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

母女关系为什么容易出现“控制感”和“内疚感”?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日本精神病学专家斋藤环曾经撰写两本专著讨论母亲和女儿的问题。他提出,母女之间特有的“具身性”和“负罪感”尤其重要。母女关系中无处不在又难以脱离的支配感由此而来。母女关系为什么错综复杂,如同泥沼?到底有没有脱身的办法?身为男性的斋藤环站在旁观者的视角,试图梳理出一条理解母女关系的途径。

记者|肖楚舟

看见母女关系

《三联生活周刊》:您最初是研究茧居族问题的专家,后来写了两本书来探讨母女问题。作为男性,为何对母女关系这个话题产生兴趣?
斋藤环:2008年写那本书的契机是当时我的责任编辑遇到了母女关系的苦恼,希望我写一本相关的书。另一方面,我最初的研究方向本来是蛰居族,我发现在蛰居族的案例中,虽然男性案例数量远多于女性,但在女性案例中似乎有这样一种压倒性的倾向,就是她们和母亲的关系非常亲密,症状的轻重与母女关系的粘腻程度密切相关。这是我开始研究母女关系的主要原因。
《三联生活周刊》:作为男性研究母女关系,相对来说是一个局外人的视角。你在开始研究时是否遇到过一些困难?
斋藤环:母女之间的羁绊,对于我这个男性来说确实是一种特殊的烦恼,我作为男性是无法完全共情的,因为无法带入自己的经历。但反过来说,为什么同样是人却有这样不同的体验?反而让我对这个课题产生了兴趣。我想知道用精神分析的思路去研究它会得出什么样的结论,这也是我开始研究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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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婚》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你在第一次写母女关系时用到了“弑母”这个词,为什么提出“弑母”这个说法呢?母女关系中存在必然的阴暗面吗?
斋藤环:“弑父”源自弗洛伊德的学说,来自他的研究中的俄狄浦斯情结,这个概念的核心是如何战胜和克服父亲对儿子施加的极端压抑。这是一个象征性的说法,想要杀死,当然是没有采取实际行动的。当然如你所说,母女关系中是存在阴暗面的,如果不意识到这一点,它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扩散。最初使用这个词语的时候,我的初衷是讨论母女之间的支配关系,所以一开始也有一些批评,“为什么讨论支配关系要用这么一个词”,但我更想讨论的是那种“没被意识到的支配”。我发现很多女儿都有这样的困惑,为什么自己和妈妈但相处如此困难。我相信提出这个问题可以成为解决问题的关键。
《三联生活周刊》:和“弑父”这个话题的历史相比,大众开始讨论母女关系是近代才出现的事情。这个话题在日本是怎么渐渐变成可以讨论的公众议题的呢?
斋藤环:正如那本书中研究和提出的问题一样,现代的东亚社会中,有一些过去不能很好表达的东西渐渐能表达出来了。和母亲的关系中不能说的部分成为了话题。广义上来说,中国、韩国、日本都属于儒家文化圈,不管怎么说孝敬父母都是理所当然的。然而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成人儿童”(Adult Children,“小大人”)的学说被介绍到日本,变得非常流行,总之就是在家庭中没有得到恰当对待,受到虐待或者语言暴力的孩子,身上会出现与年龄不符的古怪个性或者说是精神疾病。
相应地产生了“毒亲”的说法,认为孩子身上出现问题是父母不称职的原因,“恶毒的母亲”之类的词一下子就传开了。就这样,在儒家文化圈的日本,批判父母成了一股潮流。(斋藤环在《危险关系》中与角田光代对谈时,对此概念有所澄清。Adult Children本意是指被有酒精依赖症的父母抚养长大的孩子,他们长大后不清楚自己该承担的责任范围,也不知道如何实现自己的欲望。后来出现了过度解释的情况,有些人把过多问题都归咎于原生家庭,此种理解的问题是会把家庭普遍存在的情况都当做虐待看待。)最近还出现了“扭蛋父母”的概念,意思是把投胎比喻为扭蛋玩具,投胎到哪里做谁的孩子就像扭蛋一样随机,也是调侃原生家庭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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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欢喜》剧照
这就类似我写“茧居族”时的状况,在那之前谁都不知道茧居族这个现象,很多当事人一直以为世界上只有自己处于这种状态中,所以很烦恼。但那本书出版后,他们知道了在日本至少有一百万茧居族,就变得安心了。关于母女关系的讨论也是类似吧。在儒家文化圈,责备父母是不应该的。如果认为和母亲的关系不好只是自己一个人的问题,会产生非常沉重的负担。如果知道母女关系中的种种问题是常见的,或许会有种得救了的感觉。所以让大众知道这个话题的存在,我觉得是有意义的。

只有母女之间才存在的关系

《三联生活周刊》:你在书里提到,即使母女关系令人难受,女儿也难以逃离。这是什么原因?
斋藤环:我认为就日本来说,这和我们成长时受到的教育有关。在日本社会,母亲不是作为一个人而是作为一个女性培养长大、她们会被教导怎么说话,怎么对异性更有吸引力,培养类似的价值观。当你开始考虑“怎么成为对那个男性具有吸引力的女性”时,就会开始向着照顾别人的方向行动,比如“在别人面前要内敛一点”,“要温柔点”之类的。女孩从幼年时期就开始被这样教导,采取行动的时候要以他人为导向,要一直向他人伸出援手。
另一方面就是社会教导女性注意外形上的魅力,必须做可爱漂亮的女性,穿得有女人味,或者打扮得低调一点,都是这个意思。所以母亲在对待女儿的时候,也想要给予她“女性的身体”,也就是控制她的举止进退。相比来说,父亲对儿子的教育传达的是价值观,比如告诉他社会规则,以及如何利用社会规则取得更多成功,但不会说“男性要有男人味的身体”,因为作为男性不需要考虑这个方面,相应地母亲对儿子也没有控制儿子身体的想法。所以只有母亲和女儿之间存在这种想要支配对方身体的关系,母亲用各式各样的话语去引导女儿,希望她拥有女性的身体,从而走上幸福的道路。这种支配从身体延伸到精神层面,我认为这是母女之间特有的支配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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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家》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因为共享女性的身体,从而延伸到精神和身体上的一体化,这似乎就是你在书中提出的,母女之间的“具身性”问题。能否说明一下母女关系中的“具身性”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认为它是母女关系的核心?
斋藤环:女性的身体有各种各样的大小不适,比如头痛、眩晕、便秘等等,和男性相比这样的情况更多见。另一点,孩子是通过女性的身体分娩的,男性不大会有自己的身体是特殊的想法,女性会因为共享这样特殊的身体而产生特别紧密的联系。为男性的父子之间,并没有母女之间那样的“具身性”,所以他们的关系更多地是建立在抽象的价值观上,这一点非常明显。我经常发现,母女之间的身体联系是相当紧密的,甚至可以称之为“细胞级别的融合”,虽然是个比喻,但是在女性的生活中,母亲犹如一种细胞成分融入女儿的生活,这样情况很多。正因为如此,无论母女关系有多痛苦,都很难彻底斩断两人之间的联系,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挑战。
《三联生活周刊》:在你接触的案例中,有这种很典型的“一体化”案例吗?
斋藤环:说到实例,比较典型的不会发生在男性身上的一种情况,就是母女共享衣物,甚至内衣,这可以说是母女之间特有的关系。角田光代有一篇小说叫《两个人住》,就讲了母女双方给对方看内衣的场景。不仅在日本,韩国也有,有一部韩国电影叫《两位穿着同样内衣的女子》,讲的就是一对会互穿对方内衣的母女(注:影片讲的是三十岁还和母亲同居的女儿想要搬出去和未婚夫居住,母女两人因此爆发矛盾,开始艰难切断过于紧密的关系)。这恐怕是比较普遍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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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家》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刚才我们谈到的“具身性”,更多是因为社会对女性有基于身体的要求,所以女性才产生了特别强烈的身体意识。那么如果没有社会性别的束缚,母女之间是否也存在下意识的支配关系呢?
斋藤环:日本社会相对来说仍然是男尊女卑,所以即使女性可能有过上不同人生的向往,实现的可能性也比较低。对现在的母亲的那代人来说,虽然想过各式各样的人生,但是因为父母的反对或者社会的不认可,很多个人权益都无法得到实现的情况还很多。但由于现在社会对女性的压迫减轻了一些,母亲感觉女儿可以活得比自己更自由了。这种情况下,母亲就想借女儿的身体去做她没做成的事情,这也是一种母亲控制女儿的路线。
《三联生活周刊》:既然母女身体的相似性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们是否可以用一种健康的态度来处理这种关系呢?
斋藤环:很多情况下,问题的产生是因为没有意识到和母亲的身体是相连的。所以我认为意识到这种一体化关系的问题,保持距离是很有帮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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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你书中有个故事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有一位女孩长大后无法恋爱,她妈妈带着她找你咨询,你听完女孩的描述,对妈妈说“要不要试着少控制女儿的生活呢”,妈妈立刻就发怒了,拂袖而去。在母女关系中,尤其是女儿成年以后,性和欲望的问题为何难以处理?
斋藤环:或许里面也有嫉妒的问题,不想承认女儿的已经是个性成熟的女人了,会有这种心理存在,但在这个阶段出现的问题的父母好像不少。比如月经来潮了要给女儿买卫生经的零花钱,女儿发育了要给女儿买胸罩,我听说不少母亲对类似的问题保持消极的态度,直到她们能接受这个事实为止。当然,这些母亲对于女儿和男性交往、谈恋爱甚至发生性关系这样的话题也会非常抵制。这也表明母亲确实会对女儿的性成熟产生负面心理。
《三联生活周刊》:在讨论母女之间的嫉妒问题的时候,你似乎也涉及到了厌女的话题。因为女性的弱势地位,母亲和女儿或多或少对自己作为女性这件事存在隐秘的厌恶,从而把这种厌恶投射到对方身上。也有这样的情况吧?
斋藤环:没错,在欧美这样的情况更多见。这种“厌女”并非相互厌恶,而是母女之间的竞争心态引起的。由于母亲对于性成熟的女儿可能怀有竞争心态,当女儿试图成熟为女性时,母亲就会反对,这可能会导致女儿对女性特征的排斥或厌恶,开始反抗母亲所代表的那种女性特质。比如我研究过日本青少年女性厌食症的问题,有一种观点认为,这是女儿不愿意被母亲当做免费商品推销而采取的反抗行动,她们通过极端节食变得极其瘦弱,远离带有性意味的审视目光,确实有这样的冲动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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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敏家》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说到母亲的支配为什么难以逃脱,你提出一种观点,母亲通过负罪感来控制女儿。为什么说强烈的负罪感只存在于母女之间?
斋藤环:和男性相比,如果眼前有个遇到困难的人,女性就会产生必须照顾他们的感觉,女性要扮演“照顾者”的角色,这是全世界都存在的倾向,而这种倾向又在亲子关系中表现得特别强烈。
在和女儿的关系中,引起女儿的“负罪感”就成为控制女儿的一种方式,比如如果你有一位很强势的母亲,她可能会用各种方式表达“我为了你竭尽全力”,甚至像是在进行一场压抑人性的比赛。比如为了女儿打工,学习各种技能,拼尽一切地工作,做出各种各样的贡献,让女儿产生巨大的罪恶感。当母亲试图通过内疚感控制女儿的时候,往往就会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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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年生的金智英》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反过来说,因为妈妈知道只有女儿能理解自己的辛苦,只有女儿会有内疚感,也不由自主地更多对女儿倾诉,以此实现控制?
斋藤环:在日本很明显,母亲把自己所感受到的痛苦、不满和纠葛百分百地向女儿吐露。她会把自己消极的感受全部对女儿说出来,造成一种被折磨得非常痛苦的印象,我想也是因为母亲和女儿的关系亲近又安逸造成的。结果就是确实给女儿造成了非常大的压力。母亲认为女儿会接受她的这些抱怨,但她的女儿可能会感到不满,并想知道为什么她是她痛苦情绪的唯一出口,母女两人的想法在这一点上是不同的,这也是导致母女关系困难的一个原因。

女性的处境变好了,母女关系就会变好吗?

《三联生活周刊》:在《危险关系》中,你选择了五位不同领域的女性进行对谈,为什么选择这五位呢?对话当中有哪些令您印象深刻的发现?
斋藤环:大多数是选择了和母女关系有关的小说作家和漫画家。因为这些人对母亲和女儿之间的支配结构有非常深刻的理解,我也选择了水无田气流这样的社会学家,想知道她作为女性是如何以社会学家的身份“置身事外”地看待这个问题的。
在访谈中,印象让我比较深刻的是漫画家荻尾望都。她有一部很著名的漫画叫《蜥蜴女孩》,讲的是身为蜥蜴公主的妈妈变成人类生下两个女儿,因为大女儿长得像蜥蜴而格外厌恶她,也就是说妈妈厌恶女儿,其实是因为她长得更像自己。所以我对荻尾老师的妈妈很好奇,以为她的妈妈会是那种非常有压迫感、权威感的妈妈。我一直以为她的作品是有自传性的,但并非如此,她的妈妈更像是否定型的。尽管她和妈妈的关系跟作品中的类型不同,但是我认为深层构造是类似的。荻尾老师可能是因为体谅母亲的辛苦,所以并没有直接这样描写自己的母亲,而是用想象创造了这样一个故事。这一点让我印象深刻。
另一位是社会学家水无田气流,她说她的母亲把她培养成了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女人。这句话也让我恍然大悟,如果妈妈把女儿作为一个人来培养的话,似乎就不存在支配的问题了。而如果想把女儿培养成一个有女性魅力的人,就会走向支配。在她身上,我深深感觉到这两种养育方式的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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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舍得》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我们在采访中也和欧洲的、韩国的作家或者学者有交流,您认为东亚的母女关系有自己的特性,还是说有一些母女关系的苦恼是全世界共通的?
斋藤环:我在书中也参考了一些西方的案例,肯定有些方面和日本不一样,但要彻底区分也很难。只有一点,我认为母亲把女儿视为竞争对手,争夺男性的注意力,这个现象在欧美更普遍,不太会发生在东亚。这种小的差异是存在的。但另一些问题是普遍的,比如女儿和母亲共享身体意识,我认为是相当普遍的情况。
《三联生活周刊》:现代女性的独立意识在逐渐增强,能够活出自己人生的女性也越来越多。在你的观察中,是否感觉到随着时间推移,女性处境的改善,也能在某些方面缓解母女关系的问题?
斋藤环:和十年或者二十年前相比,我会感觉女儿和母亲的激烈冲突正在缓和。要说为什么,大概是妈妈们开始害怕自己的言行可能招致讨厌吧。和以前相比,母女之间如同朋友的关系在增加,年轻的母亲们和女儿支持同样的偶像团体,听同样的流行音乐,也变得理所当然。因此价值观的差距也就减少了。我感觉现在的母亲更加注重避免冲突和纠葛,努力保持和谐关系。
(特别感谢:《危险关系:母亲与女儿的相处之谜》中文版译者高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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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排版:布雷克 / 审核:同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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