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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生活周刊

一个从小到大的好学生，躲进读博的“水缸”

三周一约 8 分钟

本文系读者投稿，来稿请投至：

zhuangao2@lifeweek.com.cn

文｜读者：周一

水缸的寓意，来自于台湾电影《阳光普照》阿豪的台词。
“这个世界，最公平的是太阳。不论纬度高低，每个地方一整年中，白天与黑夜的时间都各占一半。前几天我们去了动物园，那天太阳很大，晒的所有动物都受不了，它们都设法去找一个阴影躲起来。我有一种说不清模糊的感觉，我也好希望跟这些动物一样，有一些阴影可以躲起来。但是我环顾四周，不只是这些动物有阴影可以躲，包括你，我弟甚至司马光都可以找到一个阴影的角落。可是我没有，我没有水缸，没有暗处，只有阳光。24小时从不间断，明亮温暖，阳光普照。”
Image《阳光普照》剧照
当电影放到此处，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回顾我已有的25年生活，甚至比阿豪还要顺利，几乎没有过失败。从小就是大人口中不用人操心的最懂事的孩子，小升初考上直升班，高考保送，大四保研，申博成功。但是，在这片光鲜的履历背后，我却常常感到痛苦。每当想向人倾诉的时候，总是会感到害怕，害怕这是一种无病呻吟，害怕别人来上一句“你已经有XX了啊，怎么还不满足”，此处XX指的是美满的家庭、不错的学历、不差的能力、很好的导师……
可是，悲伤就像是海滩边的浪潮，它在海滩边反复地拉扯，却殊不知什么时候一阵强流就能把我淹没。悲伤什么呢？当我想出去放松却又害怕被导师发现的时候，当我想假期完全停下来却又害怕什么都不做的时候……有好多自己别别扭扭的时刻、好多满怀顾虑的时刻，常常在这种时刻，就会觉得自己像个小丑，怎么总能找出一个又一个问题去担忧？
Image《悲伤逆流成河》剧照
渐渐的，我发现，其实我害怕的不过是失去。害怕失去父母的夸赞，不断地去做一个懂事听话的孩子；害怕失去现有的竞争力，假期也不敢完全放松；害怕失去导师的重视，所以想要成为一个得老师喜欢的学生……这也是为什么我永远没办法放开自己，没办法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找不到自己的欲望。一直以来，我都在做正确的事情，而不是自己想做的事情。
大四毕业保研的那段时间，看了《亢奋》。很喜欢Rue这个角色，说不出来的味道，很羡慕她能够躲在父亲去世的阴影里，在外人看来可以理所当然地犯下一次又一次的错误，把自己的生活一次又一次在最好的时候捏碎。但是更吸引我的似乎还是，她每次打破生活之后那股好像可以随时开始的勇敢。
她，好像什么都没有，却又拥有全世界；我，好像什么都有，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她说，“如果有得选，她也想成为更好的人，虽然这并非她的本意，但是至少能够迎合父母的期望”。那么谁又能决定什么是更好的人？
Image《亢奋》剧照
我有两位玩得很好的朋友，高中的好朋友通过高考考上了省内不错的大学，但是因为不喜欢自己学的药学专业，她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她喜欢的法语专业，而毕业以后却选择了与这两条道路都不一样的金融行业，但是她从来不会害怕，面临全新的职业，她又开始学习CPA和CFA。无论是在读书还是工作的时候，和她聊天，她的语气总是坚定，而我总能感受到她对当下的满意和努力。
大学的那位好朋友，她本科成绩不差，但她一心想要出国留学，在美国两年的硕士学习结束以后，在没有找到工作的情况下，她说她还想读一个硕士只是为了留在美国。我问她，你怎么开口和你爸妈说啊？她说，他们是我的父母啊，他们也没办法拒绝我。她和另一个朋友不一样，她不努力，但是她从不活得别扭，她从来不会像我一样考虑家族亲戚的眼光、考虑同级同学的比较等等，她只为自己的快乐。
有时候想起来，这么多年遇到很多优秀的人，但是我个人却只喜欢这两个朋友的原因，大概很大程度因为她们在过我憧憬的很自由的生活，高中那位朋友一度成为妈妈口中“不应该交”的朋友。这两个朋友也许在世俗的眼光，尤其是在父母辈人的眼中，他们并不是“别人家的孩子”，但是我觉得她们就是更好的人，她们身上承载了被压抑的我。看着她们快乐地生活就好像在看着我的另一重人生。
Image《重启人生》剧照
我来自于一个小县城，在县城里，大部分人都在按部就班地生活，人与人之间的联系非常紧密，紧密得高中同学任意一个人的发展都会被同班所有人和所有人的父母都熟知。父母不算保守也不算开明，家庭经济条件不差，但是嘴上说的“支持我做所有的选择“背后仍然暗暗地不停给我灌输他们的观念和想法，而这些观念和想法也往往来自于这个县城给他们带来的见识。所以实际上，从小到读大学之前仍然是在按照他们的想法学习和选择。
读大学突然就像是一下打开了县城以外的世界，渐渐发现自己从小在书籍里看到的生活真的有人在过。但是本科的我携带着来自县城的自卑感，仍然不敢过分放大自己的个性，又或者说是，我仍然在过去和当下之间纠结。
硕士阶段常常和父母争吵，关于我的自由和个性。从装扮到行为，从烟熏妆到紧身衣，从美甲到染发，我们总是各执一词，站在对立面。最终，“天高皇帝远”，他们放弃了对我的约束。后面，他们对我的要求永远只有好好准备考公，回家找个稳定的工作，他们包房包车。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我只是畏惧，二十多岁能看到未来六十岁的生活——活成我的父母，终日挣扎在家族的琐事里。在这种心态下，我也没认真复习考公的事。
Image《乔家的儿女》剧照
所以，考公失败后，我选择了申博，幸运的是成功了，需要读四年的时间。那次，也爆发了和父亲最大的争吵，保守的他没法忍受四年的未知风险，忍受我未来可能28岁毕业也找不到工作的事，他觉得别人只会觉得他的女儿读书读傻了。最初选择这条道路可能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逃避，逃避毕业就业被比较的压力，逃避在那关键的一年要做出选择，面临着可能失去在他人眼中所谓“成功”形象的风险。但是后面我才发现，读博是一个蜗牛壳，是我自己给自己找的水缸，我躲在里面，可以躲避很多外界的声音。
县城很小，且它具有学历崇拜。虽然我个人并不引以为豪，但是，至少读博以后，来自父母和外界的声音少了很多。父亲也不再指责我，不过是因为他发现每次出去本想懊恼地和同事抱怨女儿读博士，他却能够收获“哇，这么厉害”的评价。
读博给了我一个理由来面对很多方面的质疑，例如找对象、找工作、薪资等等，这个身份也给我避免了很多被质问的尴尬与不安。学生的身份，虽然年龄不小，但是总是能被人保护。更庆幸的是，利用读博的时间，我尝试了很多幼时所憧憬却没能实现的事情，尝试了很多不同的爱好。在宿舍里安设了属于自己的画架，给四肢不协调的自己报了舞蹈班，几乎每年都给自己安排好几次旅游计划。我常常听见身边的人抱怨后悔读博，但是我其实很喜欢，读博给了我一段很长的时间，从绩点、排名、找工作等等世人约定的成就里抽身出来，去认识自己，去享受生活，去思考问题……
Image《小敏家》剧照
看着身边的同学，无论高中还是本科开始一个个地找工作，觉得世界走得好快，高中看的张爱玲那句“出名要趁早”现在好像成了真理。出生到高中按部就班，大学前两年忙着上课、卷绩点，要不就是做副业、自媒体，大三大四要开始争保研名额、考研、雅思成绩。硕士研究生读到了，第一年又忙着上课，挤出时间第二年要开始实习，毕业开始找工作，抢破头找到一份工作开始打工，上班下班，用薪水维持生计。社会容不得休息，大部分人是不是都在面临着阳光普照的日子？那么，“我”又在哪里？
读博让我能够暂时躲在这个水缸里悄悄地爬行，躲避外在的光线，去寻找我的声音，我不知道能不能利用在这个水缸里自处的时间，找到自己，找到直视阳光的勇气。我现在似乎更加害怕，这个水缸在未来似乎会成为更加强烈的、直射的太阳。
现在别扭的时刻少了很多，但有时候，仍然会对着博士毕业的薪资待遇发愁，但往往思考的都是“如果之后博士毕业还没有硕士毕业的同学混得好怎么办”这样的问题，从小培养的被比较感会把我击垮。转头一想，又会觉得自己现在过的很好，为什么要和别人比较。
也许，新的阶段就面临着新的纠结、迷茫和痛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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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排版：桃桃 / 审核：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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