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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光分文化陈梓钧：硬科幻非常难写好，但这本书做到了
八
陈梓钧//约 7 分钟
陈梓钧，1993年生于广东珠海，2011年考入清华大学航天航空学院钱学森力学班，2020年从清华大学航天航空学院工程力学系空气动力学博士毕业，现为航天航空科研从业者。曾获银河奖最佳新人奖，小说作品曾获银河奖、华语科幻星云奖、冷湖科幻文学奖、科幻星球奖文学奖等。已出版个人科幻短篇集《闪耀》。本文为陈梓钧老师从资深硬科幻爱好者角度，为日本星云赏获奖作品《星之创造者》撰写的书评。
《星之创造者》
[日] 谷甲州 著 / 丁丁虫 译
八光分文化 新星出版社 联合出品
几年前，作为工程力学系的本科生，我在必修通识课上学到了“塔科马大桥倒塌”的案例。“一阵风把钢-混凝土结构的大桥吹塌”，这个事实本身足够离奇，就像悬疑小说开篇的一桩离奇的谋杀案；而事故调查委员专家冯·卡门揭开的谜底——“卡门涡街”与桥梁的共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恰似侦探小说末尾的侦探给出了惊艳解答。这个案例后来也成了气动弹性力学的经典问题。
美国塔科马大桥
这样的“离奇谜面”和“惊艳谜底”，不仅让某些科学发现、工程事故调查成为经典案例，也构成了硬科幻小说的典型组织形式。或者说，硬科幻的核心阅读快感，很大一部分都来自于这样的“设问”和“解答”。当然，作为工程师，这样的离奇事故还是别落到我身上（越远越好！）；但作为科幻迷，我希望看到更多这样的“离奇事故”，越离奇越好。如果有一天，人类在太空中建起“大桥”，铺下“铁轨”，我们会遇到怎样的挑战？遭遇怎样的挫折？会发生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故？又会揭开怎样的谜底？
所谓的“太空大基建”主题小说，以及它所代表的硬科幻小说，其实非常难写好。有两大难点：一是细节，二是点子。我们生活在“倾全国之力送几个人到月球一日游”的技术时代，在可预见的将来，载人太空航行都是危险又极度奢侈的事情。与此同时，“星链”或“星舰”这样盈利可期的项目，都以改善地球上的人类生活为目的，而不是开采太空资源，太空拓荒的商业盈利点也是水月镜花。在这样的技术水平下，畅想“把整个太阳系建成人类的后花园”，既需要有狂野的想象力，也需要有令人信服的细节编织能力，而这恰好是《星之创造者》作者谷甲州的最大优势。
首先是“技术细节”。得益于作者谷甲州的土木工程技术背景，《星之创造者》的技术细节不仅落在名词上，也落在了原理上。譬如，月球没有水，为什么开挖地下隧道还会发生“透水”事故？就像阿瑟·克拉克写过的《月海沉船》一样，那是因为月壤极其细腻，在地层压力作用下会像水一般在岩隙里流动。而为什么要冒着风险开挖月球隧道？同样因为月壤太细腻，无法建造承压的路基，因此电力火车的轨道无法铺设。
在这些技术细节上，《星之创造者》没有吝惜笔墨，以仿佛“穿越者”般的自信进行了非常详细的铺陈描写。我甚至有一种感觉：如果把这本书“穿越时空”送到2085年的火星基地，大概会被误当成一本事故警示案例，以供太空土木工程师们研读。
再者是“人文细节”，《星之创造者》细致地展现了普通土木工程师们的日常工作：难以沟通的需求，扯皮的项目，背锅的外包公司，把因故停工当成带薪休假的咸鱼......当然，也有敬业奉献、勇于开拓的理想主义者。也许我们已经看腻了孤胆英雄、科学天才和“被选中的人”。在亿万公里之外的太空中，这样平凡的视角反而更接地气，让那些宏大的工程显得不那么遥不可及。“点子”是硬科幻小说的核心竞争力。这通常是指“解决故事主要矛盾的技术方案”，就像侦探小说里的推理破案，对“创新”的要求极高。对于定位“硬科幻”的小说，一个点子要是被写过了，或者仅仅似曾相识，马上就会被读者嫌弃。一个作者要从那么多的前人作品里杀出一条血路，找到全新的、惊艳的、且“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创意，而且还要不违反已知的科学。按照这种指标，一篇科幻小说的创新要求比博士论文还高。令人惊艳的是，《星之创造者》本篇基本达到了这个要求——它描写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传递星际信息的方法，不仅设计精妙，而且意味深长，与《三体2》末尾罗辑发起的“雪地工程”有异曲同工之妙（剧透到此为止！）。
刘慈欣《三体2》
另外几篇的点子虽然不能说全新，但在科幻小说里也少有雷同。其中描写的太空工程也气势磅礴，恢弘壮观，把工科生“战天斗地、改造自然”的梦想尽情挥洒。其实，读到《星之创造者》本篇时，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一个概念“天体工程学”。这是斯坦尼斯瓦夫·莱姆在科幻小说《宇宙创始新论》中提出的概念：对于具有极高技术水平的智慧文明，它们的工程建设是在恒星的尺度上进行的。它们以行星为砖瓦，以恒星为路基，以黑洞为隧道，以引力为桥梁。
根据卡达谢夫文明标度，目前的地球文明大约是0.7级。从I级文明的“天钩系统”“太空电梯”“质量投射器”“赤道环”“行星地球化改造”，到II级以上文明建造的“戴森球”“黑洞引擎”“恒星系宜居带改造”，《星之创造者》全面展现了I级文明技术下的太空工程画卷，而最后一则故事将前面所有故事串联起来，隐约揭开了宇宙工程师的更宏大图景——即II级文明的一角。
在《星之创造者》中，虽然我们看到了“太空大基建”时代的高技术建设图景，但这种图景是“静态”的，这对我来说可能是一种遗憾。谷甲州着力于描绘“已经达到I级”的人类文明在太空搞基建的画面，并填充了许多技术和人文细节。但人类是如何从今天的技术时代到达I级宇宙文明的？这其中发生了什么样的故事？克服了多少困难？这些问题在本书中没有展开描写。单纯呈现“已登这山顶，又望那山高”的状态，虽然可以在有限篇幅内最大限度地展现“太空大基建”的魅力，也最能鲜明地表现人类因好奇心而不断开拓的本能，但私以为，若能再进一步讲述“我们为何要走向大山”，会让故事更加厚重、更引人深思。
好奇心与开拓欲固然是人类的本能，但在AI和虚拟现实加速演进的未来，这种本能还会继续指向现实世界、指向外太空吗？当然，对于“如何把太阳系建成人类的后花园”这个问题，我相信《星之创造者》已经给予我们足够惊艳的解答，因此我对这个系列未来的续篇会有更高的期待。
测量、挖掘、观测、分析，组成了一个技术人员的一天。他们在月球挖掘隧道，在火星开采水资源，在金星建设发电站，在土星挖矿。就在他们以为工程会顺利推进，意想不到的事故发生了：月球隧道塌方、火星供水工程失火、土星矿区离奇失踪……技术人员深入工程腹地，却发现这一系列问题竟然事关太阳系的生死存亡？！这些普普通通的技术人员又将如何改变历史？谷甲州，日本科幻作家、日本推理作家协会会员、日本科幻作家协会会员。1951年出生于日本兵库县，毕业于大阪工业大学土木学专业。1979年，在工作地尼泊尔撰写的《137机动旅团》获得第2届奇想天外科幻新人赏，从而正式进入文坛。分别于1987年、1994年、2007年、2014年四次获得日本星云赏，获奖作包括和小松左京一起撰写的《日本沉没Ⅱ》，以及《星之创造者》；曾凭借《雪山之巅的男人》获得第15届新田次郎文学奖；2016年，凭借《哥伦比亚·零 新·航空宇宙军史》获得第36届日本科幻大赏。丁丁虫，著名科幻翻译家、科幻小说评论家，上海市科普作家协会理事、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科学松鼠会成员。译作有《穿越时空的少女》《来自新世界》《醉步男》《看海的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