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

一个中年男人的网红绿植“团灭史”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不记得这是我第几次开始养植物了,每一批植物,仿佛都教会了我一些道理。

文|黑麦 第一次看见巨大天堂鸟,大概是在一位广东朋友的院子里,靠近墙角的位置有棵像树一样的阔叶植物,这植物的叶子绿得发蓝,中间开出几朵镶有紫边的花,而花萼却呈现出有些突兀的橙黄色,像仙鹤一样,昂首遥望,显出很神气的样子。 朋友说这植物也叫旅人蕉,我不由得想到《塞尔达》游戏中那些怀揣香蕉,心有目标,漫步在荒野中的依盖队成员,心生爱意。
《隐秘的角落》剧照 回到北京后,在朋友的建议下,我也买了一棵两米多高的天堂鸟。 这植物刚进家门的时候还颇有些拘束,十几片叶子紧张地合拢在一起,做出如同“你到底在说什么”的意大利手势,可不出几天,这个一度顶天立地的天堂鸟,像是习惯了家里懒散的气氛一样松懈下来,叶子也如杜松子喷泉像四周垂落,唯其中有一根金鸡独立的枝条,看起来不怎么优雅。 我家没有阳台,卧室的落地窗前倒是有一片空地,像多数独居的中年人一样,我总坐在那个低矮的窗台上往窗外看,发一会呆。 于是,我就把这株巨大的植物推挪到这里,试图让它在这里找到一份舒适的环境。The Gossip乐队的主唱曾经说过,养一株美丽的植物就像家里多了一位朋友。我不确定这棵植物符合美丽的标准,但它好像真的成为了我的朋友。
作者供图
我把朋友送的小圆桌摆在这棵植物的旁边,时常坐在这里工作,看剧,喝咖啡,顺便端详着它的生长。每当有风吹进屋里,那十几片如螺旋桨般的叶子就会摆动起来,像是要为我调节光线,到了晚上,天花板上映出叶片的影子,这会让我想到维姆·文德斯的电影《完美的日子》中那些树木的光影,交织的美与释然,伴我安然入梦。
《完美的日子》剧照 如同电影一样,美好瞬间都是稍纵即逝的。一个月后,所有的树叶都开始变得卷曲,枯黄,曾经粗壮的枝条再也撑不住它自身的重量,十几片硕大的树叶垂到地面,我第一次体会到,越大的植物,死得越悲壮。我没有及时清理它,任它躺在那里,晚上,我看着那空空的窗台,想起黄锦树在《雨》中描写的类似场景,被腾出的一角显得特别的亮,月光如期而至,空空的花盆里盛满了月光。 瑞典植物学家卡尔·林奈曾经说过,如果一棵树死了,那就种另一棵树来代替它。随后我把目光转移到了“小而美”的南方植物——龟背竹上。 龟背竹不是竹,它的叶子生来带着“裂痕”。起初,这些叶子是卷缩在一起的,随后,新长的叶片会从底端的鞘中探出头来,在棕榈棍的帮助下,叶子开始向上生长,随即渐渐张开,舒展成蒲扇的样子。龟背竹的叶子会追随阳光,叶面的朝向也会跟着调节,无论新老叶子,为保证阳光的普照,叶片之间彼此都留有余地。我仍旧坐在圆桌旁,仔细地观察着龟背竹如何为家里带来与天堂鸟不一样的气氛。 龟背竹(图源维基百科) 去年入秋时,我盘算着如何让龟背竹过冬,突然想到高中时看到大概是梁凤仪或是毕淑敏的小说中的一段,说是有位老中医,为北京院子里的小树煎了一副中药,倒入土中,成功让这树过冬。 不知是哪来的错觉,我也往浇花的水里加了白术、茯苓等药材,试图让这位“南方朋友”能提早适应北京的寒冬。 不知是自己下错了药,还是北京这糟糕的天气,终于让龟背竹有了去死的勇气,在深秋的某个早晨,这棵龟背竹终于躺下了。“ 植物仿佛比人类勇敢,一棵橘子树宁愿死也不愿结出柠檬,一个人宁愿活成别人,也不愿死去”,这句话是谁说的,我已经想不起来了,但它好像可以为我的龟背竹做墓志铭。

《我可能遇到了救星》剧照

年初去广东,遇见连续数天的小雨,那位养天堂鸟的朋友问起我的树长得如何了,我面露难色地摊摊手,他指着自家水渍漫漶、绿叶层叠的天堂鸟说道,在这样的天气里,它既死不了,但也不会开花。 我是个厨房爱好者,我曾一度认为种植非食用的植物都是没有价值的,随后,香草就成为了来到我家定居下来的第三批“植物居民”。 一盆迷迭香,一盆看起来很是瘦弱的罗勒,在我的窗台上组成“迷你森林”,不要小看它们,到了傍晚,稍有微风吹过,站在屋内的某个角落就能闻到香草的气息。 奥黛丽·赫本说,种植草木代表你会相信明天,我相信我的植物,并相信他们会丰收。 有了新植物之后,你就会发现北京的阳光总是偷懒,隔三岔五的阴天,以及干湿不定的转变,都会变成你养植物的挑战。在我的精心照料下,迷迭香的梢处还是会变得干枯,罗勒的叶子也会缩起来,表现出无精打采的样子。坚持了几周,罗勒自动萎缩成一团枯草,而迷迭香则变成了干尸。莎士比亚在长诗《维纳斯与阿都尼》里写,被野猪杀死的阿都尼的血泊中生出了一株花。但在这片罗勒和迷迭香倒下的土壤中,什么都没有再长起来。
已经枯萎的迷迭香(作者供图)
美国植物学家贝利 (Bailey Liberty Hyde) 说过:“植物生长不应只是为了满足野心或实现愿望”。 当然,我养植物也经历过短暂的成功。 老舍写过,“墙上的牵牛,墙根的靠山竹与草茉莉,是多么省钱省事而也足以招来蝴蝶呀”。于是,我从朋友家搬来一盆即将盛开的茉莉花。喜欢浇水的我,终于遇见了能与我“同步”的植物。不出几天,这茉莉便开花了。这盆茉莉,为我的窗台提供了一些旧时的审美,它所散发的香气,让我想起奶奶家的茶叶罐,或许还有冰心的某篇散文,我也效仿着,将茉莉花采下来,放进茶叶罐里,由此得到茉莉风味的各式茶款。 随后,奇怪的事发生了,在开了一季小花之后,茉莉花的叶子开始纷纷脱落,这盆花像是自杀了一样,放弃了自己的生命。作家梅·萨藤 (May Sarton) 在《独居日记》中曾写过,植物不会说话,但它们的沉默却充满了变化。 我想我的茉莉花也是如此,或许它默默地忍痛生长,结出一茬花朵,然后在盛放后奔赴死亡。 在最容易养的植物排行榜里,绿萝总是排名第一。弯弯曲曲的枝条,像是一条翠青蛇,牛心型的叶子十分鲜绿,正面光滑油亮,背面阴暗粗糙,呈现出完全不一样的质感。我喜欢给绿萝浇水,它们仿佛总是表现出一副喝不饱水的样子,水珠在叶片上滑动,随后掉落到土中。这一刻,我仿佛拥有了一株不死植物。 绿萝(图源维基百科) 一旁的圆桌上放着两本书,一本书是《花园如何成为作家的灵感源泉》,里面记述着阿加莎·克里斯蒂在德文郡,简·奥斯汀在肯特郡,杰克·伦敦在加利福尼亚,让·科克托和乔治·桑在法国的花园。其中推理女王的花园非常吸引我,那里种植着蓝铃花、天竺葵还有各式野花,温室里载着从新西兰进口的托贝棕榈树,她曾经以绿径屋 (Greenway House) 为原型,写下《古宅迷踪》《五只小猪》等作品。读到这里,我低头看了下我的绿萝,一时无话。 另一本书是《弗吉尼亚·伍尔夫的花园》,在书中,作者讲述着伍尔夫童年的最初记忆——母亲黑色连衣裙上印着的银莲花,“我正看着一株长满叶子的植物,我明白了,这朵花本身是泥土的一部分”,伍尔夫曾认为所有的作家都是不快乐的,书中的世界太过黑暗,沉默的人才是快乐的,比如,农舍花园里的女人。1925年时,伍尔夫在日记中写道,我一生中经历过两次非常幸福的时光,童年和现在。现在我拥有了我想要的一切。我的花园和我的狗。 《阿甘正传》剧照 看完这两本书后,绿萝的叶子也终于开始发黄,随即这种病蔓延到了整串植株,我不知道如何应对,于是买来新的植株栽进土里,但绿萝接二连三地死去,这个花盆仿佛成了它们的奥斯维辛。 我终于停止了购买。 坐在窗台上,我盯着植物的茎叶在阳光下沉默,他们的根茎被覆盖在土壤之下。迈克尔·波伦在《植物的欲望》中写道,注视着植物,你会看到什么?你看到了创造与分解两种能量,你看到花之美和这种美的迅疾消逝,它既有秩序的对所有偶然性的胜利,也有大自然盲目的流溢。 几个月后,原先的花草都腐败成泥,某天沉积的“尸体”下冒出几棵杂草。它们大概是自愿迁入到这里的居民,它们终于等到了自己的出头之日。索性,我就养着这些,草。 “ 点赞 ”“ 在看 ”,让更多人看到






排版:初初 / 审核:小风
招聘|实习生、撰稿人
详细岗位要求点击跳转: 《三联生活周刊》招实习生、撰稿人 本文为原创内容,版权归「三联生活周刊」所有。 欢迎文末分享、点赞、在看三连! 未经许可,严禁复制、转载、篡改或再发布。
大家都在看





“ 点赞 ”“ 在看 ”,让更多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