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斯探长的赋格谜案

回家去，放上你最爱听的唱片，把音量开到最大。在每一个音符奏响时，你都要记住，那才是黑暗无法从你身边夺走的东西。

奥赛罗准备杀死苔丝狄蒙纳的画面，

选自威廉·莎士比亚戏剧《奥赛罗》插图

看过《摩斯探长前传》的人，都会记得瑟斯黛督查的规矩——公事留在家门外，以之检视自己的工作，恐怕还曾经生出过几分惆怅。但无论如何，正如片子所讲述的那样，督查和探长每天和恶魔打交道，或许唯有将公事留在门外，才得以在内心保有一份光明与宁静。无论瑟斯黛的三明治，还是摩斯探长的古典乐，都为紧张的剧情带来片刻放松，也让旁观的我们相信，黑暗和罪恶只发生在那个虚构的世界。

在第一季第二集《赋格谜案》（Fugue）的最后，摩斯问瑟斯黛，如何才能摆脱罪案的阴影。瑟斯黛说：“回家去，放上你最爱听的唱片，把音量开到最大。在每一个音符奏响时，你都要记住，那才是黑暗无法从你身边夺走的东西。”然而，在《赋格谜案》的故事里，音乐却实实在在地与邪恶相关联，故事涉及的五部歌剧作品，无一不牵连出一场精心设计的谋杀。也可以说，这集故事是一首由谋杀案组成的赋格：歌剧里的场景、仿照歌剧情节实施的谋杀，以及用来误导警方的假谋杀，分别代表三个主题，而五位受害者姓名的首字母E、G、B、D、F（分别代表mi、sol、si、re、fa五个音），则是五个声部主题进入时的音高。

第一个歌剧场景出自威尔第的《奥赛罗》。《奥赛罗》是莎士比亚的四大悲剧之一，讲述的是威尼斯的摩尔人将军奥赛罗，因为英勇无比战功赫赫，而娶到了长老的女儿苔丝狄蒙纳。奥赛罗手下有一位少尉伊阿古，因为未获提拔而对奥赛罗怀恨在心。伊阿古偷了奥赛罗送给妻子的定情手帕，并栽赃给中尉卡西奥，说卡西奥和苔丝狄蒙纳有私情。奥赛罗听信谗言失去理智，亲手掐死无辜的妻子，又在发现真相之后懊悔不已含恨自尽。

《赋格谜案》中的第一个凶案现场正是对《奥赛罗》的模仿：受害者伊芙琳（Evelyn）在与情人幽会时被掐死，她的嘴里塞着一块手帕，上面绣着大写字母D（苔丝狄蒙纳），车厢上还写着“再吻一次”（un bacio ancora）——是第四幕中奥赛罗自杀前的台词。

剧情涉及的第二个歌剧场景出自德里布的《拉克美》。印度的婆罗门教女祭司拉克美爱上了英国军官杰拉尔德，拉克美的父亲却认为女儿受到冒犯，并设计刺伤了杰拉尔德。在森林里一个隐秘的去处，拉克美用花汁秘方为杰拉尔德治疗，她还到森林里采集圣水，想借此永葆纯真的爱。但是杰拉尔德已经决定返回军营，拉克美感受到杰拉尔德的变化，伤心至极，她吃下剧毒的曼陀罗叶子，在情人的怀里死去。拉克美在死前唱道：

在头上的这片苍穹之下，

你给了我所能得到的最美好的梦

留下吧，为了完成它

在这里，远离尘世……

第二个受害者格蕾丝（Grace）可称得上是现代的拉克美：她出生在英国，在印度长大并长期在那里生活，两年前丈夫去世，她才回到英国。不仅如此，格蕾丝还是一位小有名气的植物学家，著有几本关于次大陆植物的书。格蕾丝的死因也与拉克美雷同：警察在她喝过水的茶壶里找到了曼陀罗的叶子。随后，在格蕾丝工作的温室里，摩斯发现了一张植物标签，上面写着拉克美的唱词：“在这里，远离尘世。”（Ici, loin du monde réel.）

歌剧《阿依达》场景设计图

引出第三场凶案的歌剧场景出自威尔第的《阿依达》。埃及大将拉达梅斯爱上了阿依达——被俘虏到埃及做了女奴的埃塞俄比亚公主，埃及国王却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了拉达梅斯。在一次作战中，拉达梅斯俘虏了阿依达的父亲——埃塞俄比亚国王阿摩纳斯洛，父女俩凶多吉少。阿依达决定见拉达梅斯最后一面，父亲却逼她借机刺探敌情。为了救出心上人，拉达梅斯泄露埃及军队的作战计划，看到阿摩纳斯洛从岩石后面现身，他才意识到此举无异于叛国投敌。摆在他面前的路只有一条——和阿依达一起逃出埃及，然而这一对亡命鸳鸯，又在慌乱中撞到埃及公主和大祭司。拉达梅斯论罪当诛，被判活埋于祭坛之下的墓穴里，而阿依达早已等在那里与他团聚。故事的最后，两个人一起唱道：

哦再会了，人间；再会了，泪之谷……

喜悦的梦在悲伤中逝去。

天堂为我们开启，我们游荡的魂魄

朝着永恒的日光飞去。

第三个凶案现场是一个地上墓穴，受害人本（Ben）被锁在住所的墙后面活活饿死，警察在搜查的时候，预先设好的唱机播放的正是《阿依达》里的这个唱段。

围绕里姆斯基·柯萨科夫的《雪姑娘》（The Snow Maiden），凶手制造了一真一假两起案件。《雪姑娘》的故事取材于俄国民间传说，主人公是美好之春和寒霜之父的女儿，她天生内心冰冷，不知爱为何物。雪姑娘的存在为国家带来灾难——冬天统治着世界，到处是一片冰天雪地。母亲赋予雪姑娘赋予爱的能力，她爱上了牧羊人，内心的温情融化了雪姑娘，于是大地迎来了春天，万物复苏。

在《赋格谜案》中，失踪的小女孩黛比·斯诺（Debbie Snow）一度被认为是受害者D，然而，在警察找到安然无恙的黛比不久，心理医生丹尼尔·克罗宁（Daniel Cronyn）就被发现死在诊所里，他的尸体被强酸腐蚀，面目全非。与歌剧温暖而善意的主题相悖，凶手制造了一个残忍而恐怖的“雪姑娘”。

剧情涉及的第五部歌剧是普契尼的《托斯卡》，这个故事发生在拿破仑攻占罗马的时候。画家卡伐拉多西因为帮助政治犯逃跑而被捕，即将被处死。他的恋人托斯卡使出美人计，诱惑警察局长斯卡皮亚，为他拿到了通行证，并在随后杀死斯卡皮亚。通行证其实是假的，画家被执行了死刑，而托斯卡杀人的事也已经败露。气愤而绝望的托斯卡从城墙跳下，她的最后一句话是：“斯卡皮亚，上帝面前见吧。”

歌剧《托斯卡》剧照

围绕《托斯卡》的这一幕也有一真一假两起案件。牛津大学的埃费达斯学院是简称“TOSCA”的牛津学者合唱协会（The Oxford Scholars’ Choral Association）所在地，菲利普·麦迪森将在那儿举行一场钢琴独奏会。演出刚开始，菲利普的姐姐费伊（Faye）就被凶手绑走，藏在了阁楼上。但是，费伊并非受害者F，在警察搜索费伊的时候，他们头顶楼顶的天台上，凶手和瑟斯黛之间正欲展开一场生死较量。瑟斯黛名叫弗雷德（Fred），在凶手的心目中，他是警察局长斯卡皮亚的化身。

面对恶魔，摩斯奋不顾身地来了一个英雄式的扑救，改写了被当作“斯卡皮亚”的瑟斯黛的命运，结束了这部诡异恐怖的杀人赋格。与此同时，钢琴独奏会也已经接近尾声，音乐厅传出贝多芬《“月光”奏鸣曲》的第三乐章，音乐里的那种对抗与风暴呼应着天台上惊心动魄的一幕。实际上，在《月光》那幻想曲一般的第一乐章，也隐藏着一场谋杀：仔细聆听，你会想起莫扎特《唐璜》第一幕第一场，骑士长中剑倒地后的那段f小调三重唱，而《月光》里这段升c小调的音乐，也延续了《唐璜》里的那种哀悼和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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