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失败的我，去财商群里学习变“中产”

月亮粟2024年07月20日约 10 分钟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文｜月亮粟每天早上七点，我都会被微信群一连串密集的提示音彻底唤醒，从这一刻进入一种充满多巴胺的满血状态。 这是被我置顶的唯一微信群，并且开启了全部消息的提示。 群里会每早准时分享一些正能量的文章，每一个标题都刚好戳中前一夜迷茫的，或是失落的我。 我一般都会打开朗读功能，边听边洗漱收拾，这个群就像每天的第一杯咖啡，不多不少地给打工人充满电。

《都挺好》剧照 这就是我半年前的状态，而这个群就是我过去加入的财商实操训练营。本以为自己对社会套路有一定的识别能力，但没想到还是被套路了进去。 我是一个普通城市的普通打工人。从小算是优等生，考入了省会的重点大学，又顺利地考取了一份体面的国企工作。单位每年会定制工装西服，出入CBD，穿着正装和皮鞋，拎着笔记本电脑，工作十年后买了房，自我感觉好像算得上别人眼里的“中产”阶层。但拿着死工资又贷款买房的我，深知人前风光的代价就是人后艰辛。尤其是进入婚龄，搁不住身边各种热情大姐和亲戚催婚，组建家庭成了我迫在眉睫的任务。几番相亲下来，终于有个女孩让我感到了双向奔赴的快乐。但是深入相处的过程中，各种物质上的摩擦不断。那天她加班后突降暴雨，我主动请缨去单位接她。当我“落汤鸡”似地出现在她面前，本以为会令人感动，没想到却让她觉得难堪了。 “你又没车还干嘛跑来接我？”她终于说了一句话。我想缓和气氛，笑嘻嘻地说，“不是说情绪价值更重要吗？”

《欢乐颂》剧照我一时冲动下买了车，但与此同时，本就背着房贷的我，再加上汽车分期，工资捉襟见肘。我开始做事提不起精神，觉得日子没有奔头。都说大数据会偷听人心，那些日子连手机上都不停推送我各种戳心的标题，看到《两种思维方式决定了你只能当穷人》《最怕你不甘平庸，却又不去行动》时，觉得好像就是说的我。文章里说，“人在低谷时将一切归咎于命运是一种自我催眠，不能因为一时的失败而放弃梦想。我们所做的每一步选择都有它的道理，不要轻易否定自己。” 这些话给了我很大的安慰，往下看完发现文章结尾写着“要舍得为自己的未来埋单，你值得拥有更好的生活”，然后导向图片链接——“七天财商训练营，半杯咖啡钱，为明天的你许个愿。”

《故乡，别来无恙》剧照我本不相信这类商业软文，但是在特定的心理状态下，手指没有抵过内心的猎奇，还是点了进去。扫描二维码便添加了助教老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入了一个已经有二百人的大群。群名显示是训练营十七班，点开群成员列表，很多人都已经更改了实名加职业的标签，看起来很正规。 一位标注为“班班”的用户正式欢迎我入群，后来我才明白“班班”的意思就是班主任。 群里的用户跟着陆续欢迎我，那种热情是我很多年没有遇到过的。白天我在单位就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打工人，晚上也已经很久没人给我发过私信了。一下子这么多人跟我讲话，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在我之后，还陆续进群几个用户，大家也都是热情地欢迎他们。在你一言我一语间，我们互相交流了工作和生活状态。大家的情况差不多，都是有失意又不甘失败的人，都想把目前的生活再向前迈一步。 最重要的是，大家都对理财有着共同的认知，觉得无论何时学会积累财富都不晚。 “班班”肯定了我们的观点，并附上一本课前读物《小狗钱钱》。本以为这是一本儿童读物，没想到大家的阅读热情都很高，当天晚上就开始做阅读分享。有人说，通过看书，了解到要制订自己的梦想清单，设定自己的财富目标。有人接着说，制订目标后要开立一张专门的银行卡并制作好计划表，每天看看自己的财富进度。还有人补充要每天记录梦想日记，把做到的事情都记下来给自己鼓励。大家还达成一致建立了共同的目标——短时间内成为“中产”阶层。我很佩服大家的做事效率，因为自己才刚找来电子版没开始阅读。 班主任在总结了大家的阅读体验后，引导说光这样是不够的，这只是财富积累的第一步，只是实现了省钱和存钱，而比这更重要的是“钱生钱”。

《女不强大如天不容》剧照

我好像隐隐感到了什么异样，觉得管理员要开始“卖关子”了。我上网搜索了相关帖子，发现了低价买“小白”课，再推介高价课的套路。但是这样的群体确实也给了我一定的激励的作用，我还是选择在群里继续扮演一名普通学员，跟着做每日口号签到，做任务转发。每天早上七点，群里都会有一位备注为助教的女孩子分享一些励志的小文章，然后会有各种学员对文章的解读和感想。有时候装得久了就会习惯，我好像真的慢慢沉迷进了这种氛围里。每天有人提醒你自律地阅读、打卡，无论你发表什么观点都会获得正向的肯定和赞美，并从你的观点出发再延展出更积极的生活状态。 不得不说，那段时间我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变好了。 我会每天六点半准时起床，洗漱后等着七点的第一篇推送。助教的头像是一个很好看的女孩子，虽然我知道头像可能是假的，但是那些温柔的语气也会带给人温暖的感觉。这段时间里我会做好自己的早餐，那种多巴胺文章就像每天清晨的一杯电子咖啡，不过分甜腻，又刚刚好遮住生活的微苦。我在单位获得的笑容也变多了，可能真的因为自己起了变化。终于迎来了开营的那一天，班主任用文字的形式在群里隆重介绍了七天的课程。从财富心态塑造、理财目标设置，到理财种类、理财工具介绍，甚至还包括了风险防范，看起来都是专业又务实的实操内容。晚上八点，正式的课程开始，但并不是直播课而是一条视频链接。视频里是一位看起来事业有成的中年男性，背景是家里的书橱。他用自信的语气叙述自己过去如何靠主业吃饭，如何“月光”，如何陷入“穷人思维”，自从学习财富思维后如何积累第一笔资金并开启副业。 说实话，这样的课程似乎印证了我之前的猜测，免费的确实是唬人的。

《都挺好》剧照

但是视频课后，群里依然反响强烈。大家都纷纷夸赞老师的高屋建瓴，表达自己的茅塞顿开。班主任说，今天开始每晚大家做一日总结打卡可以换取积分，结业会有福利。群里一下子更热闹了，大家都开始发言。 除了标准的小作文外，偶尔也有人诉说一下一天遇到的不顺，但这样的发言仿佛被淹没了，没有人理会。 七天的课程都是一样的模式，只是日终发言的人越来越少。每天的视频课看起来是讲的理财，好像说了很多，但好像又没有说，每节课都有一些统一的观点，就是要学会“钱生钱”“财务自由”和“开启副业”。终于到第七天，课程彻底偏离了课表，变成下一阶课程的专题介绍。“三大规律、四种路径、五大方法”课程被包装得有模有样，还专门介绍了授课团队，都是有各种证书各种头衔的精英讲师，并承诺已帮助数千名学员开启第二职业。晚上的总结时间自然也变成了铺天盖地地“卖课”，没想到班主任真的在群里统计出了连续七天做打卡的学员信息，兑现开营承诺的“福利”。 而这份福利，不是别的，恰恰是购买新课程的优惠券。虽然早就预料到了，但真的被套路了还是觉得有点失落，毕竟过程中我也投入了情感进去。 就在我点击领取优惠后，一位工作人员加了微信。她问我为什么还没买课，我随口说了个理由“2998的课程太贵了，钱不够”。她很快发来了很长的信息，劝慰我不要放弃，说优惠名额很有限，他们关注到我每天都坚持听课和复盘才给我保留的。还说，现在的投资就是明天的收益，投入越大产出越大，很快就可以把学费赚回来。看我不为所动，她竟然给我发来了做分期付款的方案，列举了三家网贷品牌，每个月怎么支付怎么偿还都计算得明明白白。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观望这个平台的时候，有一位普通学员加我微信，跟我攀谈了起来。听起来他也识破了这个卖课骗局，很气愤浪费了这么久的时间。 我劝他也不用过于纠结，毕竟过程中我们也跟着改变了状态，只是他们的课程水准并没有我们预料的那么高。

《股神》剧照

虽然财商群彻底伤了我的心，但也算结识了一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网友。几天里聊得多了，他告诉我最近在尝试另一种副业收入，问我要不要试试。我很好奇，答应了他的邀请。这次进入的群名是“君子自强不息”，听起来浓浓的中年大叔味。里面果然都是男人，没有了之前群的暖心话风，谈天说地聊什么的都有。当然大家聊得最多的，就是股市和赚钱。 群里每天都有人发送股票信息、K线图和盈利截图，不停地被盈利的消息轰炸，我也有点心动了。 我问网友这些靠谱吗？他说再引荐我进小群试试，里面都是“大佬”。很快他发来了一条链接，是一个不在应用商店里的聊天软件。他特别提醒“涉及行业内幕，要遵守保密规则，软件不允许截屏”。有了上次的教训，我这次准备连半杯咖啡钱也不出了，只观望，不发言。群里有两位“大师”，他们称为“老杨、老廖”。连续几天，我看到他们很多人购买了老杨推荐的“1号”和老廖推荐的“2号”产品，都纷纷反映涨势不错。很快里面开始着重推荐3号，并说这次不一样，要重新开户通过内线交易。一个号称证券公司的开户人员被邀请入群，头像也是某某证券的标识。工作人员说会私信我们进行开户申请，需要提供个人信息和身份证正反面照片。当我私信告诉他我过去已经在银行开过存管账户时，他说因为需要在15点-15点30分进行内幕交易，所以需要下载专用的APP，不能通过普通证券账户操作。那一刻，我突然感受到惊人的相似。没错，我又被骗了。 那一晚，我拉黑了财商群相识的唯一一位“好友”，彻底失眠了。 财商群的工作人员向我发来信息，说给我申请了另一种优惠政策，可以通过做他们的助教获得进阶课的资格。本来彻底关掉群消息提示的我，又打开了那个熟悉的群组，发现这几天里面陆续有人买了课程，并积极地继续分享每天的心得。说实话，我很怀念那种每天打卡，每天有人陪伴、督促学习的感觉。既然不花钱，我想可以试试。很快，对方发来了工作流程，让我仔细阅读后第二天回复她。

《未生》剧照我看到那是一份整理得比较凌乱的文档，里面的助教，就是每天对我们输出情绪价值的那些“美女”。流程里详细介绍了如何开启微信双开，如何登录多个用户，连如何查找美女头像都列了进去。而我的职责，就是在班主任引导入群后开启疯狂的信息轰炸，自己搜索各种文章激发大家的焦虑情绪，引导学员学习理财并最终买课。 文档里介绍，成功带班五期就可以转为他们的正式员工，即“班班”，班主任是有兼职工作收入的。没想到我的第一份副业，是以这样的形式开启的。 一个简单的文档，就看清了我被套路的全部流程，我的气愤里还掺杂了不甘。第二天，我询问对方如果我转发了文章没有人理会怎么办？她说，这个他们会安排“水军”，一定会有很多用户积极响应我。我又问什么才是激发焦虑的文章？她说就是误以为自己是中产，刺激超前消费观念，但是又认识到自己有严重的资金缺口的文章。我问那不都是贩卖焦虑的吗，之前群里不都是“正能量”的文章？这位工作人员说，就是因为那位助教转发的文章不能激发焦虑，所以那一期班次“用户漏斗”数量不高，被辞退了。 那一刻，我好像全都明白了。 我想象自己每天在各种矩阵号上对这样的“中产”节奏推波助澜，不仅让自己的内心也日益焦虑，还会感到心虚。每天通勤道路上，看到倚靠着地铁立柱上的年轻人、中年人单手划开这样的文章时，看到他们短视频首页标题党的大字观点时，甚至刷到高薪白领女孩坠楼的新闻时，我都会心虚，好像背后那一只只无形的黑手里，也有我的一只。

《我在他乡挺好的》剧照我果断拒绝了工作人员的邀请，并彻底退出了财商群。 半年来，我几进几出各种实操群，没有学会成为某一领域真正的操盘手，却无形中差点变成舆论焦虑的操盘者。 最后，我把新车转手卖给了需要买车的亲戚，提前归还了汽车分期。富余的工资我想踏踏实实报个班，去学一门手艺，或许有一天，真的可以开启一个小副业呢。 “ 点赞 ”“ 在看 ”，让更多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