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学压力下的500多万名青少年，被脊柱侧弯困扰

啪嗒2024年07月19日约 9 分钟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2022年，国家儿童青少年脊柱侧弯防控工作组组长、北京大学人民医院脊柱外科主任刘海鹰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我国中小学生侧弯人数已经超过500万，并以每年30万左右的速度递增。脊柱侧弯多发于10-18岁的孩子当中，被视为继肥胖症和近视之后，危害我国儿童和青少年健康的第三大疾病。

对于这种疾病，应当早发现并进行干预，但处于升学压力之下的孩子，常不能及时走到诊室，使得病情延误。孙新志是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骨科医生，工作已经17年。他告诉本刊，“家长都是等到放假才有时间带孩子来看病，不想耽误孩子的学习。”

记者｜彭丽

编辑｜王珊

患病的青少年

6月底的一天，郑璇突然发现站着的女儿右边肩胛骨高于左边。女儿12岁，身高1米51，体重75斤，偏高的肩胛骨在瘦小的身型里相当明显。郑璇是一名药师，她觉得不太对劲，随即带着女儿到自贡市第一人民医院检查。医生先让孩子弯腰，又在她的脊柱上摸了一遍，“有点轻微的脊柱侧弯”。郑璇又带着女儿拍了一个X光片。X光片上脊柱呈S型，显示胸椎侧弯20度，腰椎侧弯28度。

在等待X光片出来时，郑璇早已经查过：侧弯度数在10度以下是正常，在10度-20度之间需要进行康复训练，在20度-45度之间需要戴支具，45度以上则要进行手术。郑璇不明白，为什么女儿会脊柱侧弯？她对于脊柱侧弯的记忆还是小学里有一位脊柱侧弯的同学，从小背上就有个很大的鼓包，几乎直不起身来。在她的认知里，脊柱侧弯应该是先天的，“生下来都是直的，怎么10多岁一检查突然就侧弯了？”

《小别离》剧照

董玉雷是北京协和医院骨科医生，每天他都要回答很多遍来自郑璇这样家长的疑问。他告诉本刊，脊柱侧弯的病因很多，包括先天性脊柱侧弯、神经肌肉型脊柱侧弯和神经纤维瘤病脊柱侧弯、特发性脊柱侧弯等。董玉雷介绍，先天性脊柱侧弯主要由先天性脊椎发育不全，比如半椎体畸形导致；神经肌肉型脊柱侧弯则主要包括由脊髓灰质炎、脊髓空洞症、大脑性瘫痪等病症引起肌肉张力不平衡所导致。而郑璇女儿患的正是在青少年群体中常见的特发性脊柱侧弯。

2021年，国家卫生健康委疾控局组织编写的《儿童青少年脊柱弯曲异常防控技术指南》中写到，特发性脊柱侧弯占儿童青少年脊柱侧弯的75%～80%。董玉雷说，特发性脊柱侧弯病因不明，“可能是和他的基因、生长激素等相关，很难明确归因”，青少年时期如果不加干预，等发展到45度以上时，一是会影响体态，二是可能会影响心肺功能，甚至造成瘫痪。

在女儿刚确诊的几天里，郑璇睁焦虑到无心吃饭、睡觉。看到别人戴支具被磨出血的图片，郑璇偷偷哭过好几次，她担心女儿是否可以接受。所谓支具，是指按照具体身型制造的较硬的塑料外壳，上至颈部、下至腰部，压迫脊柱直立生长。为了起到效果，支具必须紧紧地贴合身体，佩戴时长常常超过20个小时，这意味着只有在洗澡、运动的时候能摘下。董玉雷告诉本刊，支具的治疗效果很好，但因为过于难受，很多孩子不愿意戴。

江语今年16岁，在重庆下面的县里上学，下半年准备进入高二。2年前，她在初二升初三的暑假发现脊柱侧弯，她的腰椎侧弯有48度，不想做手术的江语选择了支具。她形容戴上支具后的感觉“像一个白色的铠甲，特别硬又很沉重，感觉难以呼吸”。为此，她适应了两个月，“随时随地都在疼”，原本很简单的动作比如捡笔、系鞋带，她“要把整个上半身全部弯下去，或者慢慢蹲下去”。最让她无法适应的还是睡觉，平躺着支具会顶着腰，“人已经很困，但身体疼得没办法睡觉”。夏天，重庆的天气闷热潮湿，江语身上会被支具闷出一身的红疹子，又痛又痒，在支具的按压点处，会先破皮，之后会变成黑黑的一块。

延迟就诊的家长和孩子

2022年，国家儿童青少年脊柱侧弯防控工作组组长、北京大学人民医院脊柱外科主任刘海鹰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我国中小学生脊柱侧弯发生率为1%—3%，侧弯人数已经超过500万，并以每年30万左右的速度递增。脊柱侧弯被视为继肥胖症和近视之后，危害我国儿童和青少年健康的第三大疾病。

“脊柱侧弯最重要的原则是早发现、早治疗，在骨龄闭合前都有矫正的机会。”孙新志是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骨科医生，工作已经17年。他告诉本刊，并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能够及时治疗。“青少年脊柱侧弯的高发人群是十几岁的女孩，进入青春期的孩子，会变得更敏感，不会再让家长去给他洗澡搓背，加上很多孩子的衣服都比较宽松，从外形上很难看出来。大部分都是妈妈偶然之间摸到或看到的。”

《我才不要和你做朋友呢》剧照

即使能早发现，家长的认知也会影响孩子接受治疗的时间。在接受采访当天，孙新志刚接诊了一个15岁的女孩，她妈妈在2年前就曾发现孩子背上有轻微鼓包，“她觉得是坐姿不好，老是提醒孩子坐正一点，一直没有在意”。直到这个暑假，孩子背上的鼓包变得更大，她才带来医院。但此时，女儿胸弯和腰弯都在40度左右，可能需要手术。“她妈妈说着说着就哭了，觉得很后悔，说自己不尽职。”

孙新志还曾接诊了过一位15岁的女患者。她的母亲在3年前就曾发现她有脊柱侧弯。母亲告诉孙新志，当时在县里的医院检查出来孩子侧弯是十来度，医生表示可以再观察观察，另外当地也没有制作支具的机构，她觉得要去外地做支具，“耽误孩子学习”，就没有去。今年女孩初三毕业，女孩母亲带她到孙新志这里来。“她的脊柱一看就很不对劲”，背部右肩胛骨明显高于左边，而左边腰部又明显高于右边，且脊椎有旋转。”拍摄的脊柱X光片显示，女孩的胸椎和腰椎都是45度左右，达到了手术标准。“如果一开始来治，可以恢复正常，但现在能恢复到她3年前的水平都不容易。”

孙新志告诉本刊，脊柱侧弯的程度并匀速增加，与孩子的成长速度有关。“很多孩子发现脊柱侧弯的阶段正好是他快速增高的阶段，身高一年就能窜8-10厘米，这时他的脊柱侧弯很可能就从20度变为40度，治疗难度就可能从保守治疗变为手术。”孙新志说，延迟带孩子就诊的家长，在寒暑假他每天都会遇到。暑假他每天的接诊量是60多个，其中一半多是青少年脊柱侧弯患者，是平常的10倍左右，“家长都是等到放假才有时间带孩子来看病，不想耽误孩子的学习”。

对于董玉雷来说，门诊中遇到的孩子更多是学校体检时发现的。2019年，教育系统制定并开展了中小学“骨健康促进”行动，将脊柱侧弯列为青少年重点筛查和监测的疾病。董玉雷发现，查出脊柱侧弯的孩子，不同地区的情况很不一样：越偏远的地方过来看病时，孩子的侧弯程度就越严重。他遇到过很多在外打工的家长，一般是过年回家会发现孩子的形态有很大变化，才急忙带到医院来，“通常这种就已经到了要做手术的地步”。

《小欢喜》剧照

脊柱侧弯矫正手术是脊柱外科里公认难度较高的大手术，孙新志介绍了脊柱侧弯手术的原理：手术切口根据弯曲程度而定，常常有20公分甚至更长，先要找到脊柱的椎弓根，也是脊柱上最硬的骨头，在其中置入椎弓根螺钉。再选择合适长度的钛棒，钛棒有半个小手指那么粗，弯曲成脊柱侧弯的弧度，将钛棒固定到螺钉上面后，将钛棒进行旋转，旋转时带动侧弯的脊柱变直。“做腰椎手术时可能只涉及一两节椎体，脊柱侧弯手术一般都要在十几节椎体上打螺钉，跨度很大。”

孙新志说，因为脊柱弯曲，打螺钉是技术性很高的操作。而且，体内螺钉是永久性的植入物，椎体固定后，弯腰或者某些剧烈的体育运动如足球都可能受限制。

巨大的心理压力

目前郑璇的女儿已经戴了一个星期左右的支具，虽然偶尔叫苦，但一切还算顺利。接下来最让郑璇担心的是入学。9月，女儿很快就要进入高中学习，去到一个新的环境，戴着支具的她是否会感觉到自卑，是否会被同学嘲笑？为此，郑璇每天都会和女儿交流，“告诉她这和牙齿矫正戴牙套一样没有区别”。

《暗格里的秘密》剧照

董玉雷告诉本刊，很多孩子不愿意戴支具除了疼痛外，更多的是因为心理原因，“他们会觉得自己和别的同学不一样，学校环境和同学之间的氛围也会影响孩子的依从性”。江语与这样的感受相处了两年。初三戴上支具后，除了在生活上的不便，最让江语难受的是身形上的改变。支具会把她的左肩膀抬得很高，与右肩有五六厘米的差距，高低肩特别明显，走路的姿势也会变得奇怪，“上半身完全不动，只有下半身腿在走”。

待在人群中，江语觉得自己特别显眼，“只想找个洞钻进去”。为了降低存在感，除了上厕所，江语几乎不会离开自己的座位，“假装自己在认真写字、学习，但心里都在想不要看我”。还有些隐秘的担忧，江语当时正处于胸部生长发育时期，支具压着她的胸部让她透不过气。她发现，自己的胸已经明显变得一边大一边小。这些变化，她不好意思跟人说。她曾试图告诉爸妈，自己不想再戴支具，“他们觉得都花钱了，痛就痛点，忍一下，也是为了以后好”。江语说这些不适应让她很难投入地学习：初三以前，她的成绩保持在班上前三，有时还能考第一，原本可以进入重庆市里的好高中，中考考到了班上第八名，只能进入县里的高中就读。

《欢迎光临高中生》剧照

在高一开学两个月后，江语最终选择放弃继续戴支具。当时因为侧弯度数减轻，她已经更换了一副新支具。新支具比原来的支具更紧，从肩部到右手都很痛，甚至没办法写字。有时都忍不到下课，在课上就不得不把支具调解得更松一点。支具的调节方式是魔术贴，为了不让别人察觉到声音，江语只能一点点掰开，调节完身上也因过度紧张出了一身汗。同学们探究的眼神传来，让江语觉得更丢人。脱掉支具后江语总是会习惯性地摸自己的脊柱，“很明显的弯曲，摸到就又会陷入焦虑状态。”

作为母亲，在女儿被确诊出脊柱侧弯后，郑璇总是想起她小学六年背的书包。课本、课外读本、复习资料，“比如说美术课，不像我们小时候只有一个水彩笔，现在又是丙烯材料，又是剪纸，要求全部背上，有二三十斤重”。女儿每天背着书包回来，做作业可能要做到晚上十一点多才能睡觉。虽然医生也曾告诉她，基因、生长激素等是孩子病因的主要因素，郑璇还是忍不住想，是不是也和那个二三十斤的书包和久坐有关？

（除董玉雷、孙新志外均为化名，感谢实习记者魏昭阳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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