来这家书店画画,或是看看书,消磨时间。白天再回去睡。她说她已经在这里连着待了好几晚了。我说你看到过睡在这里的人吗,她说天天都有,不过主要是中年男人。“都挺落寞的。”她压低声音,朝角落望了一眼。“但让人同情不起来。”“男人一到中年,就开始放飞自我——像我爸一样。”她吐露她家庭的变故,主要是她父亲的缘故。“像他们这种,我不知道算不算自由,可能也是其中一种吧。”“都是他们自己选的。”《唐人街探案》剧照书店后头是家夜店,凌晨三点,我去外头上厕所,看到夜店门口,一对男女在亲嘴,亲得很凶,一个的舌头都要钻进另一个胃里了,我以为,他们应该是情侣——也可能不是。他们抱在一起,肢体瘫软,拥抱得像两具丧尸。我走近后才看清楚,女孩子喝大了,男的正拖着她走进车里。一旁,几个化着妆的年轻男人,蹲在屋檐下等网约车。夜店的隔壁还有家烧烤店,此刻人声依旧喧嚷。书店对面是家便利店,因为周边夜生活丰富的缘故,人流络绎不绝,经常有在夜店上班的人,坐在便利店门口吃关东煮。人们有很多不睡觉的理由,没得睡觉的理由。也有很多没地方睡觉的原因。书店、夜店、烧烤店,形形色色的失眠,发生在同一片角落。七回想我在这家书店待的第一晚。那晚,大概是因为我点了两份三明治和一杯咖啡的缘故?那天的店员,对我特别关照,当我实在熬不住,躺在了长椅上的时候,他替我拿来了一个靠枕。我站在墙边充电,他提醒我桌上也有插座。他还说三明治半价,我说我实在吃不下了。书店的三明治分量很足,他大概把我当猪了。他说那送你吧,我说那倒也还能再吃点。他从凌晨四点就开始拖地了,然后擦桌子,洗杯子。我没有真正睡着过。约莫清晨五六点的时候,我好像听到有人问有没有臭豆腐卖,我一下醒了过来,我说你们还卖臭豆腐吗?店员说我听错了,那是dirty。我揉揉眼睛,看到那个背包客阿姨醒着,可能也没睡着过——我看到她眼睛疲惫地盯着窗外的雨。她要赶的车,看来也没那么急。那天,雨下了一整晚,在我出门的时候还没有停。从书店离开,我在周围逛了一圈,是这时候我才发现,书店的隔壁是一家酒店。书店的对面,也有一家酒店。以书店为中心,方圆一百米内,至少有四五家酒店,从希尔顿、如家商旅,到青年旅社。那家青年旅社我知道,是用一个基督教教会宿舍改建的,四十块钱一晚,能洗澡、洗衣服。这家二十四小时书店,就开在一圈酒店中间。甚至,书店就开在酒店大堂的隔壁,当我打车的时候,导航自动把我定位到了XX酒店——我抬起头,才看到书店招牌的上面,还挂着一个酒店的招牌。更大。我坐上车里,沿途看到最多的就是酒店、旅馆,清一色的通宵亮着灯牌,从不打烊。后来,我给那个请我吃三明治的店员发微信,我说能帮忙问下你们老板,这家书店二十四小时开着门,是出于怎样的考虑?他说他已经离职了。大概是因为经常上夜班,睡不好吧。“点赞”“在看”,让更多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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