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

在“家长和老师不加微信”的学校里,孩子快乐长大的秘密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国立小学是日本小学类型中的“少数派”,它附属于国立大学,数量不多,被定位为“教育研究机构”,以研究型教学为主,是各种探索性教育方法的“试验地”。东京学芸大学附属世田谷小学建校148周年,最近几年,学校将实验室、家、课堂三种实践课程重叠,鼓励孩子们寻找自我兴趣,与不同年龄段学生相处、合作。在少子化、老龄化日益严重的日本,这所小学对个人独立思考、对话能力的探究,也许能给我们带来参照。

记者|李晓洁 彭丽

“真正的自己是什么?”

一个小学四年级的学生怎么思考哲学问题?在东京学芸大学附属世田谷小学(下文简称‘世田谷小学’)的教室走廊里,一张贴在玻璃窗上的总结表或许能提供一个样本。

这张表的内容全部由菊地——一个四年级学生用铅笔手写,他的研究主题是“真正的自己是什么?”研究内容一栏,他歪歪扭扭写了半页,有橡皮擦擦过修改的痕迹,大概内容是:学校的自己,家里的自己,脑子里想象的自己,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页面空白处,他还画了副简笔画,是他在幻想另一个自己。最后,菊地总结,真正的自己和场合没有关系,是行为,是自己创造出的东西让他成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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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剧照

类似的手写大表格,分散贴在世田谷小学不同教室的窗上。有学生研究“未来的体育应该是什么样的?”他查询体育一词的含义,举例古希腊、埃及时期直到现代体育的目标变化,最后说自己认为的未来体育,是任何人都能以自己的方式享受、快乐和休息。还有学生研究“怎么能画出帅气的涂鸦”,有学生研究“筷子的设计和特征”……

这些表格,是世田谷小学近几年实践的实验室(laboratory)课程的近期成果展示。校长及川研2023年曾撰文,称实验室是设计实践的场所,希望学生通过实验室“意识到学习是属于自己的事,学生可以自己思考并选择学习的目标、路径。”除了实验室,世田谷小学这几年同步开发的还有家(home)——1-6年级学生混合早会、午餐等活动的课程;课堂(class)——在实验室和家的基础上,比普通学科教育提出更深、更拓展的课堂问题。希望通过这三种实践课程培养出有独立思考能力、同时也尊重他人的学生。

在了解这些课程前,最好先清楚日本的小学类型,因为并不是每一所小学都能像世田谷小学这样自行设计教学实践课程,甚至自行选择教科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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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田谷小学教室(李晓洁 摄)

在日本,除了国际学校外,学校分为公立、私立和国立三种类型。以小学为例,根据日本文部科学省2023年基础学校调查结果,全国公立学校18669所,私立学校244所,国立小学只有67所。一位在日本生活多年,有两个孩子在国立小学读书的妈妈告诉我,日本公立学校与中国相似,按学区划分,应收尽收,但家长无需买房,即使是租客的孩子也能在家附近读公立学校。公立学校财务由地方政府承担,地方政府经济能力直接影响一所公立学校的资源。相比之下,私立学校没那么在意学区,通常财力背景雄厚,资源和升学条件好,学费也更贵。

而像世田谷小学这样的国立学校则是“少数派”,它附属于国立大学,数量不多,由国家出资,被定位为“教育研究机构”,以研究型教学为主,是各种探索性教育方法的“试验地”。不同的国立小学教学内容、学校特点也不同,通常配备大学里的优秀教师,为日本的教学改革做探索。但同时它又与公立学校一样有九年义务教育职责,学费不高,仅要求学生从家到学校通勤时间在一小时内,所以想进入国立小学的家长很多,学校通常要经过面试、抽签筛选掉一批学生。早几年,日本一所国立小学报名人数上千,但最终只能录取五六十人。

Image《垫底辣妹》剧照

世田谷小学也是相似的招生状况,它有近150年的建校史,因为位于日本首都东京,人口众多,近几十年招生,在对学生和家长面试后,几乎都需要抽签筛选掉部分学生。越后佳宏是世田谷小学的副校长,2006年就来到这里教学,他梳着湿发,西装笔挺。今年3月中旬,在世田谷小学一间办公室里,他告诉我们,学校六个年级共有18个班级,每班最多容纳35名学生,整个学校也不会超过630名学生。从令和元年(2019年)开始,学校被文部科学省指定为“研究开发学校”,为了培养生活在未来社会的“自己设计、自己学习的孩子”,学校努力在原有重视学生实践、生活等综合能力的基础上,共同计划实施了实验室、家、课堂三种课程形式。

其中,15个实验室由不同的专业老师带领,研究主题包括美食、hiphop音乐、体育、日本文化、科学、哲学思考等。考虑到低年级学生的研究能力不足,实验室以4~6年级学生为主要对象。越后佳宏说,实验室希望每个孩子都有属于自己的“学习愿景”,所以学生可以选择自己最感兴趣的1-3个实验室,与老师讨论、决定主题,然后自己思考和探索一种学习方法,用一学期的时间接近心中的研究目标。我们到达学校的时间不巧,三月中旬正是日本小学每年度第三个学期的末尾,实验室课程基本结束,我们只能在教室玻璃窗上看到一张张手写的实验室成果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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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六年级学生实验室课程的成果展示(李晓洁 摄)

“合作不是忍耐、不是痛苦,是尊重和快乐”

下课铃响了,这是个大课间,20分钟休息。在世田谷小学的教室走廊,不同年级的学生走出来聊天,有人跟我们说“你好”,还有学生收拾东西换去另一个教室。每个学生看起来都轻松、有活力,很少有人戴眼镜,或是肥胖。我走到一个拐角的墙上,板子上贴着几位6年级即将毕业学生的照片,副校长说,这些是“home课程”的内容之一,1-6年级学生,每年级抽5-6人,混合在一起形成不同的班级,每天上两节home课程,最近一节home课上探讨的一个主题是:如何欢送6年级毕业生,于是我们看到了其中几名毕业生的照片,这是欢送方式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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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青春》剧照
越后佳宏说,home课程从2022年4月,一个新的学年开始时实施,每个班30多名学生来自不同年级,除了实验室和课堂课程外,要共同度过早上晨会,和中午共餐、打扫、午休时间。设立这个课程的考虑之一,与日本越来越严重的少子化有关。根据日本厚生劳动省发布的人口动态统计数据显示,日本新生儿数量已连续8年呈下降趋势,2023年日本新生儿数量为758631人,创下有统计历史以来的最低水平。越后佳宏告诉我,最近几年,一些人口较少地区的国立小学甚至都出现招生不足现象。
“在我的小学时代,孩子特别多,放学后,在家属区里,各种年龄段的孩子可以一起玩耍,这对一个孩子的成长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因素,可以与同伴学习沟通、合作的方式。但现在日本的孩子很少,社区没法达到我们以前的校外交流条件,课堂上也都是同龄人,为了完善成长环境,我们设计了home这样的实践场所。”这是看起来非常“官方”的副校长唯一一次谈到自己小时候的经历。他告诉我们,home课程设计的初衷,就是为了让孩子们在多样价值观、环境里成长,“如果一个学校学生很少,一个学生可能在小学六年面临的都是一样的环境,如果他跟某人关系不好,可能会长期带着负面心情过校园生活,home课程可以感受不同年龄段孩子的差异,重新审视公共生活。希望孩子们的意识不是‘大家都一样所以很舒服’,而是‘即使大家都不一样,也能舒适’”。这也是与实验室课程设置的不同,实验室将个人兴趣作为主体,home课程把公共生活作为主体。
但一群性格、年龄、经历不同的学生,面对共同的生活事务,要寻找大家都认同的解决方式、制定规则,并不是一件容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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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给我们展示他们放手帕、杂物的小手袋(李晓洁 摄)

校长及川研在2023年度学校的研究报告中记录,home课程实施的第一年,有5年级的学生觉得跟6年级相比,自己缺少沟通技巧,也没有权威,会慢慢积累起不满。及川研总结,高年级学生都知道“同年级=同质”的群体很舒服,对与不同的他人打交道感到负担。年龄越大,这种倾向就越明显,反而是1-3年级这种低年龄学生,不同年龄的交流更顺畅,不太感到什么负担。另外,一些孩子家长起初也对学校表达不解。“自己的孩子比什么都重要”“照顾小孩子对我的孩子有利吗?”“我的孩子还想撒娇,为什么要忍耐呢?”“我的孩子也要学习,为什么还要花这个时间?”大家似乎都默认过去那种培养封闭班级空间的习惯。
好在第一年的home实践后,学校和家长总体还是认同了这种在不同群体中寻找尊重和快乐的方式。及川研在报告中写:从“创造别人和自己都受到尊重的场所”的意识来看,结果不是忍耐,不是痛苦,而是带来快乐。学生能意识到每个人都是个性不同的存在,以前那种认为班级都是同质的集体建设观念,就像等级制度一样,可能会成为少数派压迫和欺凌别人的温床。在Home课程中,凝视每个人的样子,能真正意义上了解他人。
总体上,世田谷小学三个课程设计,包含实验室课程中一个学生寻找自我兴趣的思考、home课程里一个人与他人相处的能力,以及class课程中深入拓展某专业问题的能力。这些实践课要求的能力,与日本文部科学省2017年颁布的教育方针契合。中野绫香是东京大学的教育学博士,曾到国立的世田谷小学考察。她告诉我,日本的教育方针大约每10年修订一次,“因为孩子在学校学习的内容与社会是分不开的,课程需要根据时代的变化、孩子周围的环境和社会的需求来组织。最新一次的教育方针注重培养孩子开拓未来社会的素质和能力。这一目标,能让孩子在人工智能正在推广且难以预测的全球化社会中,也能以积极的态度面对社会变革,具备作为一个独立的人去生活的能力。”

“卷”,但也有不同

在世田谷小学参观的那个上午,同行的人都感慨,“如果自己小时候在这样的学校学习多好”。我们只看到了校园内的欢快,没有看到的是,校园外,绝大多数学生到了3-4年级,放学后都要去私塾(相当于国内曾经的补习机构)补课,那是另一种“卷”的方式。
明美在五六年前随丈夫到日本定居,两个女儿先后进入大阪一所国立小学读书。她说自己孩子算非常幸运,通过面试和抽签进入这所国立小学。几年前,她刚到日本,决定给孩子申请国立小学时,焦虑了快一年。
“因为我们时间不够,只有八个月上私塾的时间,很多家长,包括日本本土家长,至少在申请国立小学一年前就上私塾,做准备。”明美说,升小学前的私塾课,内容完全不是算数、认字这一类,而是教生活能力、行为礼仪等。比如给你一个主题,让你绘画,给你一些点,让你连线画出苹果。比如问你一年四季,每个季节有什么花?给你一些动物图画,问你哪个是哺乳类?“我女儿去的小学,有面试、笔试和行动考察,从学生进入校门开始,一举一动都会被观察,进入考核状态。另外,还会面试家长,因为国立小学的任务之一是做教育研究,课时没有公立、私立多,会问我们的教育理念,以及家长是否愿意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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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妈妈不在》剧照
进入小学后,家长和孩子当然是开心的,但这种轻松持续不了几年,就要面对日本最重要的小升初受验(相当于国内的小升初考试)。
明美告诉我,小升初受验在日本称得上“现象级大事”。这几年她看了很多日本教育相关的资料、与很多妈妈交流,她说,日本从1998年开始推行“中高一贯制”的学制改革,所有中学都设初中、高中学部,实行6年连读制。意味着学生考进初中后,可以在本校一直读到高三毕业。而一些私立中学毕业生走向每年都相对稳定,“你进了哪家中学,大概就能知道自己将来去什么大学。好处是高中更普及了,高考压力小一些,但小升初的竞争会很激烈,想走考学路线的家长,基本都会在小升初阶段选一所好学校,不然读完初中后再选好高中,入学名额早就被内部直升学生占去很多。”
所以,为了应对小升初受验,日本家长最晚会让孩子在三、四年级时去私塾补习,一些名声很好的私塾甚至要提前抢着报名。明美的大女儿三年级开始补习,一开始每周一次,四年级基本每周2-3次,现在五年级,一周最少去私塾3次。放学后去私塾,从下午5点学到9点,有时加到10点,中间休息20-40分钟。“我女儿每天上学都很开心,因为在学校就跟玩一样,回家后要补习反而很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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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年生的金智英》剧照
明美有些无奈,笑了声,说“来到这儿才发现,这里的家长一样卷。”但与国内不一样的是,她有压力小一些,也不太焦虑了。一方面,是因为她的两个女儿进入了资源不错的国立小学,这所小学有直升的初中、高中部。即使孩子不想去更好的私立学校,也能选择直接升入国立初中。“日本的出生率很低,将来学生会更少,上大学不是特别难。就算不上大学,在这里就业压力和歧视也小一些,孩子都能找到工作。”另一方面,日本学校与家长的关系比较“松”。不用接送孩子、没有家长微信群、家长与老师不通过社交软件联系,有事发邮件或者直接见面谈话。这都给了明美更多空间。
在世田谷小学,副校长越后佳宏说,他们学校的教师和家长不用line、sns这类社交软件交流,“那像是单方向的传达,很容易有误会,我们如果有公示活动或者有问题与单个家长交流,基本通过邮件邀请家长到学校面谈,这样可以互相看到对方的表情、动作,是真正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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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舍得》剧照
对于孩子们补习压力和未来就业,越后佳宏感觉,新一代家长的观念似乎也在发生变化。“上一代的家长,似乎更强烈希望给孩子补课,让他进入好的学校,毕业后就能进好的工作单位。但上世纪90年代日本经济崩溃后,生长于这一时期的家长,开始觉得不一定要进某个很好的学校,重要的是培养孩子特殊的技能,之后在工作、生活中发挥特长。”越后佳宏说,这跟世田谷小学培养所谓“优秀学生”的目标相似,“我们希望培养出来的孩子有自己的观点,知道自己的兴趣所在,知道将来的路要怎么走,同时懂沟通合作。有这样的思考和判断能力,就是我理解的优秀。”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文中明美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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