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夫妻强制同姓，将来日本人都叫“佐藤”？

一森酱在日本2024年07月08日约 7 分钟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胡怡晟

编辑｜王海燕

今年一项关于日本姓氏的研究结果，引发了大量关注。日本东北大学吉田浩教授的一项研究显示，如果继续现行的夫妇同姓制度，大约500年后，日本所有人的姓氏将变成“佐藤”。

日本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结婚后夫妻必须改为同姓的国家。

日本民法规定，夫妻双方在完成婚姻登记后，其姓氏必须是相同的。尽管理论上可以选择更改为夫妻任意一方的姓氏，但在实际操作中，该法规实施的130多年来，女性都处于被动地位。最新统计显示，新婚夫妇中95%以上都是妻子遵从传统改姓，而20年前，这一数据是98%。

《逃避虽可耻但有用》剧照

这与世界主流的方向堪称背道而驰，比如目前在泰国、意大利、土耳其允许夫妇使用结合姓，即将夫妇的姓氏合并；韩国、法国则与我国一样，遵从婚姻登记与姓名修改完全不挂钩的原则。在美国、英国、澳大利亚等国家，尽管像撒切尔夫人和希拉里这样的知名女性也都在婚后改为了夫姓，但是自主选择而非强制的结果，夫妻双方也可以在结婚登记时不对姓名做修改。

日本是世界上姓氏种类最多的国家之一，有30万种不同的姓氏。其中约7000种大姓覆盖了96%的日本人口，例如，“佐藤”、“铃木”、“高桥”、“田中”等排名前十的姓氏占了总人口的约10%。

《重启人生》剧照

日本的姓氏分布有显著的地域特征。比如在冲绳，“新垣”、“金城”都属于常见大姓，但在其他地区就很罕见，所以人们往往能够通过这些特殊姓氏来分辨故乡，例如日本女星新垣结衣就是冲绳人，中国影星金城武的父亲也是来自冲绳。

日本还有许多稀有姓氏，有些姓氏的使用人数甚至不足百人。这些稀有姓氏包含了浓厚的文化与历史的信息，比如“夜樱”、“地藏”、“鬼”就能一眼看出传统宗教与自然文化的影响。比如有“胡”字拆分而来的姓氏“古月”，其祖先多半是来自中国沿海的胡姓移民。

日本的姓名发音并不完全遵从既有的汉字读音，也因此演变出了许多发音独特的稀有姓氏。比如“小鸟遊”，意指小鸟们在游玩，所以一定没有天敌，也就是没有老鹰，因此“小鸟遊”就直接发音成“没有老鹰（たかなし）”。

而因为结婚后一方必须强制改姓，日本已有5万种姓氏面临消失。“保护稀有姓氏”，甚至成了一部分人支持夫妇别姓的原因。

不过比起这样保护姓氏文化，夫妇同姓制度所带来的不利影响，在个人层面是更直接、更全面具体的。

在豆瓣评分8.7的日剧《大豆田永久子和她的三个前夫》中，电视剧一开篇的婚礼上，已离婚三次的女主与不同时期的熟人相遇，分别被称作了田中桑、佐藤桑、中村桑，大家不禁面面相觑，尴尬得脚趾抓地。

《大豆田永久子和她的三个前夫》剧照

过去几年，我的几位日本同事陆续结婚，我也正巧见证了她们改姓的过程。有人当天上午请假结婚登记，下午就修改了公司系统中的名字，还贴心地用括号标注了旧姓，嘱咐我们叫旧姓也完全可以。有新来的同事被呼喊时，时常没有反应，她不得不向我们解释，自己入职前刚刚登记结婚，新同事们不知道她的旧名，倒是平稳过渡，她自己却适应不过来了。

作为一个完全没有相似经验的人，我好奇地问她们，如何看待改姓。有人说，自己也改姓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母亲和大姨小姨，明明是三个亲姐妹，结婚后名字却像陌生人，有些感慨。也有个别人告诉我，从小时候开始，改姓就构成了她所理解的婚姻的一部分。

正是在这个背景下，日本动画片《蜡笔小新》中，妹妹小葵出生后，婴儿甚至还没有离开病房，父母就在谈论他未来需要改姓的事。因为这关系到，要怎么给这个女孩子取一个尽量适合绝大多数姓氏的名字。在动画里，小新爸爸说，如果是男孩子，就可以结合自家的姓氏，用名字组合出好听的读音和寓意，但女孩子会改姓，改姓之后，名字的意义可能就全变了，需要慎重。

《蜡笔小新》剧照

在日本，跨国婚姻原则上是不需要改姓的。但我身边也有跨国结婚的中国女孩跟我分享过恼人的经历。比如她的丈夫就姓佐藤，他们夫妇俩经常被称为佐藤桑和夫人桑，默认她失去了姓名，让她深感违和。还有一次，一个房产中介给她打电话，直接称她佐藤桑。她之后深呼吸后无奈地提醒，“我在你们那边登记有我的真实姓名，我们外国人不需要改姓，所以不姓佐藤。”

近些年来，在日本职场中，使用职员在婚前的旧姓作为通用称呼，已经成为主流。但通用称呼与户籍姓名不一致，往往会带来各种麻烦。为了解决这一问题，这几年开始，日本已经允许在身份证件上备注旧姓。

但显然，这也不过是在为落后于时代的制度继续打补丁。

因此，一些日本年轻族群，开始拒绝领证，以保留姓氏，尤其是夫妻双方都接受过高等教育、拥有体面工作的精英阶层，选择这种方式的人正在变多。甚至在2015年和2021年，日本曾有过两次集体诉讼，要求实现选择性夫妇别姓。

不过，日本最高法院两次的裁决都是，现行法律“合（乎）宪（法）”，理由是夫妻同姓有助于形成家庭的整体感，加强家庭纽带。日本的大法官们用了种种理由来说明夫妻同姓制度的所谓合理性，比如夫妇同姓已经广泛普及，现行法律也允许丈夫在婚后改姓，职业不便可以通过通用名解决，可能给子女带来心理负担及社会偏见等。

《最完美的离婚》剧照

但对此不买账的民众显然越来越多。2015年判决生效后的舆论调查显示，支持别姓制度的民众比例还只有42%，其中年轻族群的支持比例为51%。而在2021年判决生效后，年轻族群中，这一比例已经上升到了87%。联合国消除对妇女歧视委员会也曾反复提醒，日本现行法规是“对女性构成歧视的”，敦促日本尽快修改。

其实，在最高法院的两次裁决中，30位大法官中，共有九人裁定现行规定违宪。这部分法官认为，家庭一体感是抽象概念，现代社会价值观多样化，不应强制；夫妇同姓也并非日本的传统，而是1898年才确立的法规。现行制度强迫希望保留别姓的夫妻选择事实婚姻，构成了差别对待；大多数情况下是女性改姓，带来的职业和社会不便也大多由女性承担，导致实质性的不平等；别姓可能导致子女受歧视在世界范围没有其他证据支持。

《胜者即是正义》剧照

的确，日本民法对于婚姻的许多规定，开始于明治时代，也就是将近一个半世纪前，因此不乏有大幅滞后于时代的内容留存，正在艰难更新。其中就包括今年四月才刚刚取消的仅仅针对女性的100天“再婚禁止期限”，原因是女性在此期间有发现怀孕的可能性。而即便在亲子鉴定技术已经非常完善的现在，另一条“生父推定条例”仍未被完全废除，这一条例规定，在女性离婚后300天内出生的孩子，在法律上，默认其生父是其前夫。

也难怪网友吐槽，同是亚洲国家，泰国“夫妇同性（别）”都合法了，日本竟然还停留在讨论“夫妇同姓”是否违宪。

事实上，伴随着日本女性就业率的不断提高，这一讨论在日本社会的关注度已经越来越高，关于这一制度的讨论可能也已经来到了历史性的节点。

今年6月中旬，日本经团联首次罕见地发声，敦促日本政府尽快实施“选择性夫妇别姓制度”。经团联是一个由日本上市公司为中心的工商业团体，影响力很大。该组织今年5月对企业女性高管做了一份调查，88%的受访者认为，“即使允许使用婚前姓氏，仍会带来某种程度的不便、劣势或问题”，比如开设银行账户或申请信用卡会遇到麻烦，尤其在跨国业务中存在冒用身份的风险，例如出差办理签证和购买机票都可能引发误会或争议。

根据日本NHK电视台在今年五月实施的问卷调查结果，日本全年龄段内赞成实施选择性夫妇别姓的意见已占到62% ，70岁以下人群的赞成率则超过了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