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期第一爆款电影，为何票房“狂飙”下口碑两极？

卡生2024年07月13日约 7 分钟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7月3日院线电影《默杀》上映，十天之后票房突破7亿。据猫眼专业版预测，该片将突破15亿票房，即将成为春节档之后第一个破10亿元大关的电影，与此同时，其在豆瓣的评分却下降到了6.6分，其口碑的连续下跌与票房的节节走高形成了倒置。为什么观众对它的评价会呈现两极分化？

记者｜卡生

以下内容涉及剧透，请谨慎阅读

《默杀》的导演柯汶利观众并不陌生，上一部院线影片他同样交出了一份破10亿的翻拍电影《误杀》。实际上，《默杀》才是他真正意义上拍摄的首部电影长片，该片的原版于2018年杀青，2022年完成后期，曾在上海国际电影节亮相过，观众给出了豆瓣7.8分的好成绩，后来因为片中男主角涉嫌丑闻而一直没有上映。

我们现在所看到的这版《默杀》是柯汶利导演自己翻拍自己的一部新作，参与该片的演员换成了内地观众所熟悉的豪华配置。在影展上看过原版的影迷透露，新版的《默杀》基本和原片一致，对于女主角家庭内幕的故事做了更多的隐藏。

《默杀》剧照

影片延续了《误杀》的拍摄风格，故事发生在东南亚，连日大雨营造了阴暗、低沉的氛围。曾经在《隐秘的角落》里表现出彩的小演员王圣迪饰演一个遭受校园霸凌的哑女小彤，母亲李涵（张钧甯饰）在地下室里目睹了女儿遭受霸凌的过程，作为母亲，她选择了沉默隐忍，她剪掉了女儿被涂满了胶水的头发，母女俩相拥而泣。

影像一转，四位施暴者中的三位被一个神秘的雨衣人杀害，霸凌的头目（校长的女儿）的尸体出现在学校慈善表演的现场。故事到这里只不过是一道开胃菜，接下来的故事牵扯出拍摄母女俩生活的偷窥者吴望，又借由他的镜头视角警方锁定了最大的嫌疑人校工林在福（王传君饰），也是通过吴望偷窥拍摄的视频，引出了这对母女隐藏的家庭往事——9岁的小彤曾遭受继父性侵，失手杀死了继父，母亲为了掩盖真相将丈夫的尸骨埋在了出租房顶楼的花园，并在上面种下了香甜可口的金桔。林在福的故事线里，他的女儿是另一桩“校园霸凌”惨案的受害者，在女儿的好友小彤的帮助下，林在福为女复仇后自尽，而复仇的策划者则是影片里的少女小彤。

导演曾在采访中提到，他的创作灵感来自一则社会新闻，一个女儿放学后没有回家，但监控显示，她已经回到了楼里，妈妈挨家挨户地问，最后发现女儿被人杀害了。这个案件发生时，不少人听到动静，但所有人都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没有任何人制止、报警，最终酿成悲剧。导演拍《默杀》的初衷是要表达那些冷眼旁观者的沉默与冷漠是施暴者的帮凶，所有事件的因果里没有人是无辜的。这一母题的创作一直是柯汶利想表达的，他早年的《自由人》便是与公权下的“沉默”展开的一场较量与对话。重回这个主题，《默杀》多少是导演完善这个主题之后真正想说的话。

那些给出低分评价的观众认为，虽然能够感受到导演在社会议题上的探讨野心，但将校园霸凌、家庭暴力、性侵、偷窥、反杀复仇、社会性的冷漠与公权力的腐败等等放在一箩筐，变成目不暇接的叠加的BUFF，如此糅杂，这还是电影吗？当然，也有观众对“此刻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的风格大觉过瘾和爽快。毕竟，但凡错过中间某一秒钟的剧情，下一秒的叙事就已经跳入下一个环节。

《默杀》的观影体验到底如何？我只能说，这种感觉十分奇怪，爽感当然很足，但总觉得，当不同类型的“爽”和“嗨”以这样高密度反转的“强劲”与“狗血”的方式刺激神经时，会有一种吃了一顿大餐消化不良的感觉，甚至还品出了一些似曾相识的感受——电影的短视频化在这部影片里得到了极大程度的体现：社会议题下的情绪和各种悲剧奇观的并置，让观众在影院里不“疯”都难。

在《默杀》抖音官方账号置顶的预告片中便能看到这种电影短视频化的征兆。“女儿自杀五天后，父亲知道让人绝望的真相”点赞数高达178万，“剪掉女儿头发的每一刀，都像是剪在母亲身上”点赞数为167万，而影片最大的反转，一切都是小彤精心安排的复仇，“她露出笑容的时候，猎人与猎物就已经转换了身份”点赞达 90万。再配上“未成年人，谨慎观看”的“警告语”，很难有人拒绝这种尺度感的诱惑。

视觉上，预告里呈现的是“全员恶人且癫狂”的状态，前后瞬息万变的反转，在短视频里可以精准地击中很多人对于正义的渴望，以及对于弱者同情的情绪点。有网友表示，观影过程中每一个反转前的片段都能找到其他电影的影子，在林在福和传教士方老师对峙的过程中，探讨宗教对人是否存在救赎的场面，颇有《周处除三害》的感觉，李涵和林在福追打的那场开车戏又让观众魂穿《涉过愤怒的海》，看到同样为了孩子而疯狂的父亲和母亲。而林在福的雨夜里“一锤带走一个”的复仇杀人，则很像是恐怖电影里的情节。

更有观众认为，这样的观影体验与观看陈思诚的“东南亚悬疑宇宙”属于同一配方。网上还流传着一种说法，“有一种悬疑叫做陈思诚派”。陈思诚算是柯汶利的伯乐，早年，作为马来西亚新人导演，柯汶利在上学期间拍过一部叫《自由人》的短片，陈思诚看过片子之后约见柯文利，发现两人在创作趣味和理念上很聊得来，继而与他合作了网剧《唐人街探案》，后来让柯汶利进入“10亿票房俱乐部”的《误杀》是他与陈思诚的第二次合作。

柯汶利的快节奏、高反转、强隐喻的手笔如同复刻了陈思诚当年已然经历了市场考验的商业电影模板。《默杀》与去年火爆暑期档的票房赢家《消失的她》有着许多相似之处，故事都发生在东南亚的境外空间，同样是以社会现实事件作为基底，同样在强视觉、音效的JUMP SCARE下，实现对观众的惊吓。将各种各样的恐怖、悬疑、惊悚元素叠加在一起，虽然增加了电影的戏剧性和冲击力，但在这场视觉奇观的背后，却很难看到真相“浮上水面”的自然衔接，悬疑和解密的推进显得生硬。

比如，李涵在寻找女儿的过程中，她站在下雨的大街上，四顾环视，突然灵光一闪便感受到了女儿的失踪与林在福有关，沿着楼梯向上攀爬时，女儿遇害时的整个影像便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甚至包括女儿在挣扎过程中掉落了手表也如同神迹一般闪现，下楼一看，果然在阴沟里找到了女儿的手表。

再比如，吴望偷窥拍摄母女俩五年的动机不明，他成为了理清故事的一个上帝视角，被网友称为帮助破案的NPC。因为偷拍，警方得知了母亲李涵也有对女儿施暴的一面，因为偷拍，警方还得知消失的丈夫对李涵的家暴以及女儿被性侵的真相，更为夸张的是，这个偷窥的吴望还是警察负责人戴国栋（吴镇宇饰）的儿子，当戴国栋拿着偷拍证据去审问李涵时，竟然被跪地求饶的李涵的悲惨人生打动，随手就毁了手中的证据。这种非要把故事圆回去的结果，就是所有人物的存在，都不过是叙事线索上的一环，让所有人物成为了推动剧情发展的工具人。

对于人物背后的故事，反而着墨很少。比如，林在福和受校园霸凌的女儿惠君（徐娇饰）的父女情只有一个画面渲染，就是在一个明朗的午后，林在福坐在海边弹奏吉他，女儿在一旁唱歌。如果多花一些笔墨去书写这段相依为命的父女情，才能在惠君死后，引发观众与林在福达成共情。但很可惜，在女儿的死亡面前，林在福痛哭的特写是空洞的，他只是作为“爱女儿的父亲”而存在的符号。

而在另一对母女关系上的人物刻画也不足。所有的反转的指向只是李涵的多面性，她为了女儿辞掉了会计的工作，成为了女儿学校的清洁工，以保护女儿的名义守护在她的身边，看到女儿被霸凌，她隐忍懦弱；看到女儿被丈夫性侵后，她愤怒地拿起一把菜刀准备去拼命时发现女儿已经把丈夫反杀，决定隐藏真相时，她表现出了异常的淡定；日常在家里管束女儿、对女儿施暴时又表现出疯癫的样子，这些具有转折性的“情绪”代替了日常母女关系的书写。李涵这个角色的“疯”与“狂”背后与女儿到底是怎么相处的呢？小彤又是如何看待她与母亲的关系的呢？我们对此一无所知。

整体看下来，影片里的隐喻还是值得玩味的。比如摆渡的小船与纸鹤代表了梦想与美好，林在福使用的杀人工具榔头代表了电影《觉悟》里提到的“人是顽石，真理是击碎顽石的榔头”，小彤三次拿出的剪刀，象征了女性的反击与复仇。结尾小彤在林在福的掩护下，逃出生天，彩蛋里的反转是小彤在少年管教所开口唱歌，引发了观众的讨论，小彤是真哑还是被迫装哑？与之对应的“沉默”有了另一层被升华的含义。

尽管如此，笔者依然认为，导演想要表达的内容太多，使用的影像视觉也足够猎奇和丰富，但这样填鸭式的表达将电影塞满，真的能给观众带来对“社会性沉默”的真实反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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