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卜快跑”争议中，武汉网约车司机在真正焦虑什么？

刘畅夏杰艺2024年07月23日约 10 分钟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2024 年 5 月，百度在Apollo Day上提出，计划2024 年底前在武汉萝卜快跑投入 1000 辆第六代车型 RT6。第六代车型搭载了百度最新一代无人驾驶系统，具备 L4 级自动驾驶能力，且实现成本下降60%。7月10日，百度“萝卜快跑”登上微博热搜，萝卜快跑在武汉市的全无人车订单量近期迎来了爆发式增长，单日单车峰值超过20单，与出租车司机的平均日单量相当。

这一现象在武汉出租车、网约车司机群体内引发恐慌。上个月有大量武汉出租车司机发出强烈抗议，称“无人车不应满大街接单”“让底层人吃不饱”。而抖音上也出现了大量体验萝卜快跑的视频，称网约车司机即将被取代。网约车司机曾被认为是失业白领的“兜底职业”，却在无人驾驶的行业更迭叙事中显得岌岌可危。

实际上，当前萝卜快跑在武汉测试运营车辆仅400+。而武汉市交通运输局在今年 5 月曾公布，武汉市日均运营网约车 2.94万辆，若再算上巡游出租车，萝卜快跑占比还不到 1%，一些出租车运营司机告诉本刊，他们还没有感到“实在的危机感”。

而从萝卜快跑的乘坐体验上来说，目前还远不如出租车网约车——等待时间过长、速度偏慢、指定地点上下车、后备箱不能存放物品。这意味着要和人类司机一样在武汉复杂的交通状况中突围，无人驾驶技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除了补贴带来的低价，萝卜快跑的服务并无明显优势，更多是提供一种新奇的“观光体验”，而非日常出行选择。

事实上，对于武汉的出租车和网约车司机而言，当大家在谈论目前关于无人驾驶汽车的焦虑时，更多是在表达这几年这一行业本已存在的行业“内卷”，尤其是对同样有着互联网基因的网约车而言。因此，本刊分别采访了两位有近十年工作经验的武汉本地快车和专车司机，请他们聊聊当前的网约车行业，以及他们对“萝卜快跑”的看法。以下是他们的讲述。

记者 | 刘畅夏杰艺

快车司机赵鹏

ZHAO PENG

我们当地的司机管“萝卜快跑”叫“苕萝卜”,“苕”就是“蠢”的意思。

从去年开始，我家旁边就有一个“萝卜快跑”的基地，当时我观察下来，平均20辆萝卜快跑，也不见得有一辆有人坐，空车率还是不低。

因为它确实很“苕”。我们在路上见到，它们不仅开得奇慢，比如限速60迈的路，它也就开三四十迈，还会在中间道路忽然打双闪或左转灯；绿灯亮起来后，它要延迟两三秒才启动；接送客人时，停车点还不能自由选择，往往只能停在目的地附近，乘客得走不少路。坐它的人除了图便宜，也许更多还是新奇。

由于它现在这么“苕”，我司机群里的同行都觉得，它还远远取代不了司机。不过，无人驾驶冲击司机之前，网约车行业的“内卷”已经让人非常痛苦。

《一仆二主》剧照

我今年33岁，刚被裁员，之前已经做了九年兼职的网约车司机。当时入行，是因为滴滴和优步两大平台竞争，奖励丰厚，我的工作又比较清闲，不用打卡，早高峰和晚高峰都可以出来开车，于是就做起了快车司机。

没想到，被裁员之后，原本兼职的网约车司机几乎成了我唯一的选择。因为在武汉，如果没有过硬的专业技能，找到每个月有五险一金“、平均每个月工资在五千块钱以上的工作凤毛麟角。

网约车司机群体的来源其实很很杂，除了负债后希望靠跑车“回本”的人；有像我这样被辞退后找不到其他收入差不多、也相对体面的工作的人；也有像我以前一样做兼职的人之外；在一些直接拿现金收入的网约车平台里，甚至有因为失信纪录、无法找到其他工作的人。

总的来说，大部分人不是把网约车当作“最后一根稻草”，就是当挣快钱的营生。

起初跑车很轻松，只有滴滴和优步两个平台，每单奖励多，我选了滴滴，早晚高峰跑三四个小时，每天刨去油钱，最少能挣300多，多的时候能有400多块钱。周末我就去跑全天，能挣七八百。当时本职工作，工资一个月5000多，开网约车能挣一万二。

这几年，司机和平台都变“卷”了，以前的网约车司机，绝大多数在以三四十岁以上，但去年以来，我看到20出头，刚从大学毕业的年轻司机明显变多了。

他们有些用家里的车，有些租车，租车每月租金3600块钱左右，除非支付宝信用很好，可以免押金，否则一要先付三个月的租金。还有保险的成本，一般比较好的租车公司，2000元损失以下的事故，司机交几百块钱就可以，但超过2000块钱，司机要交超过部分的20%。如果想退车，押金基本很难全额退回来。我见过很多干两个月就不干了，押金拿不回来最终损失了小一万块钱的事。

《夏洛特烦恼》剧照

现在武汉就有20多个平台，我平时会同时用8、9个平台接单，看哪个单价更高。滴滴仍然是大平台，会给司机积分，满490分，平台会相对优先派单。所以490分，就成了司机们挂在嘴边的词。积分是按单量算的，但确切要求谁也不知道，只知道每单一分，在投诉为0，早、中、晚高峰都要接单的情况下，才可能满分，所以大部分司机都拿不到满分。

平台多，就要相互抢客源，抢客源就要给优惠，但成本是变相转嫁给司机的。比如平时一单每公里可能1块7，平台给顾客开优惠后，就变成1块2，司机几乎不挣钱。但很多司机每到月底为了凑490，也不得不接受。我这样不追求满分的司机，在月底就很难接到单。在摸不透平台具体规则的情况，一些司机会发明出自己的跑车方式，比如提前停表，求客人给个好评；比如每天就睡在车上，不要命地跑，却因为害怕平台“看到”他使用的平台杂，少派单或派差单，就只用一个平台。

即便如此，我们的收入比以前还是低了很多。最初平台抽成在20%左右， 2022年交通运输部约谈网约车平台，将抽佣上限定为30%以后，大部分平台的抽佣比例都卡在了29%上下，奖励也基本没有了。我现在的单数和以前做兼职时差不多，但刚刚过去的这半个月，我的收入不到4000，换算下来，一个月8000多块钱，只有跑兼职时的三分之二。

根据群里了解的情况，现在跑网约车，收入普遍“腰斩”，每个月收入的极限差不多就是一万六七的水平，那些流水一个月两万的司机，用我们的话来说，在猝死的边缘了。

在平台和司机都“卷”的情况下，司机群体里，开始有人帮平台拉新人入伙，拉一个新人签一年的合同，能有两千块钱佣金。有一些司机还是专门为此刷流水，比如叫一个去外地的单，从起步价算起，停车费、路桥费都加满，不在乎油费和空跑，一单结束后立刻空跑回来，再接一个这样的长单，一天有个三四个这样的单，就流水就能破千了。有这个业绩，就可以在短视频平台上挂出来，吸引新人。

我拉活儿比较“佛”的原因，一方面是生活压力不太大，没有车贷房贷，以前做家庭主妇的妻子也出门上班了；一方面是我这两年见到不少跑车不要命，把身体累垮，撒手人寰、家破人亡的事。以前周末我也一天跑15个小时，但现在，我说什么一天拉活也不超过10个小时了。

《出租车司机》剧照

专车司机李萧

LI XIAO

我今年40出头，最初在杭州的大厂做程序员，长期盯着电脑得了眩光症，看屏幕就头晕恶心，不得已回到武汉，在一家房地产企业做系统维护。2013年时，因为企业不景气，要搬迁回重庆，我不愿跟着走，就辞了职。那时网约车市场正火热，滴滴和优步两个大平台不断融资、竞争，我本身喜欢开车，见优步每天都有一二百块钱的奖励，每单往往还能拿1.5倍的车费，就选择全职做了专车司机。2017年优步退出中国，我也就成为了滴滴司机。

我在武汉专车司机里算是“老资格”了，开专车的，大部分都是像我这样四五十的人。他们可能曾经是创业的老板，破产后开自己的车回本，攒够一定积蓄再去创业，或是被辞退的部门经理，其中不少是像我这样找不了其他工作的人。

刚做专车司机那会儿，我每天早上6点出车，傍晚6点就收工了，每天跑15单左右，一个月能挣两万多块钱，比做系统维护时挣得多了差不多四倍。时间又自由，我妻子在4S店上班，那时家里有什么事儿，我收车去办就可以。

专车对车、对人都有要求，比如对车的品牌和型号有要求，一般都偏商务些，大约是十五六万到二十多万的车。对司机的要求更多，除了外在方面，司机要打领带、穿长袖衬衫，车里要备水和纸巾；司机每周还要接受培训，要对乘客说敬语，帮助乘客搬行李，尽量满足乘客的要求。

平台甚至要求，专车每天要洗车，一有空闲得擦擦车，保持车的清洁。有时候平台工作人员还会假扮成乘客打车，如果发现不合格，就会取消开专车的资格。据我的观察，曾经卖保险或是房地产销售的人，比较容易上手专车，因为他们觉得这些服务要求理所当然，而另一些人不愿被约束，可能就选择开快车。

专车虽然要求多，但跑起来也简单些，每单少则七八十元、多则上百，目标客户基本是出差的白领、老板。所以我主要就在白领聚集的光谷等单，没有其他太多抢单的技巧。我家在汉口，每天早上抢一单，就在光谷那边拉活儿。等活儿的时候也不用像出租车一样转着找活儿，停在路边休息就行。

《小欢喜》剧照

但这几年，专车司机的活儿也不再惬意了，虽然每天还是15单左右，每单平台的抽成还是在18%~25%之间，一个月收入还是两万多块钱，但我已经没有晚上11点前回过家了。工作时间长，是因为因为经济不景气，出差的人变少，一些公司把曾经出差报销专车的标准降到了只能报销快车，所以以前每单只相隔几分钟，现在一单等半小时是常有的事，有时候甚至要等一个小时。

我中等身高，原先体重不到170斤，因为常年坐着开车，现在已经超过200斤了。前年为了跑车，我还特意从油车换成了电车，以前油车一个的油钱就要五六千，现在每天的电钱也就四五十块钱。

这两年，开专车的司机也越来越多，比我刚入行时多了一倍。这种变化最直观的表现，是专车司机们的反应。由于我跑车的年头长，我做过车队队长，帮忙讲解跑车规则和技巧。一个车队最多30名司机，当队长的话，队里每对应一名司机，平台每月会奖励30块钱，等于最多一个月奖励900块钱。

当队长时，那些规则总反复说，我嫌麻烦，就在抖音上录了短视频，让新司机可以随时看，后来慢慢养成了习惯，开专车有什么新变化就在抖音上发一条，也成了一种消遣。看的人多了，我还开过两次直播，期间快车司机就问我开专车的收入情况。专车其他车队的队长看见后，就跟我说，“专车市场已经这么饱和了，别再拉人进来了”，我也就不做直播了。

除了专车，普通网约车司机这两年涨得更多，网约车司机疲劳驾驶后追尾、刮蹭的情况也在增多。近两年来，大保险公司已经不给网约车上营运险了。但如果只上家用车的保险，一旦保险公司赔付时，查出来是运营车辆，就不予赔付。而如果没有保险，平台无法又通过资质认证。所以我们就只能找一些小保险公司，保费从以前一年七八千涨到一年一万多不说，保险公司还规定，损失小于3000块钱的事故，我们自行解决。

如今我在专车司机中，每个月的收入属于中等偏上。比我挣得更多的人，基本就睡在车上了，一天能开将近20个小时。

《三十而已》剧照

我自己目前的生活压力不是很大，但远远不敢“躺平”。我妻子挣得不多，一个月不到四千块钱，我俩加起来每个月有两万多块钱。但我们有两个儿子，一个五年级，一个还在上幼儿园，压力还在后面。而且妻子暂时没有失业，但也面临失业的风险。网约车司机是我们能找到的相对最体面的工作了，起码不用风吹日晒，而且像一些原来的部门经理，无论如何也拉不下脸来送外卖，万一送外卖时碰见曾经的客户或下属，双方都尴尬。

萝卜快跑目前倒是对于专车还没有影响，甚至我们专车司机群里讨论它的都不多。一方面是因为跑的车还很有限，而且坐专车的乘客也不会选择它。我也和我的乘客聊这个事，他们普遍担心无人驾驶危险，有些乘客会说，自己“身家上亿”，“能把我交给它么？”

（应采访对象要求，司机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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