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

今年最高分电影,拍出了激动人心的大女主爽片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 | 库诗诺
“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可以被打败。”——这是海明威名著《老人与海》里的名言。然而这句话里的人,其实是“男人”。在《老人与海》里面,有老人,有少年,有鲨鱼,有狮子,但没有女人。
长久以来,海的浪漫与悲壮,似乎都与女人无关,女人通常的任务,是在家乡,在岸上,等待那个漂泊的人归来(或者无法归来的消息),从荷马的《奥德赛》开始就是那样。
所以《泳者之心》——英文直译是《年轻的女人与海》——是一部特别宝贵的电影。尽管暑期档刚刚开始,但我像很多人一样,认定这部并非大热的电影会是整个夏天的最佳(目前豆瓣9分),实际上我们也许并不是在用理智去判断,因为当电影结束时,观众们已经用眼泪投过票了——“剧院里找不到一只干燥的眼睛”,这是英语评论界古早的说法,也是我在这部电影里体验到的现实。
Image《泳者之心》剧照
《泳者之心》讲述了一个真实的故事,标题中的女子名叫特鲁迪·埃德尔(Gertrude "Trudy" Ederle),绰号“海浪女王”(Queen of Waves),因为她是第一个游泳横渡英吉利海峡的女人,用时还比男子记录快了2个小时。是的,与海明威的小说不同,她不是一个悲壮的失败者,她打败了大海,打败了男子记录,最重要的是,她打败了根深蒂固的社会偏见。
所有优秀的体育电影,拍的都不只是运动本身,而必然把纯粹肉体层面的拼搏,上升到精神和理念的冲突。如今我们习以为常的观念和权利,其实都是前人不懈斗争所争取来的。以此片故事开始时的二十世纪初来说,女人游泳,竟被视为一件不可思议的事,这在我们今天看来是如此荒诞。
1904年6月15日,在纽约发生了“斯洛克姆将军号”船难——这是铁达尼号之前最严重的船难,也是纽约在911之前遭遇过的最大灾难:船上的火灾夺走了一千多条人命,其中大多数是女人——因为她们不会游泳,即使当时船离岸已经很近了。而且当时女人受繁复的衣裙所累,一旦入水,根本无法施展手脚,就算会游泳也得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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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特鲁德·艾德勒
正是受到这件事的刺激,女主角的妈妈坚持让女儿特鲁迪学习游泳——她明确地意识到自己在挑战一个已然过时的传统,但这种理念上的挑战并不是她的主要目的,她的主要目的还是非常实用的:让女儿以后不至于重蹈斯洛克姆号上那些可怜女人的覆辙。而负责教特鲁迪游泳的是她的父亲,一个德国裔的屠夫,在影片的前半段,他扮演了一个自以为是的、故步自封的父权大家长角色。
父亲对特鲁迪的半支持半束缚的态度,在电影里找到了一个完美的视觉符号:一根系在小特鲁迪腰上的绳子——一方面,系一根绳子就直接下海,这太大胆太草率了,另一方面,这种保护措施又土得可爱,与其说父亲相信女儿,不如说女儿更要绝对地相信父亲,哪怕前方风浪再大,他总会在后面拉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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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泳者之心》由迪士尼出品,本来有点让人担心会不会陷入近年愈发过犹不及的正确怪圈,塑造过于黑白分明甚至荒腔走板的夸张人物,好在此片避免了这种陷阱。
特鲁迪的父亲是一个可笑的老古板,他每次对女儿的大胆选择嗤之以鼻,总也会让观众对他嗤之以鼻,然而他并不是一个粗糙的概念先行的丑角。他是一个好父亲,他会不露声色地默默收起女儿的奖牌,也有着非常现实的考虑:女儿喜欢游泳可以,但以后工作怎么办,嫁人怎么办,如此种种,并不是一句支持就完了可以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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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深刻描绘了女性的困境:不是遇到了道德特别差的男人(父亲),而是整个社会的“道德”规范本身就存在偏见和歧视,而要扭转这种歧视,仅仅转变观念(“想通了”、“想穿了”)是不够的,还必须有一整个配套的法律和经济制度做为支持。它就是一个蛋和鸡的悖论,如果说当时存在职业女子游泳运动,那么父亲们自然更容易支持女儿以此为事业,反之亦然,只有更多父亲放权支持女儿追梦,职业女子游泳运动体系才能够建立起来。
真正打破这种悖论循环的重任,最终落到了特鲁迪一个人的身上。我们很多时候说某某运动员身上背负了何种希望,是谁谁谁的精神附体,但这些都不如特鲁迪的使命重要,她一旦输了,不仅是她自己的人生会掉回“德国屠夫女儿”的囹圄中,顺带还会一起葬送女子游泳事业,人们不会再赞助和关注女人游泳这件事,全美国全世界不知道多少年轻女孩的梦想也将随之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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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有必要专门花一笔写写女主角的扮演者,黛西·雷德利。此前她以迪士尼重启版《星球大战》系列里面的“女天行者”,而为全球观众所熟悉——如果不是嫌恶的话,毕竟那是一个非常空洞无聊的角色。特鲁迪和女天行者形成了非常强烈的对比,也给了黛西施展表演才能的空间。女天行者令人讨厌的地方,就在于她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富二代,天生就继承了超强的“原力”,她的训练完全是装模作样的速成,她的胜利也显得虚假而取巧,观众感觉把这个角色设定成女性是毫无内容支持的空洞符号。
而特鲁迪的训练就让观众觉得她真的好难。即使在观念开明的女子游泳队,她作为屠夫的女儿还是备受阶级歧视的:她得负责烧锅炉,而且不一定能下水。黛西演出了特鲁迪身上那种草莽英雄的野性和不屈,即使戴着护目镜也能感到背后那双灼灼燃烧的眼睛。而除了发狠较劲的一面,黛西还演出了在特鲁迪在游泳里获得的那种纯粹的快乐,既近乎孩子般的天真,又近乎信徒般的喜悦。正是在笑容中,我们也相信,特鲁迪认识到了自己的天命。“要么游过英吉利海峡,要么死”,这种电影里旁人无法理解的信念,至少黛西用她精湛的表演先让观众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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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影片的前半段展现了特鲁迪与社会歧视观念的抗争,那么后半段则是直接表现她和大海之间的搏斗。长达十二个小时的游泳,听着是壮举,但如何将其在有限的银幕时间内转化为动人的形象,其实相当考验编导的功力。编剧找到了一个最大的秘诀,那就是:特鲁迪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孤身战斗。
特鲁迪有了新的导师(第二位游泳横穿英吉利海峡的男子,英国人比尔·伯吉斯),值得说明的是,这个非常关键的导师并非从天而降,而是特鲁迪用自身表现赢得的,它体现了运动超越性别的一面:同行懂得尊重同行。而除了新的导师之外,家人的重聚也至关重要。父亲带着姐姐来到法国,在海上也陪着特鲁迪。实际上家人在这里再次构成了特鲁迪最初学游泳时的那个绳套:出于亲人之爱,他们比导师更有动机让特鲁迪放弃,把她字面意义上的拉出冰冷的海水,但从另一方面来说,正是他们的陪伴让海水不再那么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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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运动,不论是游泳、跑步、滑冰,还是篮球、足球、拳击,最终都是一种人生的比喻。我们的身体不一定精通那种运动,但心灵却能与主角的感受相通,因为我们虽然不在体育场,不在海中,却也同样面临过诸如应该坚持还是放弃的选择。在影片的高潮处,特鲁迪在夜晚的海洋里失去了所有的帮助,甚至失去了方向。四周无边的海一片漆黑,头顶无边的天空也一片漆黑,渺小的特鲁迪在黑暗与冰寒中打着转,眼看就要无声无息地沉没——这种孤独和绝望,想必也是观众能够感同身受的。
如何摆脱这个字面意义上的至暗时刻,其实同样是对导演和编剧的最大考验,而他们成功地将其转化为全片最催泪的时刻:普通的英国民众在广播里听到特鲁迪再次挑战英吉利海峡之后,自发来到海岸边点起火堆,为她导航。当然,特鲁迪最后及时地看到了。与一般的体育电影不同,主角并不是在胜利以后才开始一场盛大的庆祝——庆祝代表个人的事业终于得到了大众的承认。在《泳者之心》里,大众的承认本身,构成了主角胜利的关键因素,也就是说,在特鲁迪登岸以前,她的英雄壮举已然感染大众,打破了顽固的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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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岸边亮起火把的那一刻,到特鲁迪去参加纽约有史以来最盛大的全城庆典,再到片尾亮出特鲁迪本人的照片和生平,在影片的最后一段,泪点亦如海浪般轮番涌来。后来我也再想,我们到底在哭什么。当然,我们为特鲁迪感到高兴,为打破社会偏见而高兴。但我们哭的也是:为了证明一个如此简单的道理——男女平等——居然要付出那么大的努力。世界上还有多少简单的道理有待证明和承认,我们的英雄好像总是不够用。
最后说回《泳者之心》这个片名,其实有很多人不赞成这样的译法,认为它丧失了和海明威玩梗的趣味,更重要的是,淡化了全片所聚焦的女性权益问题,甚至让女性在片名中再次隐身。作为一部商业片,《泳者之心》倒也并非一个完全无法接受的翻译,片方与观众考量不同。我想说的是,“泳者之心”让我想起另一部与游泳有关的电影《千钧一发》——那是一部科幻电影,所有人都被先天的基因差异,严格分为三六九等。伊桑·霍克饰演的男主角,为了证明自己和基因更优质的哥哥同等优秀,总是和他在海里比赛游泳,每次都能平手,甚至还能赢。哥哥询问秘诀何在,他的回答是:我只管向前游,不会为回程保留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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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这就是“泳者之心”:世界也许不同意我们生来平等,我们只能毫无保留拼尽全力地去赢得平等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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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排版:初初 / 审核: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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